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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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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十六岁,父亲是朝中武阶的职事官,当朝的皇帝重文轻武,进京朝献的文书诗画数不胜数,科举也是两年一开,可谓四海升平。但我父亲还是对我的弓箭骑射很是上心,经常督促我武艺的练习。
有一日,就是那一日,晴空万里,院中的牡丹海棠开得极为艳丽,我听得一阵清冷入仙之感的古琴之声,泛音犹如天籁,倘若配以洞箫合之,更为妙乐,彼时对此弹奏者颇为好奇,忍不住放下弓箭寻着琴声而去。
琴声越来越近,我抬头看着院墙,又看向一旁依着墙根长得异常高大的桂花树,四肢轻快地爬上树,靠在墙上。近来听闻父母交代,他们将有一位多年的好友住于府内,想来这新开辟的院子就是安排给了后眷居住的。我伸着脖子,好奇的找着方才那琴者,不知是哪位少年弹奏出如此清冷空谷的琴音,可是这家的公子?
这院子的墙根边种植了许多大芭蕉叶,因被叶子遮着,我只看得一人穿着石青色的衣裙,端坐于琴前,我忍不住问道:“可是云家的小兄弟?”那人停了琴弦,抬头寻来,我只见得墨发如瀑,怕是个姑娘,未免唐突了佳人,干脆站于墙上现身。却见那是一位身穿石青色衣裙的姑娘起身站于廊下,双眼盈盈秋水,正也好奇的望向我。我心中一颤,充耳欲聋的听到都是自己的心跳声,从此自知何为钟情了。
“哪里来的狂生,竟这般大胆无礼!”一个老婢女卷着衣袖提着长竹竿朝我挥来,我灵巧的躲过了讨打,一个鹞子翻身,利索地落地站稳。见那婢女又将上前,连忙作揖解释道:“我是沈家的公子,本想见见父亲好友的公子,哪知原是位小姐,恕我冒犯了。”再抬眼,见她朝我缓缓走来,伸出纤细的手指掩笑道:“公子莫不是要做梁上君子?”我问:“此话何解?”“常人都走大门,翻墙者大多是偷窃的小人,公子若要拜访,为何不走正门,却是翻墙而入呢?”
我一时大窘,慌忙解释:“我原先练弓箭来着,听到琴声方才来寻,想起堂上交代过我,家中有客,才想起或许是……”还未说完,她便笑意盈盈地走向我,脸上并无怒气,轻柔地唤我:“沈家哥哥莫怪我,我只是开玩笑罢了,这是沈家,你是沈家的公子,你翻自家的墙,岂能算小人呢。”我见她笑颜如花,明眸皓齿,低头羞涩的模样,竟觉得她这般俏皮可爱。
晚饭前,我特意进林子打了一些猎物一是为了招待家里的客人,二是想在云家妹妹面前好好展示一番。等我赶回时,大家都已在大堂等我,我快速脱卸弓箭,连忙跟云叔云姨请了安。
云叔是个儒雅之人,谈吐之间颇有见地。云姨也是和蔼可亲,她与家母似乎也是好友。
“庭宗,这是云生,她小你一岁半,你要待她像亲妹妹一般,可不许欺负她。”母亲抱着怀里的云生向我说道。我点头应承。
等厨房的仆人告知开始布菜了,我才想起嘱咐他们把我新打来的鹿拿去作菜。云生止道:“沈家哥哥打了一头鹿?”“然也。”“可否听我一个故事再做不迟。”“愿闻其详。”
传说上古年间,雷神听施布雨时,不小心将雷火引入森林,玉帝派龙王与瑶池仙子下凡灭火,救助森林中的精灵动物,龙王完成使命便先回天庭复命,瑶池仙子则依旧留于凡间救助。林中有一白虎修行成妖,累及林中之火而受伤,仙子不计白虎为妖,悉心救助,哪知白虎对瑶池仙子日久生情,玉帝得知此事,雷霆大怒,将瑶池仙子幻化成一头鹿,想让他们无法相见。白虎并不知救他的瑶池仙子幻化成了鹿,果真几次三番要它性命,仙子无奈便躲入深林之中。
我听完了这个故事后,心中五味杂陈,其实倘或白虎知晓那鹿是仙子,既是至爱,岂会伤害?只是白虎食肉,自然天性如此。于是让后厨把鹿给放了,犹怕伤到了那个仙女。此后打猎,我再不曾伤过鹿……
云姨笑说:“云生曾与我们在深山茅舍中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就养过鹤鹿等,对这些生物极爱的。”
云生聪颖□□,我父母也极喜欢云生,那日之后,两家父母看此情景,心中了然。母亲打趣我:“你要云生做你妹妹还是妻子?”我害羞尴尬的不知说什么,母亲又开口:“我与你父亲商议,认你云妹妹作义女,你父亲必然同意。”我心中一急,告诉母亲:“若为儿择妻,则非云生不娶!”
