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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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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烟野蔓,座座孤坟。可怜荒垄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三日前,曾名动天下的兵圣陌子便长眠于此。当年昇国太子薨逝后,他感念旧主,誓不出仕。在故里苦心著书立作,终成一部<<陌子兵法>>,畅怀而去。
而此时坟前跪着的,一身丧服的孩子,便是他唯一的孙子--伯灵。这孩子看上去约是十一二岁,身形单薄,面色沉静。与他身后忙碌着的众人格格不入。
有一同样一身丧服的壮年男子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叔父在世时虽与我们不大往来,可我们毕竟是同族,也该互相照应。"他指了指身后竹林里的茅屋,继续说道:"我们陌家也算守礼之家,那茅屋也给你收拾出来了,这三年的守孝之期,你便在此安心住着,你家祖宅和田地你尽可放心,叔父会帮你照料,待你三年孝期满了,叔父亲自来接你。"
伯灵抬眸看了一眼那茅屋,神情疏离的抬手致谢:"多谢叔父费心。"
那人也不在意,神色难掩喜悦,他转身招呼着众人离去,不消片刻,这片竹林便又复归宁静。
这所谓的同族之人似乎没人考虑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孤身一人如何在这荒坟边存活,这所谓的叔父,此刻心中所想的便是这家的田地祖宅,恰好给自己儿子娶妻用,至于这三年的孝期一满,凭他伯灵孤身一人,还怕他不成。
伯灵背脊笔直,俯身为祖父深深叩首后,缓缓起身,向茅屋走去。
只见从祖宅搬来的器具,但凡好些的都已消失不见,余下的或破损或陈旧。
伯灵唇角微嗤,这些人还真是有眼无珠,真正价值连城的怕是祖父所著的那卷兵法吧。可那唯有那卷兵法还和其他的书册一起安然的躺在木匣之中。
他将袖中那本为叔父准备好的赝品取了出来,不禁摇摇头,叹道:"枉我费笔墨。"说罢,将真正的<<陌子兵法>>装入袖中。
祖父逝世的消息一旦传出,恐怕觊觎兵法的人,便会纷然而至,故而此地不宜久留。待头七一过,便要按祖父所托,去泾国找寻他的故友。
日暮时,正在看书的伯灵听到外边一阵吵嚷,他放下书,拿起贴身的短剑,出门探看。发现原来是四五个乞儿在抢夺祖父灵前的糕点。
见有人来,他们便如鸟兽般一哄而散。唯有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女,捂着脚趴在那,身上留有脚印,估计是刚才抢夺时被打所致。
伯灵走过去,见那少女低着头畏惧惊慌的样子,他便不忍呵责了。这乱世食物本就不易得,何况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乞儿。给活人吃也总强过给死人。
"没事吧"他声音清冷,有着这个年岁的孩子特有的声线。
那少女缓缓抬起头来,虽然满脸的污垢,可依旧难掩那出色的姿容,高鼻大眼樱唇,竟有些西域之姿。她小心翼翼的说道"没事,实在抱歉,我太饿了,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在城中听他们说找吃的,便偷偷跟来,却看到他们偷吃贡品,我出言阻止,却惹怒了他们。"
伯灵笑了笑,神情中透着温和,他上前一步问道:"你不是昇国人"
那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父亲是宣国人,母亲是西域人,我住在在月氏城。有一日去街市玩,跟玩伴走散了,被人打晕抓来卖到了这里的妓坊,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才偷偷跑出来的。"
似乎是为了应证自己的话,她拉起自己的衣袖,让他看自己胳膊上的屡屡鞭痕,委屈的说道:"这都是他们打的。"
虽然伯灵年岁也不大,可是男女有别倒还是懂得,见那少女露出手臂在他面前,他一时有些窘迫。
那少女似乎是看出他的神情,便低头将衣袖拉下,只是唇角微微一勾,而后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
"你且稍等,那边茅屋还有些干粮,我拿给你吃。"伯灵边说边起身,衣袖却忽的被少女拉住。
她乞求道:"小兄弟,能带我一起过去吗这些坟墓我有些怕。"说罢,便扶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
见她崴了脚,伯灵便不再说什么,扶着她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待那少女吃完时,天色已完全暗了。她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哆嗦。
抬眸打量着伯灵,欲言又止。
伯灵看她的样子,心下了然,便开口说道:"天色已晚,你若实在无处可去,便可在这住一晚。"
那少女感激的冲他展颜一笑,那笑容竟异常美丽,明艳。她向伯灵挪近几步,开心的说道:"小兄弟你可真是个好人。"
伯灵不习惯别人的亲昵,便退了两步说道:"无妨"。说完,他便先转身进去,在床榻边拴了一根绳子,挂上布帘。女子笑了笑,也拐着脚挪了进来:"我来帮你,说着,她俯身收拾床榻。伯灵转过头来,却见那少女俯身之时,颈项间坠出一物,他凝神一看,复又不着痕迹的回过头,不动声色的抚平了布帘。少女将他的铺盖递给他,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中原人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共处一室或许会对你名节有损吧"
伯灵也淡淡的笑了笑,他看了看她的眸子,眼神中有一丝不察的探究。伸手接过铺盖,轻声说道:"以礼待人,是为尊重,倒不为彰显自身。"他对她点头示意:"那边缸中有水,你可简单洗洗。"说完他便到帘子另一边的书案前拿了几个草垫为自己铺床。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耳边传来伯灵均匀的呼吸声。少女掩好口鼻后,从怀中取出迷香,轻轻点燃。待到一刻后,他湮灭了迷香,掀开布帘,为保险起见,又轻轻摇了摇熟睡的伯灵,见他毫无反应,才放下心来。
她在他袖中找到了那卷兵法,唇角上扬,不枉费她从昨日起就在这林中守株待兔。早上那群人走后,她在茅屋外偷看,就见他将兵法藏于袖中。思来想去,只好去找了几个小乞儿,来演了这么一出。
她又看了看伯灵,眼神中有些歉意:"小兄弟,姐姐也是不得已,如今只有这兵法才有可能帮我爹。"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在他枕旁:"这可是姐姐的一大半家当,等事成之后,我再回来赔罪!"说完便迅速起身,趁着夜色离去。
此时,山道上一片漆黑,幸好今夜月色明亮,倒是照亮了前路。可是前方模模糊糊间,竟有一簇火光。少女赶忙藏身在树丛中,待那光近了些,才看清是火把,再近些,原来这举火把之人竟然是白日里,伯灵的叔父。
见那人与另一男子,鬼鬼祟祟的快步走着。
"你这蠢货,竟不知道这兵法价值连城那些房子田地怎能比得上"
"大人说的是,是小的蠢笨。"
"要我看,你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这样岂不是永绝后患!"
