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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 ...

  •   【1】

      汉高祖刘邦驾崩那年冬天,长安落雪纷纷很是冻人

      围在火炉边尚且不够暖和,这监牢深处自然更是阴冷。狱卒哆嗦着执戟来回走动,乍见门口有光,乃警惕地握紧手中兵戈。待眯眼看清来人,连忙毕恭毕敬退守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来者紫袍垂垂,步履缓缓,不紧不慢从中间过了直达一牢房前,微微躬身笑着道了声:“戚夫人。”

      缩在角落的女子闻声一颤,猝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下,她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事情办好了吗?”

      探望她的人不做回答,仅是摇了摇头,而后便安分地站在原地。他越是不加解释,她便越是焦躁,那怒火夹杂着心中恨意化为一股力量,支撑着她颤巍站起,向外扑来。她双手抓紧木桩,压得细腻白嫩的肌肤下隐隐露了青筋。她目光如烈火一般落在对方身上,来人甚是平静地承住那可怖的眼神,仍旧没说话。

      她候了一会儿,在一片死寂中理清了堆积于心中的万千情绪。先是愤恼,恼他办事不周。继而是困惑,惑他为何既不寻借口,也没有丝毫歉疚。最后是惊惧,惧他这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这不是她认识的陈平。他该俯首帖耳,出谋划策,成则退不居功,败则惭愧揽责……但话说回来,他也不曾失手过。不恰是因此人算无遗策,可以利诱,她才招至麾下给予厚望吗?

      咫尺之距,他们之间只隔着几道木桩,可戚姬越看他便越觉陌生,越看越觉看不清。她定了定神强压心中惶然,再次开口时已然恢复些许镇定:“大人就没有什么话想同妾身说?”

      “臣闻戚夫人多日不进水米,恐夫人作践了身子,特此来劝。”

      戚姬摇摇头道:“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大人得闲来这牢房探望妾身,倒不如去外边办事要紧。”

      她有意将最后这句话说得重些,提醒他眼下当务之急是绕开吕后耳目,博取天子怜悯从而助她脱险。刘盈是个心善的孩子,又与如意玩得亲近,吕雉虽恨她入骨,此番扣她入狱也不过一泄心中嫉恨,应该不会真同她下手。

      陈平揣测人心的水平极高,素来是说话的人才讲了前半句,他便心领神会将后半句接了去,让言者很是舒心。戚姬这般暗示,已将话说得很明,他却微微蹙眉道:“要事?”

      狱中必然安插吕家耳目,戚姬不能多言,况且她亦是七巧玲珑心,自不会相信陈平真将她嘱托之事忘了。而他装傻的原因无非他反悔、退缩,不愿涉嫌助她罢了。

      像陈平这样的人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戚姬不觉得奇怪,她只是不解是谁开出了比她更高的筹码。吕雉吗?这个被嫉妒和狂喜冲昏头脑的女人怎会有心思去拉拢他?后宫的某位嫔妃?论资历论胆识,何人能有此手段?

      她细细思量着,究竟是谁能和她有一般见地,相中陈平,还能后来居上策反他。她将明面上的、潜在的对手一一筛除,不会是她们的,她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不足挂齿。

      “戚夫人好像很困惑。”陈平有些站累了,他稍稍转了转脖子,舒展了一下筋骨,这一动作使狱中女子低垂的目光猛地汇集到他身上。

      “谁?”她整个头贴在木栏前,脸色苍白而眼中血丝越发通红,面容便越发显得狰狞起来。

      “退后退后!”狱卒大声呵斥,她却不为所动,掐紧了栏杆死死盯着他。

      “谁要害我?”她喃喃着,声音都有些打颤,“谁找了你?”

      “没有人要害你,也没有人找臣。”陈平说得诚恳,戚姬望着他,半信半疑间忽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先前的真挚瞬间之内便成了一丝嘲讽。她在恍惚不安间听完了宽慰之言的后半句,“有旧识遣臣问候夫人罢了。”

      戚姬闻言有些困惑地张口欲言,却被陈平笑着打断:“喏,戚夫人不必担心,她早入阴间,不是人了。”

      戚姬并不觉得这话好笑,可她又惊又惧之下不知陈平在笑什么,便也仓皇附和着挤出一丝笑:“旧识?”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陈平并没有详说的意思,轻描淡写将往昔稍稍带过,又将谈话扯回了当下,“来而不往非礼也,戚夫人既收了她的问候,是不是该同她回个信?”

