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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与多特蒙德 故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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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我第一次被父亲带到威斯特法伦球场。父亲成为多特蒙德的死忠球迷已经有二十年了,我们家里黄黑的旗帜、徽章、球衣应有尽有,父亲像守护黄金的恶龙一样保护着他的宝贝。我无从知道父亲与多特蒙德缘起何处——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但当他给我展示球衣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指去摸旗帜的法兰绒面子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而又虔诚无比的表情现在仍能轻易地从我的回忆中浮现出来。这样回想起来,我似乎是在黄黑色的记忆中长大的,有黄黑色的信仰也许早就不足为奇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收藏了很多很多球迷周边,父亲最引以为豪的却是威斯特法伦南看台的季票。那是一票难求的南看台,多特蒙德死忠球迷的圣地,全欧洲最恐怖的魔鬼主场制造者!这难道不令人骄傲吗?不过当时的我并不懂得这些。我第一次同父亲去南看台的时候还是个小萝卜头,人矮腿短,站在人群中透过重重空隙什么也看不见。天啊,那里真是又挤又热,我时不时感到有人我身后推搡,使我害怕是不是马上要一脚踩空摔下看台。我可怜又无措地紧紧攥住父亲的手,蜷曲着身体缩在他的身边,汲取着仅剩的一点点安全感。我身边是可怕的呐喊声、焦急的咆哮声和种种嘈杂不堪的响亮声音,还有飞洒的啤酒弄脏了我漂亮的裙子,黏糊糊地粘在我的头发和脸上。我什么都听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喊的是什么?我眼前晃动的人影是谁?和蔼可亲的爸爸为什么一脸狰狞地怒吼?我觉得恍惚又害怕。南看台确实是个跟平时完全不同的地方,它的一切汇聚成重重叠叠的巨大影子,带着重重叠叠的巨大声音,我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无法理解,恐怖地听任它笼罩了我。直到中场大家都停下来,我还是茫然而恍惚的,眼前和耳边还是模糊的一片。蓦然回过神来,我抱住父亲哇哇大哭,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父亲诧异又伤心地看着我,唯一的女儿竟然讨厌球赛让他十分难过。他手足无措地摸摸我的脑袋,又拉拉我的小手哄我,许诺我可爱的小饼干吃,可是我不为所动,一心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回家。后来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那时真的回家会怎么样呢?我还会成为多特的球迷吗?但旁边的一位胡子拉碴的大叔改变了我的人生——他哈哈大笑,把我一把从父亲手里抢过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小公主,腿酸了吗?下半场你坐叔叔脖子上看,好吗?”
我奇异地安定了下来。大叔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我的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景象——无数黑黄相间的球迷的海洋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他们如同浪潮一样此起彼伏,是如此的和谐而富有韵律感,与我印象中乱糟糟的样子大相径庭。可是,哦,你们大概无法想象我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俯视威斯特法伦的感觉,那种震撼下我的语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啊。我看见明亮而矫健的阳光洒在绿油油的草皮上,飞舞的尘埃盘旋着,显得柔和又可爱。全场八万人环绕着小小的绿茵场,但他们身上醒目的黑黄却只能衬托草皮的绿色熠熠生辉——那么的绿,那么的神圣,那么的生机勃勃!我震惊得忘记了呼吸。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周围还是很喧闹,我却真的只听见了天国传来的、缥缈的、天使的歌声。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沸腾,一股混合着凉意与热情的战栗从我的尾椎骨传到上来。时间凝固了,周围静止了,除了绿茵场和阳光一切的一切都像朦胧的背景一样。我激动地梗咽着,牙齿捉对地打着颤,——我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时至今日我已经衰老,那缕午后照耀球场的阳光在记忆中还是如此鲜明。我相信我收到了上帝的召唤。那只有我感受到的震撼的一瞬将是我此生最为珍贵的记忆之一,我会把它当成我与上帝的秘密,一直带到坟墓里去。于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终于成为了多特蒙德的球迷。
唉,后来一直有人问我我为什么热爱着多特蒙德,我微笑着没有回答。那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你去了,你看到,你也就爱上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上帝指点的道路,铭刻在每个人的血液里。喜欢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那一年我九岁。
(二)
时光荏苒,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了。我拥有了自己的南看台季票,买了自己的多特蒙德股份,收藏了自己的球衣和周边。我几乎每周都去威斯特法伦看球,转眼间竟然陪伴着球队度过了这么久,连自己想来也是要感慨一番的。这么多年来,我送走了很多球员,但是我身边的球迷却依然如旧,鲜少变更。连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消失以后,也只是由孙子接过了他的季票而已。我们在站台上唱歌、摇旗、呐喊,进球时开心拥抱,输给沙尔克或拜仁就失声痛哭,一切都和许多年以前一样。