"等会抢了兵法就一把火烧了那茅屋······"
那二人渐行渐远,少女才从树丛中钻出,她飞奔向山下跑了一段,口中默念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冤有头债有主。"可是心中一想到,若不是自己的迷烟,那孩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经意间,脚步有慢了下来。
她又走了两步,脑中浮现出那孩子收留自己时的样子,停下脚步,咬咬牙,罢了,人命关天,救人要紧。她赶紧转身往回走,可是走山道必然会在那两个人之后,好在这山道是盘旋而上,这丛林间倒是有近道,只是费劲些。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手脚并用,攀着树木向上爬去,其间衣衫被挂破好几处。
终于回身看那山道上的火光,心中推算,至少将这二人甩了一刻,她飞奔到茅屋,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凑近一看,那孩子果然还在熟睡。她使劲摇了摇他:"唉,醒醒!"
可他仍毫无反应,焦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扶起他靠在墙上,转身背起他,踉踉跄跄的向外奔去,不敢停歇的跑了大约二里,些才放慢脚步,口中念叨着:"臭小子怎么这么重"
这时她耳旁却传来一声凉凉的话语:"去而复返是为何"
她脚步一顿,猛地转头,见那孩子,此刻眼中含着揶揄的笑意看着他,神情清明,哪里是刚醒的样子。她反应过来,这小子是故意的。
一气之下,将他摔在地上,她扶着自己的腰喘着粗气,瞪着他。
见他缓缓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神情自若,目光如炬的看向她:"为何去而复返"
她心中疑惑,那迷香,没有四五个时辰,根本醒不来,难道他早就识破她了所以才故意将计就计。
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伯灵笑了笑,从颈项出拽出一根细绳,轻轻取下递给她,那绳上所系玉佩,竟然与自己的一样。
只听他轻声问道:"令尊是昊超先生吧"
她忽的抬头,警惕的看着他。
"我还知道你叫子爰。"
见他如此笃定的神情,子爰皱眉:"你如何得知"
"我祖父与令尊乃是故交。"他上前一步,将两枚玉佩合二为一。"这便是信物。"说完,他又执起他的手臂示意道:"你且打开兵书法看看。"
子爰半信半疑,后退一步,从袖间取出兵法。看着她防备的样子,伯灵也退了一步。
原来装兵法的锦袋中,有伯灵祖父的信,而这封信,便是写给自己父亲的。他将这兵法交托给父亲,让他代其完成一统天下的宏愿。
子爰合上信,看向伯灵问道:"原来你早就识破我了"
他摇摇头:"不,之前并不知道,只是在看到这玉佩时,才有所察觉。"他将玉佩还给她,继续说道:"其实我本打算在祖父头七过后,去泾国寻找令尊,交托祖父遗物。只是不曾想歪打正着。"
"那迷烟你也早就有所防备"
伯灵笑了笑:"只是听到你有所响动,才防备的。本来看见玉佩,我还不能确定,但是你盗取兵法,我就确定你就是子爰。"他其实并未说完,祖父临终前还曾告诉自己,这玉佩是当时与昊超先生订的儿女亲家,将来去找他时,将玉佩一并奉上,所以她,还是他订过亲的妻子。
子爰有些羞恼,她上下打量着他,评判道:"本以为你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没想到你竟如此心思深沉。"联想到他故意让自己背着他跑了这么远,便更气愤了:"还无比狡诈,害我背你跑这么远。"
伯灵低下头去,眸中笑意更甚。
见他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子爰怒目圆睁的骂道:"笑什么笑要不是听到有人要杀你,我才不会管呢。"
她把兵法又塞到自己怀中,警惕的说道:"你这小子诡计多端,我还是防备着点,等到了泾阳,我才能信你。"
伯灵点点头,不置可否。
子爰整了整衣衫:"快走吧,等会他们要是发现你不在了,追来可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