      戚姬还在愣怔这两人如何认识,耳边响起轻轻柔柔一句,竟衍生出蚀人骨髓的寒气来:

      “黄泉路漫,委屈戚夫人走一趟啦。”

      【2】

      吕雉一开始并没有迫害戚姬的打算。她固然对戚姬恨之入骨,但先帝刚刚驾崩她便大张旗鼓对付戚姬母子,难免落得一身骂名。她倒不怕闲言碎语,只是她不愿受刘盈埋怨。

      朝臣中有这样一批人,夺嫡之争时站到了她这边。他们谏先帝不可废长立幼,先帝怒而拍案,破口大骂,市侩之相毕露无遗,可这些面无惧色,跪地磕头,愿以死谏。

      后宫不应干政,但这些条条框框对先帝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浮云罢了。他把她和戚姬一齐叫去,指指殿下一排跪着的人,拍着两股又气又笑道:“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

      吕雉平静地看着龙椅那人像幼童一样撒泼,越看越是奇怪,他真的是她的夫君吗?

      戚姬不知道怎么办,当即跪下身请罪。吕雉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冷眼站着看。于是刘邦垂怜的目光落在了戚姬身上,他的凶神恶煞在面向戚姬时变成了万千柔情。他的气消了,也不闹了,长嗟一声让群臣起身,亲自步下殿来搀起了戚姬,把所有人晾在殿上。

      她闭眼努力整合着万千情绪,最后朝群臣欠了欠身道了声谢,在一片叹息声中挺直了脊背走出大殿。她想她要败了,什么千秋大义,什么历代规矩,刘邦最不屑的便是这些东西。他好歌舞,她不知章法。他好美人,她已珠黄鬓白。他好声乐,她不擅长。他喜欢的她都给不了,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见异思迁。

      她输给戚姬也是正常,戚姬年轻貌美,能歌善舞,生的赵王如意乖巧懂事,即便是她看着也心里喜欢。可她仍有不甘,明明是她先来的,是她先遇到了这位泗水亭长。她陪他出生入死,看着他君临天下,到最后却被晾在一旁,她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事实上早在戚姬子嗣受封赵王时,陈平就劝她当心,可那时吕雉并不把戚姬放在眼里,只觉得与她争宠失了体态,如今看来倒地是打错了算盘。

      兴许为人谋者能棋高一手比她看得更远些,但比起主动支招的陈平,吕雉更信任置身事外的留候。夺嫡凶险,除了部分朝臣与刘邦死磕外,大多人还是明哲保身不多发表意见。吕雉怨他们冷漠,却又敬他们通透。相比之下陈平这人便显得很奇怪,他向她禀报戚姬的一举一动,又不要任何回报。按常理来说,此举便暗含了单押刘盈的意思,可戚姬母子却也与他很是亲近。

      吕雉费解,这问题堵在心头不问又憋的慌,遂找来陈平让他把事情摊开来说。陈平委婉拒绝,只说筹谋之事不宜见光。吕雉便笑,问陈平那待事成后会如何,这个可以说了吧?陈平却依旧避而不答,只让皇后耐心等着看。吕雉冷笑言,再等下去陈大人没准能看到废后。陈平徐徐然为她添了杯茶,宽慰她道:“皇后多虑啦。”

      行军之时人传都尉陈平擅诡计,仅凭六策阴谋为刘邦夺了江山。吕雉虽有所耳闻,但对这莫测之人仍旧是心有忌惮。若他真有本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何不助受宠的戚姬,倒来帮她?群臣为她说话,是因为他们遵守古纪,而陈平这么做的理由呢?她百思不得其解,便心有疑云,再三追问下,他终究松了口风,怅然喟叹一声,说出的话却让吕雉哑然失笑:

      “我欠人家的,要还。”

      【3】

      吕雉看不透陈平,与他又无深交,因而与他做交易是一招险棋。若不是戚姬把她逼到山穷水尽,她万万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陈平身上。

      奇哉怪也,自起用陈平之后,那些作壁上观的大臣们逐渐管起闲事来。武有太尉周勃偶尔指点刘盈几句兵法,频次虽少,其震慑力却波及朝野,不久来东宫谒见太子的便愈发多起来,于刘邦面前美言刘盈的人与日俱增,吕雉自然欣喜若狂。

      东宫局势一片大好,某日早朝刘邦却毫无征兆突然发难,斥责众臣谄媚太子心怀不轨,说着说着不解气似的,顺带揪过刘盈劈头盖脸一阵骂。

      “小兔崽子有能耐啊,整天跟老周瞎混啥呢?兵法是你该学的吗?你想同谁打仗呢?”