母亲笑道:“如此,我便把此物送给云生了。”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母亲,先不要告诉云生……我亲自给她吧。”我双手接过木盒,轻轻打开,是一根刻着家族图腾的玉白色短箫。
这玉箫是由祖上传下,据闻是由汉白玉所制,祖母将它作为信物给父亲定下姻缘,所以到了母亲手中,如今母亲也要用它作信物,只是这回,我想亲自交给云生。可我每次一见到云生,都不敢贸然拿出来送她。
自云生住在我家的百香院,除了日常习文骑射练武,我最常去的就是百香院,有时见她在作画,我也取了纸笔,端坐她身旁,与她作画。她画竹,我便画山;她画仙鹤,我便画奔马;她画河虾水草,我便画麒麟祥云。
我不小心将墨汁洒在纸上,斑驳陆离,云生能将污墨连画成寒梅,云生把这叫“修旧起废”。我在她画作一角题词,她把这叫“缮书隽文”。
云生看书时,我就练字陪她;云生弹琴时,我舞剑伴之。
云生的琴技是由她父亲,云叔亲自教授的,云生学得极好。我听云生说起,她的古琴是她父亲十多年前在南方游历时机缘巧合寻得的上百年老杉木所制,且此古琴从底板到琴弦皆为云叔亲自制作而成,拨弦两声,发音刚劲清亮而厚,透着点幽奇,灵润,正适合云生年纪轻轻的女儿家弹奏,云叔为此琴取名为云瑟。可见云叔是位博学多才之人,我极为敬重他。
云生知晓我会洞箫,她时常向我请教吹箫,倒也学会了一两首。
如此,花朝月夕,风花雪月,岁月静好。
父亲对我的文武学习颇为上心,但对我的德行教育更为重视,有一回我因对先辈不敬,被父亲罚抄家训,云生进门见我抄书,用掩笑的团扇轻轻拍打我肩背,“这倒是说昏话的结果了。”我轻声正言:“我说错了吗?”
云生止笑,认真的望着我,回道:“没错!庭宗,有些世俗的话我们不愿说,可以不说,我们不愿听,可以不听。古人尚且修身养德,我们晚辈即便奋勉也无法与圣人相比,又如何说得清此中缘由。你心思端正又有何惧,伯父罚你是因为你态度失敬,并无言语不妥。”
我抬眼注视着云生,原本迷茫浮躁的心,慢慢地坚定屹然。忽又低头抓紧抄送,云生拨了纸笔坐我对面,与我一同抄写起来。
午后的夕阳将窗外的竹林照进屋内留下斑驳疏影,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得到外头的鸟鸣,我抬头正瞧着云生低头认真书写,鬓边碎发映着余光,显得微微发黄,双眉似蹙非蹙,只那一刻,她的双眸一同撞进我的眼中,却没想到云生脱口而出:“你怎似喝酒了?”我一愣,她也愣了,尴尬了一会才继续各自抄写。
云生才来我家,没什么闺中密友在旁和她说话玩闹,闲时便来我练习骑射的场地,那日我正练着骑马射击,远远看到云生着蓝灰色便服向我走来,我心生欢喜不已,收好弓箭,径直骑马过去,我向云生伸手,一旁的随侍上前蹲下,为云生垫座,哪知云生一脚踩在马鞍上,握住我的手,我微微用力,顺势将她抱起坐于我身前。云生平日虽有儒生之气,但有时并无女子的羸弱。我将缰绳稍松,双腿一夹,带着云生往林中奔驰。云生欢乐极了,一点都不害怕,我便让马儿跑得更快。等跑累了我就让马儿缓缓地走着,一同欣赏着沿路的风景。
云生说:“真想找一处好所在,就此隐居起来。”“好,等我寻了佳境,就带你一起隐居。”催马扬鞭,行踏落花,我带云生看尽凡尘妙境,祈愿终有一日要带她入隐山中。
