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少年游冶桂花酒

1、全文

　　这场喜事因着梁王李印尚在软禁，变得冷冷清清，一应规矩从简，简单到拜过天地，便进了洞房，宾客全散，仆役皆无。

　　他走近时，我不自主的一抖，在盖头下清楚地看到手臂上的蛊虫徽纹如同金色的丝线缓缓沿着我的手臂缠绕扭动，告知我此时性命无忧。

　　盖头下可以看到他一双簇新的靴子，我等着他掀开盖头，他却再无动作了。一声短促的鼻音，嗤笑又无奈过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低着头，小臂上那金色的徽纹又如原先一般死气沉沉的结成一团，连带着我的心一阵绞痛。

　　成亲前，母亲曾说过，梁王不见得会爱护你，若是受了难堪委屈，只能咽下去了。我知道怎么梗着脖子把难堪咽下去，可是此时，我的丈夫丢下我一人，院子里没有仆从，谁管我是哭一整夜还是枯坐一夜。

　　我甚至不想揭掉盖头，一动不动仿佛就不觉得这一日的种种折腾有多辛苦，他就这样走了，我有多难过。

　　原本不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但到底他与别人不同，他是我的命。

　　坐到半夜，浑身僵硬到觉得四肢都不存在，我也没等回回心转意的李印，只能自己揭开盖头，洗去妆面，和衣而眠。

　　不过一日，却觉得已经看到所有的日子。

　　李印是为了这亲事惹了太后，硬着性子要给太后没脸，可太后不同，前脚礼成，后脚梁王解禁的旨意就送到了府上。

　　第二日，王府的仆役们已是原来的那些了。王府管家黄公公是梁王自幼用的老人，忠心尽力，十分惧怕我要将梁王府的内外事务从他手里接过。我把账册放到一边，摇头说我不管这些。

　　第二日的早饭，午饭都是我一个人在屋里吃的，李印去了军中接下来一周未回。现在我也不十分想见他。

　　我身上所种蛊虫是太后早年用李印的指尖血养的，在我十岁时，被种到我身上，从此，日日见不到李印便痛不欲生。太后说过，若是李印死了，我也不能独活。可李印从小不喜欢我跟着，屡屡让太后赶我走，太后怕我死，多年养的蛊浪费在我身上，只好给我吃了让蛊虫沉睡的毒物。让日日欢腾的蛊虫变作了一年一次苏醒，苏醒时若是没有李印的心头血，我会被蛊虫折磨至死。

　　此事，当年送我入宫的母亲不知，因着女儿自幼与梁王定亲而在朝堂上一再升迁的父亲更是一无所知。至于梁王，他知道，而他厌恶我这个毒物。

　　太后疼爱李印天下皆知，可李印却越大越厌恶太后，直到为了亲事，母子反目。坊间传闻，李印有意中人，只是那姑娘不肯做人妾室让祖上蒙羞，哪怕是梁王侧妃；李印自然想要明媒正娶，可惜皇命不可违。

　　上一次蛊虫暴动时，李印不肯见我一面，我身上每一根骨如同被千万蝼蚁啃食般疼痛，那几日我在宫中，太后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具尸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后为了李印，要了我的命。

　　最后太后绑来了李印，用他的血救了我一条命。我醒时李印离我不远，他听到动静看过来时，眼里仿佛没有生气。

　　这一次蛊虫苏醒恰在新婚那日，交杯酒里混着李印的指尖血。

　　一月间，李印没回来过，第二月，一顶小轿子，进了王府后院。管家带人收拾出了府中景致最好的沉香水榭，那位戴着纱帽的姑娘住了进去，院外有侍卫护着。管家来告诉我，王爷免了那姑娘来行礼。

　　我谢过黄公公了。

　　同是太后手下出来的人，黄公公能从头到尾接手李印的全部事务，我却只能在这一方院子里捱日子。还好黄公公比李印知道该给我三分体面。

　　第三月，李印回来了，大宴宾客，摆酒请戏班子，上面来了册封的旨意，住在水榭的王姑娘成了梁王侧妃。没过几日，李印又回军中了。

　　李印一月间也就回来一两次，新人旧人都是思君不得。又是两个月，侧妃娘娘病了，茶饭不思，太医来了一趟，自然是喜事，李印特意回来看她，然后每日在府里住了。

　　我在我的那一方天地里，听到了这个喜事，竟然也笑出了声。黄公公喝着茶，有些想要劝慰我，但到底没说什么。

　　我是这王城的笑话，梁王为了不娶梁王妃，不惜犯上；纳侧妃比娶正妃还要热闹；侧妃娘娘有了身子，我每去一场宴会都要被恭喜一番，普天同庆。

　　我在屋子里看女则，看着看着竟觉得这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我放任着自己日渐消瘦，放任自己如患了十年痨病的人一样。