      刘盈猝不及防被臭骂一通,愕然不知如何应对,只结结巴巴低头认错。有朝臣替刘盈说话,解释边疆不稳,仍有战事。一句话却如热油浇在火上,激得龙椅上那人气急败坏直拍桌案:“你们一个个是谁的人?!是朕的人还是太子的人啊?!”

      线人来报时吕雉正在用膳,她举着筷子抖了半天都没能成功夹起菜来。侍女怯怯唤了声皇后娘娘,吕雉身子一抖猛抓过侍女的手:“设宴,把陈平叫来。”

      东宫备下佳肴美酒,陈平却推说有事不来,只派手下备了谢礼算作赔罪。吕雉脸色阴鸷,强忍不悦问跑腿的陈平可有口信带到。小厮规规矩矩跪下身,将带来的礼物放至一旁,毕恭毕敬道:“我家大人言皇后娘娘不必担心,置之死地而后生,扭转局面只差最后一步。”

      吕雉将信将疑,脸色却好转不少:“说。”

      “我家大人说要请一个人,若是请到了便再无后顾之忧。”

      “请一个人?”吕雉微微扬起眉毛,凝视小厮道,“何人?”

      “留候张良。”

      吕雉闻言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默然半晌挥挥手叹道:“你退下吧。”

      “我家大人还说——”

      “他既有那么多话说为何不亲自赴宴?”吕雉本是心中窝火,忍不住骂道,“畏手畏脚,他当我东宫设的是鸿门宴会害他不成?!”

      小厮匍匐在地连连赔罪,嗫喏着把后半句说完:“大人说如果皇后苦恼留候不插手,可以把剑拔出来。”

      “……”吕雉愣怔了半晌不确信道,“把剑拔出来?”

      小厮点点头,将方才搁置在旁的礼盒抱过来,咔哒一声打开,里边竟不是什么金银美玉,只是一柄残留了许多磕碰的木剑。

      “这也太破了吧。”吕雉双眉颦蹙,自言自语喃喃道,“能打得过凌虚吗…”

      【4】

      戚姬见东宫崛起时难免心有忧虑,只恐陈平对局势的判断出了偏差。但他毕竟是辅佐汉王击败西楚霸王的人,谋略手段非常人可比。何况群臣大多摇摆不定,少有的坚定者则为了遵守历代规矩站到了吕雉那边,要找到一个像陈平这样爽快为她出谋划策的人也并非易事。

      戚姬决定赌一把,听陈平计再耐心等等。

      而他没有让她失望。时来运转,东宫拉拢大臣操之过急,惹得龙颜大怒,退朝后立马到她这儿抱怨嘟囔朝臣各个心怀鬼胎。

      “朕还没死呢就一个个巴结太子。想踹了朕拥立新君?这帮老匹夫!”陛下骂骂咧咧个不停,戚姬叹息着替他按捏太阳穴,轻柔地劝他别与这些小人计较气坏了身子。

      陛下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他颇为感慨地拉过她的手:“还是你好啊。你常伴朕左右,不争名也不争利,朕倒觉得对不住你。说吧,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戚姬任他握着手,偏了偏将头枕在他肩上:“陛下心里有臣妾就好。”

      “嘿,别来虚的,让你挑礼物呢。”

      原来这便是陈平让她等的时机。

      戚姬心中微起波澜,挣开了天子的手,直跪下身,再抬头时已是眸中含泪:“妾身求陛下放妾出宫,做个普通百姓。”

      天子大为震惊,赶忙将这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扶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可是受委屈了?”