我向云生介绍着长弓短弓,刀剑使用等,云生一脸好奇又认真的听着,她拿起一把弓,尝试着拉弓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容易的样子,极是有趣。
我抽了一根羽箭在她身后提起她手中的弓,抓起她另一只手搭箭拉弦,云生一时紧张起来,不安地小声说道:“庭宗,我不会……”
我一边安抚云生,一边仔细瞄靶,云生感到我在提示她准备放手时,我们两人一同撒开手,那只羽箭唰地离弦而出,冲向远处,牢牢地挂在靶心上,云生惊讶地转头看着我:“庭宗,你太厉害了!”她眼中对我满满的崇拜之色,我不禁有些得意地飘飘然了。
一日,侍郎的公子文举邀我春猎,同行的还有士元等人,士元嚷嚷着要打一头熊,我和文举互相给了一个眼色,在马背上调整好坐姿,等士元先冲进林子,我和文举后脚追上,士元见状不甘示弱,同行几人互相追逐赛马。
“数为先!”文举在后面喊道:“赌什么?”
“请喝酒!”士元最先找到了猎物,已然箭在弦上,我迅速拔出箭只朝同他的方向放箭,轻松截下士元的箭并冲向野鸡,士元气恼,转头对着我怒气冲冲地喊道:“不许和我抢!”
我得逞笑笑,拉起缰绳往另一边去。
等约定的时间一到,我们相聚一地,各自让随侍数着自己打到的猎物,以及分难易算数。
“……一共十八只,这山上的猎物越来越少了,连只熊都没找到。”士元沮丧的说道:“沈兄,你打了多少只?”
“二十六只。”我回道。
“庭宗的骑射功夫向来比咱们老道,我们不过是用来玩乐,士元,你也别气恼,有时间多去沈府和庭宗讨教讨教。”文举拍了拍一旁的士元。
随侍们纷纷将我们的猎物装进笼子,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士元,你打了一头鹿?”
“那又如何?”
“我拿五只换你一头鹿,如何?”
“呦,沈兄今儿不对劲啊,为什么啊?”士元脸上扮出坏笑,似嗅到什么新奇的事儿。
“就问你换不换吧。”
士元盯着我看了会,想了一下,“换,今儿这酒可得你请!”
“成!”
士元让他的随侍叫来了温酒的担夫,我们几人在溪边的大石块上席地而坐。“来,世兄,今日你虽用五只猎物换我一只,但终究是你赢了,骑射我比不过你,那就比喝酒。”我接过酒杯,闻了一闻,这酒倒香醇的很,贪了几杯,没多久便觉得全身麻麻的,脑袋晕晕的。士元也并未比我清醒到哪里去。
我用溪水洗了把脸,给担夫结了账,就先行告辞了。
我急冲冲的往回家赶,吩咐随侍,下了马还未来得及脱卸刀剑,就跑向百香院,一脚刚踏进门槛,迎面撞来正要出门的云生,她受我惊吓,不觉往后倒去,我眼疾手快地伸手挽住她腰身,因先前喝了酒,头还有些晕头转向,才护住她还没站稳,反而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云生惊慌地望着我:“哪里受伤了?”
丫头们紧张地把我们扶起来,一时挤在一处公子、云姑娘的乱叫,着实让我哭笑不得。
“不妨事,今日与文举他们打猎时,士元伤了一头鹿,现被我安置在柴房里了,你随我来瞧瞧,可无大碍。”
云生松了口气,转而小脸红红的生气道:“还以为你受了伤,可不许再这样吓唬我了!”