　　我想要消耗自己的生命。可是太后说过，我得活着，这样我的父母才能活着。可是，我已经快要过不下去这样的日子了。

　　侧妃娘娘在八个月的时候动了胎气，因为那日用膳时，侧妃娘娘的膳食了加了活血的药材，都是这几日给我治病用的。

　　侧妃娘娘哀哀的叫了半夜，终于是母子平安，然后，宫里的赏赐，各府的贺礼如流水般送到了梁王府。这些我都没见过，我已被送到城外普济寺去了，李印发了脾气，来我房间，摔了一气东西。骂我蛇蝎心肠，从骨到肉都是毒。

　　我没理他。

　　他只差没和我动手。黄公公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我是个聪明人，不该办这糊涂事。黄公公说，太后的意思，是让我去普济寺住着，不必再多想了。太后的意思我懂的。

　　没几日，父亲致仕了，因为女儿如此蛇蝎心肠，他愧对天家恩德。

　　在普济寺的日子却意外好过起来，斋饭比府里好吃，目力所及都是青山绿树。

　　那负责给我讲经，净化我罪孽的是个年轻和尚，眉清目秀，慈悲法相；我从未认真听过他讲什么，我只是呆坐着，看着窗外，我听到他叹气，他讲佛，讲罪业，讲地狱。

　　那和尚给我讲生死善恶因果报应时，我看着眉目庄严的佛像，哭的泣不成声。

　　他叹气。他敛目时，让我想起母亲，不知她过的好不好。

　　此生我做了什么恶事，才要受这样的折磨苦楚。这时，马上就要成亲一年了。这一年的蛊虫又要醒了。

　　这一次未到一年，我的蛊虫已经苏醒，在简陋的禅房里，我疼的在床上翻滚，房门禁闭，无人知晓，我咬破了手指，在墙上胡乱写下，李印有难。

　　大概是因为我未能准时去听讲经，那和尚寻了来，在门外轻声说话。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五感失了四。昏迷前，只看到他破门而入时带进来的晨光和僧袍上绣的绵延不绝的莲花。

　　我醒时，有大夫在为我针灸。我看到那和尚在门口站着，数着手里的佛珠。

　　黄公公说，此次李印一人围猎时遇到了狼群，没有带随从，险些丢了性命。黄公公取了李印的指尖血来送与我救命。

　　我听着黄公公的话，没有作答。

　　黄公公继续说，因着这一次，太后承诺以后不会迁怒我的父母。

　　他放下了一瓶解药，然后便走了。

　　我看着那和尚皱起的眉头，笑问，你可知我要如何才能快些去地狱洗刷我的罪孽？

　　一月之后，恰是我蛊虫全醒之时，李印来了，小酒杯里乘着他的血，我一伸手打翻了酒杯，他怒视着我，狠狠摔了桌上的茶杯。那茶杯还是和尚亲手烧的。

　　我说，我不愿再苟活了。

　　李印摔门而去。

　　那夜，我疼的满脸泪。咬着枕头，所有声音都梗在了喉间。然后，我看见那人推门进来，这回带着一身冷意和一地月光，袍边不再是莲花而是火焰。

　　我看着他走来，扶住我的肩膀，狠狠把酒杯里的血灌进我的嘴里，他捏着我的脸，吞咽都不由自主。

　　李印的血如同鸩毒一般让蛊虫慢慢退却，可疼痛却还在延续着。

　　他把我裹进被子里，然后扛了起来，我问他，准备做什么。他说，带你走。

　　我笑了，看着他放火烧了只住我一人的禅房。火苗舔舐着窗棂，顺着房檐窜到了别的院子，那是他的院子，像是被引导一般，他的禅房也烧着了。

　　我问他，你何时就如此打算了。

　　他没有说话。

　　半年后，在远离王城远离普济寺的一处小县城，我喝下了太后给的去蛊药，和他成亲。别问为何要用这半年，毕竟等头发长起来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