      “陛下洪恩,臣妾如何会受委屈?”戚姬摇摇头以袖拭泪,“朝臣多是狼子野心,陛下在时他们就已蠢蠢欲动勾结东宫,日后若是陛下不在臣妾身边,臣妾痴傻愚钝自不是他们的对手,这要臣妾如何护得住自己的孩儿?臣妾遂请陛下恩准,放我们母子出宫,捡两条命。”

      上闻言色变,将怀中人越发搂紧好言安慰,思量多时,又起废太子意。

      【5】

      闻吕泽归来,一大清早吕雉便携刘盈在殿门口候着。

      刘盈眼尖,远远见到舅舅便欢喜地疾跑上前,吕泽笑而抱起外甥转了个圈,同他示意身后的四位老者。

      “快和先生们打个招呼。”

      刘盈乖巧问候了四位白胡飘飘的老人,喃喃感慨他们像仙人。

      商山四皓虽对当今天子有偏见,可吕泽礼贤下士低声下气请他们出山,颇为感动。又见这小娃机灵可爱,说的话也实在讨人开心,相视一眼,便答应暂当门客为太子画计。

      刘盈请老人们进屋吃点心了,吕雉陪坐了一会儿便寻了空隙拉着兄长溜出来,问他事情经历。

      “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水云间,什么破地方!好不容易见到了留侯,他装聋作哑不肯给咱们支招,我便听妹妹的话把那木剑拿了出来。他问我从哪儿拿的这木剑,我说从你这儿拿的。他又问我你是从哪儿拿的,这妹妹你没告诉我啊,我只好说不知道。”吕泽耸耸肩道,“他便不说话了,我还以为没戏了,收了剑打算回来,走到门口他却又突然把我叫住,让我把剑留下。这虽是把破木剑,但毕竟是妹妹给我的,我也不知该不该给他。我在犹豫他倒干脆,直接上来把木盒给拿走了。他背了身不见我,只让我去找商山四皓,就又不说话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呢直接就被小厮给送出来了。”

      吕雉听罢,若有所思道:“这剑是陈平送来的,我见这剑破损不堪,不像礼物,更像是信物,便问他来历。陈平说之前与道家掌门逍遥先生走得近,向他讨来的。至于这剑后还有什么故事,我欲再问,他便肯不说了。”

      “陈平?”吕泽皱皱眉,“他不是戚娘们那边的吗,怎么会好心来帮你?”

      吕雉莞尔,眨眨眼意味深长道:“不止兄长觉得他是戚姬的人呢。”

      “这帮人……”吕泽连连摆手,“我想不清楚。”

      “说实话,若不是他与我做的交易不亏,我也不太敢信他。”

      “啥子交易?你答应他啥条件了?你咋就知道不亏了?他跟你要啥了?我的个傻妹妹——”

      “戚姬的命。”

      “……”

      【6】

      登基不久的刘盈听闻陈丞相要来觐见,连忙换了套端庄的衣服,命侍女备了瓜果好酒。

      听母后说他的太子位能保住,除了商山四皓外,丞相亦是功不可没。刘盈对此心怀感激,却也纳闷陈平究竟做了什么,不仅得母后赞不绝口,更领赏银千金。

      他不是有事没事往如意和戚姬那跑吗?

      那今儿丞相提出要见他,大概也是为了商讨如何处置戚姬的事。刘盈刚拧眉深思,便闻太监扯着嗓子喊丞相到了。

      刘盈遂命开席,与往常一般寒暄后,问丞相前来是为何事。刘盈猜对了一半,陈平确实是为戚姬的事来,却不是为她求情的。

      恰恰相反,他问的是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杀戚姬。

      刘盈被他一问问懵了,愣了半天怯怯说了句朕没想杀她。

      “即便陛下不杀,太后也会动手。”

      这事不假。刘盈知他母后善妒,对戚姬亦是恨得牙痒,可杀不杀戚姬是他们的事,跟陈平有什么关系呢?

      刘盈有疑问,陈平便解答。他没有简单地告诉刘盈,因为这是你母后答应我,我答应别人的事。他选择了更为复杂更需要耐心的方式。他给刘盈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与前朝公主有关的故事。

      故事结束的时候他端起酒润了润嗓子,问刘盈道:“陛下拦不拦呢?”

      【7】

      吕雉万万没想到她同刘盈商量杀戚姬时,这个善良软弱的孩子没有丝毫异议地默许了。

      她感到欣慰,却也有些好奇。但既然刘盈答应,她便无暇去顾及背后因果,而应趁他未反悔时雪耻。

      她从来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她所有的柔情全给了她的孩子。

      如今她唯一的挂虑没了,戚姬的死期也就到了。

      她搀扶着侍女的手踏入阴冷的牢房,慢慢走到牢房前,看着那道缩在角落的黑影,微微勾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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