“多喝了些酒,不妨事的。”我拽起云生手腕,直朝着柴房跑。
那只小鹿被士元的羽箭射穿了大腿,我虽将箭拔了出来,却怕伤口流血不止。云生看了一眼伤口,环顾了四周,就在灶头地下抓了一把灰,抹在小鹿伤口上。我不解道:“就这样?”
“这箭上又没毒,还能怎样?”云生处理好伤口后,我见她要用帕子包扎,我连忙解下发带递去:“用我的吧,别弄脏了你的帕子。”
云生温柔的笑着继续用她的帕子细心包扎,小鹿不时地舔吮着自己的伤口,无声的哀默。等包扎好,云生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脖子,安抚着小鹿。我想起小时候云生当时对我讲的那个关于鹿与白虎的故事。穿着浅色衣服的云生更像极了那位瑶池仙子。
云生接过我手中的发带,绕到我身后为我系上,“男子的额冠博带可不能随意卸下。”
云生时时处处为我着想,说的话句句在理,她懂我的下里巴人,我理解她的阳春白雪。我不经在想,云生或许是为我而生的吧,倘或没有她,我活得该多么孤独……
又是一年中秋,母亲与云姨在家摆了香案祭拜月仙,我让人在望月亭准备了螃蟹和酒菜,让人请了云生来一同赏月品花。夜间,云生映着月光,踩着菊香而来,云生低头一笑,仿若月中仙子。
“文举随他父亲外出公差,那地方盛出肥美的大螃蟹,就给我们带了些,你来尝尝。”我让人退下后,和云生边吃螃蟹边谈论起诗词歌赋来。
一时聊至兴起,便着人取了她的古琴云瑟和我的玉屏箫来,当空月下,两人一同谈论起曲乐之道。
云生心思多才,当即编了一首琴曲和一首箫曲,我们两人相互调试,将两首各自不相同的曲调一同吹奏弹拨,却又成了另一种曲调,彼唱此和,惊为天曲。
我更惊叹云生的才智,非常人可拟。
“庭宗,你来取名,可好?”云生淡然一笑,却令我一时目酣神醉。
“你用云瑟弹奏之曲为云月,我用玉屏箫吹奏之曲为玉鹿。琴箫合奏……为素月云屏,何如?”
“素月云屏……”云生口中呢喃着我取得乐曲名,似乎很喜欢,“云月……玉露,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玉露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鹿。”
云生一愣,低头浅笑,过往趣事,一一浮现。
云生早年与她父亲游历过一些地方,再者她平日爱看些奇书异文,见识可谓广泛,我们从诗词文人谈到古今文化,从雅舍小吃到宫廷御膳,从戏曲花谱到政论朝纲,虽然有些只是一知半解,也并不是很精通,但各自互相在对方的学识中增长了见识。
有时我故意逗惹云生,她能语带双关的凑趣,谈至兴起,不由得多喝了几口黄酒下肚。云生走出亭外,抬眼望向圆月,莞尔一笑,双手合并于胸前,似在祈愿。
我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云生回眸一笑:“佛曰:不可说。”
秋风微起,暗香盈袖,云生紧了紧斗篷,我见她穿得单薄,便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披在她身上,她推搡道:“不可,届时你倒着了凉,如何是好。”云生边说边给我系回。
“我有一妙法。”双手一撑斗篷,我将云生拥入怀内,“这样咱们都暖和了。”
云生低着头,却不说话,我抱着她,突然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地低声说道:“云生,你我少年初识,我便将你寄于我心上,我……”我猛得面红耳赤,“我想每年陪你踏雪烹茶。”
我掏出放在身上许久的木盒,将玉箫送入云生手中,“……我胡闹惯了,还望你包涵……”
我等云生许久没有动静,心下凉了大半,是我年少不知情为何物,第一次触动,也不知如何表达,多一分怕无礼,少一厘怕拘谨。有些话是不好宣之于口的喜欢。
云生轻托起玉箫,握在手中,“少年之情,自不敢忘……我总不负你……”
我只觉那年的桂花香带着一股甜甜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