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南看台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这么多不同的人,相同地奉献出全部的青春?我的位置在14排的最前端,就在入口的旁边。那里前面是一群俱乐部成员,他们有时带他们的孩子和老婆来看比赛;左边是几个亚裔的矿工,再往前是一个土耳其数学教授和一个信仰□□教的年轻男人;我的右边有一个老人家,一个年轻的站街妓女和一个激进的社民党成员;我的后面则站了一群基佬,有一天我还在LGBT游行中看见了其中的一个。这里有着各式各样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长着不同的肤色,信仰不同的宗教,秉持着不同的政治观,有着不同的人生经历和故事。但是谁在乎呢?——在南看台上,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多特蒙德的球迷。是的,我与他们过的很开心,我们互相拥抱、互相敬啤酒,我们从不过问各自的生活。这大概就是南看台的魅力吧。在这里一切的歧视和恶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里人们不分阶层,不分地位,不分种族,不分信仰。在这九十分钟里,我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为喜欢的球队加油助威。没有哪里比南看台更能让我意识到,在人类不同的面貌、不同的意识形态下,隐藏着的是同一种诉求、同一种美好的希望、同样的喜怒哀乐。我们在这里变得开放、友善、包容和理解。在黑黄的球衣和旗帜下,人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人人都是我的兄弟和姐妹。
嘿,朋友,你能想象吗?有一次我去球场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黄黑色毛衣,我的钱包一直不停的滑下来,旁边的男人提醒了我两次。于是他说,嘿,小姑娘,不如让我来帮你保管吧,比赛结束记得来这里拿哦。看完了球,我忘记了钱包。下一场比赛时,他拉住我说:嘿,小姑娘,上次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我甚至还不认识他呢!这在别的地方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南看台留给了我多么美好的回忆呀。我们在这里互赠糖果,互相蹭对方的热狗和啤酒吃,在你看球看得忘乎所以要摔下去的时候总有人拉住你,逢年过节总能收到陌生人送的印着BVB标志的贺卡和礼物。多特蒙德让我们变得多么淳朴和可爱啊。
多特蒙德并不是什么豪门,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每年我们都要满怀失落和遗憾的送走优秀的球员,甚至送走我们多特蒙德青训培育出的瑰宝,目睹他们转投死敌拜仁。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球队成绩不好的那几年,我们无数次耻辱地败于死敌沙尔克之手,受尽了讥讽和嘲笑。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真正的死忠怎么会因为看不到复兴的希望而动摇呢?我们爱多特蒙德,就像我们爱自己的国家一样。我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绝不允许它收到任何人的侮辱,也绝不会有一天熄灭胸中的斗志和火焰。当我们无数次唱起队歌,我们就感到心中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我现在就可以唱给你听:
“还有一点,就是要记住
多特蒙德永远不会沉沦。”
(三)
我的日常止步于23岁的那个秋天。在一次下班回家的途中,我成为了一起严重的抢劫案的受害者。我的双腿受了重伤,一直在床上躺了九个月。当时医生告诉我,最坏的情况是我这一生都无法再站起来了。我害怕呀,我怎么能不害怕呢?我日日目睹着医院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渐渐也变得苍白无血色——我奋力的捶打着自己的双腿,可是不,不,我感觉不到一点的疼痛。只有麻木的无知觉日复一日折磨着我。多少个日夜当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辗转反侧,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嘴小声抽泣时,潮湿和黑暗是多么可怕啊。我孤寂痛苦得快要发疯。我无数次地质问上帝: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我。多少次我的泪浸湿了那张我视若珍宝的南看台季票,悲伤地想到我再也不能站在南看台上看球,我却还是固执的不肯转让它,哪怕相识的孩子求了再求——连个念想都没能留下来,那不是太可悲了吗?空荡荡的病房里充斥着医院的气味,那混合着消毒水和药味的味道简直像是在提醒我无望的人生一样。我疯了一般地把指甲使劲地抠在铁栏杆里直到抠出血来,这样才能提醒我疼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医院无眠的夜晚真是太冷了,我又将我的球票细细的摸索了一遍,一切的麻木、愤怒、暴躁、委屈,又变得心平气和了起来。那是我在不愿意打扰家人的夜晚里唯一的温暖所在。
九个月后一个普通的清晨,我像往常一样企图翻个身子,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我的膝盖处传来。我愣在那里,突然泣不成声。朋友,你知道对于一个久病卧床的人来说,疼痛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春天的、自由的讯号,是捱捱无涯的黑夜里突现的明灯。那是一个伟大而又幸福的奇迹。
又过了两个月,我开始可以乘轮椅出行。我问医生,以我的情况可以去球场吗?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和蔼的老人,花了两个小时苦口婆心地劝说我,最后,他无奈地笑着对我说:小姐,去吧,我看你是根本不会为我们的建议所动摇的。就这样,阔别一年之久,我回到了威斯特法伦球场。当我推着轮椅踏进魂牵梦绕的南看台时,不禁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泪水含在我的眼眶里就快要掉下来,我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见了母亲那样,止不住的想要哭泣。太艰难了,太不容易了,太痛苦了。我想。也太走运了,太幸福了。
工作人员体贴地没有多问。她轻轻地对我说:小姐,我把您送到残疾看台上,好吗?
我说,好。
就这样,我看了一场多特蒙德的比赛。
我还记得我旁边坐了一个很可怜的男人,他的五官看上去只有五十岁,可是被病痛折磨得特别苍老。他也坐在轮椅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精气神被磋磨得一干二净,眼里流露出的只有病态和疲倦。连进球的时候也只能勉强地抬起手指、无声地张张嘴。也只有这个时候,他的眼里才能泵然爆发出生气勃勃的亮光。比赛结束了,他默默地摇着轮椅向背对我的方向离去,临走前不知是艳羡还是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清楚地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他那风烛残年的病态和我即将康复的快乐对比起来,真是太悲惨了。每当躺在病房里,望着窗外玩耍的孩子,我也是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们的。不加思索地我叫住了他,然后就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先生,我并不是可怜您或同情您。我同样地感受到了您的悲哀。我只是想,您以后也许还会记得这座俱乐部,这场球,或许还会记得我。”
我把我的围巾送给了他。他呜呜地哭了,流出了浑浊的老泪。
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如今我也老了,尽管我只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我也希望他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无病无痛,与所爱的一切轻松快乐地面向死亡走去。
(四)
很不幸的是,我的病情又出现了反复。我不仅不能在乘着轮椅出门看球,连像以前那样躺在病床上活动活动都不能了。主治医师劝告我,我必须得接受手术。然而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并不高。如果手术成功,我甚至能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但要是手术不成功,我就只有接受截肢这唯一的选择。我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我被吓坏了。我想拖着吧,万一拖着拖着它:就好了呢,像以前那样?万一手术失败,我该怎么办啊?谁能保证我的手术成功?上帝难道会眷顾我?我不敢啊,我怎么敢赌呢?对了,本来恢复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又恶化了啊?如果这是必然的,为什么又要给我希望呢?
上帝专以捉弄人为乐,他喜爱在深渊绝经之中向你垂下一根蛛丝,当你欣喜若狂顺着蛛丝向上攀援之时,蛛丝一断,你只能坠向更深的地方。这似乎是希望,但其实是绝望。
我要再次感谢我的主治医师和我的亲朋好友,他们真心全意地为任性的我着想,不厌其烦地陪着我、劝说我。但我全身心地陷入了恐惧之中,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虚伪的。神明的好意是虚伪的,上帝的保佑是虚伪的,我的幸运是虚伪的。上帝大概在嘲笑着我不仅对他的恶意一无所知,反而还感恩戴德呢。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我的伤,我的腿,就这样吧。我有什么过错呢?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呢?既然我的努力不能换来我应得的幸福,为什么还要拼命挣扎呢?反正逃离不了可悲又可怜的宿命,越努力挣扎反而越让神明看笑话了,不是吗?
我绝望而又无所谓地躺在医院里,一天的等着日子过去。我甚至不太乐意吃饭。白天黑夜是一个样的,吃不吃饭是一个样的,有没有人陪也是一个样的。时光失去了它的意义,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地从我眼前流过。我的眼前和心里都只有一片空虚、冷硬和空白。我什么也不想,对什么都没有感觉,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一个人,而像床上的枕头或者被单,只是存在那里而已。
直到有一天,多特蒙德的名字像春风一样,吹进了我荒芜的心灵。那是一位护士小姐的闲聊:你知道吗,多特蒙德进入德国杯决赛了。
不可思议啊,我感觉自己突然间就像有了灵魂一样。多日不开口的我沙哑着声音问道,真的吗?
护士小姐惊喜地跑了出去。我听见她在楼道里清脆的喊声。立刻,守床的爸爸跑了进来。他又打电话叫来了妈妈。刹那间我的朋友们仿佛全部都聚集在了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把它填的满满的。我恍惚地感觉到,我竟然还是被这么多人所爱的呀。
他们向我承诺说:多特蒙德一定会是德国冠军的,你可千万要到南看台上去看啊。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答应了啊。
然后那天我真的去看了球。
多特蒙德确实是德国冠军,一直都是。
(五)
之后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的腿病没有再发作过,我的人生也没有再经历过什么曲折。我只是认识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对足球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的男人,成立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重新找了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生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对足球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的男孩。我仍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球迷,是多特蒙德南看台上普普通通的一员。之后,我又生了一个和我一样成为多特蒙德球迷的女儿,算是了结了我的遗憾。我和我的女儿每周一起去南看台看球。日子就这样普普通通的过,和俱乐部一样,有上有下,起起伏伏,但并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在生命中曾经闪耀过的很重要的人,但是一回头,能发现更多人始终陪伴在我的身后,就如同球迷们一直在俱乐部的身后一样。啊,还有我的俱乐部,我对它的爱随着时间的沉淀越来越深沉。
这个南看台,这堵了不起的黄黑之墙,我自己望向它的时候也不禁会惊讶:啊,你竟然也身处其中。于是我便更加坚信,在南看台我体验着足球真正的魅力,那是一种狂热的激情,一种百年的忠诚,一种在任何困境中都能够昂首挺胸的不屈和骄傲。在这里我们包容一切,我可以尽情地做我自己。尽管逐渐老去,我仍深深地为我属于多特蒙德而自豪。我热爱足球,我更热爱我的俱乐部。只要还有力气能站得动,我就会继续站在这片南看台上。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