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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比肩 曾经沧海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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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年前她才十三、四岁,还在念初中。她被一段苦涩的暗恋折磨着,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如果不是因为有奎,或许她年少的天空会全部被阴霾遮蔽,不会有一丝亮光透现。这些年来,无论她如何淡然,奎总是固执地守住与她的距离,不离不弃。虽然,他们之间,始终隔着轲。奎知道吗?她没有说过,奎也没有问过。
她和奎同桌,两人很合得来。两个人天天最早到学校,打乒乓球,一直打到上课铃响才仓皇跑进教室。中午他们带饭在学校吃,她总是把饭盒里的肉夹给他。奎的家境不好,她的饭菜总是比他的丰盛。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她常常对奎说,“我不喜欢吃肉,可妈妈总是给我带这么多,讨厌死了!”奎于是很英雄地每次都把肉一扫而光,她在心里窃窃地笑。
轲是转学来的,初二的那一年。
轲有很好听的嗓音。轲不漂亮,可是举手投足,都是那么优雅。轲随意的穿着,可是看上去总是与众不同。轲总是很干净,无论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都觉得那种颜色忽然就变得很纯粹。轲交给班主任老师的周记里常常写的是诗。轲的字写得不漂亮,可是画画得极好。轲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轲的父母是医生。轲有一个哥哥在澳洲留学。
还有,最后的最后,轲全家移民到澳大利亚了。
这就是她知道的轲的全部,没有一句来自轲的亲口描述。同窗两年,她跟他几乎没有说过话。
可是那段时间,她满心满意都是轲。无论她在何时何地做着什么,他仿佛盘踞在她心里,与她对视。即使是背对着他坐在教室的前排,她的注意力都是向后的,指向一段完全没有伸展余地的暗恋。
年少的初恋,就是那么不可理喻。然而最不可理喻的,是她记了那么深那么久。
至于记忆的方式,她也开始写诗,并迷上素描。原本她也爱的,只是没有这样固执。也许是轲唤醒了她这一部分的自己,也许是因为她有这一部分的自己而使轲的存在有了深层的空间可以端然久驻。
她的诗里,永恒的主角是轲。奎读得出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找不到比奎更好的朋友来分担那些句子背后的怅然和忧伤。因为同桌,所以近水楼台吧。可是考到不同的高中以后,她发现还是奎离她最近。
每一年大大小小的节日,都会收到奎的贺卡,浅浅的问候,仿佛怕惊扰她。他们在一起,他常常都很快乐,喊她锦云,锦云。一递一声,是密密的针脚,缝补着她阙如的心事和岁月。
很少有他那样细心的男孩,有一阵子流行叠幸运星和纸鹤,不知他从哪儿学来的,教会她。只是他不会送她整串的鹤,整瓶的幸运星。她喜欢做树叶标本,做干花,固执地挽留留不住的美丽和岁月。轲就是如此被挽留下来,她的记忆,是爱的标本吗?奎隔三岔五带些叶子来,给她做标本用,但却从来也没有送过花给她。他对她的好,就象蜻蜓点水,轻微地触动水面,又让它恢复平静。不着力气,亦没有痕迹。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仿佛没有什么可拒绝的。所以奎留在她近旁,在六年的岁月中。
她的书,奎全部都看过。她画素描,他送速写本给她;她读诗,他送她诗集。可是,奎自己是不画画的,也不写诗。他读诗,只读她的,读了就说,真好。她画的画,他看了,也说,真好。眼里是喜悦和爱慕,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可是,总是错开了一点什么。她和他,就象不配套的起子和螺钉,相互使不上劲。每一次的接触都象一次试探,失败之后又各就各位。每当他说“真好”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他要说“真好”了。每当他说完“真好”,她就回给他一笑。然后,无语,看上去是一种满足。可是,也就是看上去而已。然而因此他并没有什么不安,她也就平静着。
渐渐的,她有了厚厚的一本诗集,还有画稿,积压的是对轲的思念。奎是唯一的观者,她对轲的初恋唯一的见证人。只是,奎并不知情。她如此小心地保守,轲是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她没有受伤的理由,又怎能说痛?
积压的,还有那些标本,失去水分的叶子脉络格外清晰,一道道如同远去的光阴延展的痕迹。还有成串的纸鹤和整瓶的幸运星,有时候莫名的烦乱让她什么也干不进去时她会偶尔叠一个,不知不觉已经攒了很多了。
澳大利亚太远了,奎又太近,她没有地方可以送出它们,只好依然留给自己。
十九岁那一年,锦云和奎都考上了大学。她在武汉,他在北京。锦云觉得大一那一年格外得漫长,那一年也格外得冷清,总象是少了什么。终于有一天,锦云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明白了,其实什么都没有少,只是少了奎。第一个寒假奎没有回来,说是要在学校图书馆里打工赚助学金,暑假再回家,正好赶上给她过生日。
那个冬天,奎在她的心里一点点清晰了。她的记忆里从来都只有轲,没有奎。奎走了,才空出了一段距离,让她可以好好地端详他。原来,他曾经为她做了那么多,陪了她那么久。
锦云再翻回从前为轲而写、因轲而写的那些诗,心境迥然不同了。她热热地流下泪来,那么多年积存的伤感,终于融化在对另一个人温暖的怀旧中。
锦云想,成串的纸鹤和一大瓶的幸运星,她可以送出去了。
大一过后的暑假,奎回来了。带回来的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植物叶子,给她做标本用的。非常特别的叶子,象一朵三瓣的花,看上去就象扑克牌里梅花的形状。她去车站接他,他的身边却站着一个可爱的南方女孩,和她一样浅浅的眉色,和她一样一双清水眼,瞳仁黑黑的。奎牵着那个女孩的手对她说,锦云,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素素和你一样,爱写诗,也会画画……
锦云一直笑着,说,真好,真好。然后他们一起回去,晚饭是在锦云家吃的,那一天正好是锦云的生日。奎说,锦云妈妈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好吃,他小时候可没少吃,锦云会意地笑了。
奎看到锦云妈妈端上来的生日蛋糕,一拍脑门说“我真该死”。奎还是忘记了锦云的生日,没有准备生日礼物,是多年来唯一的一次疏漏吧。可是,也谈不上是疏漏了。他们走后,锦云把已经包装好准备送给奎的纸鹤和幸运星拿出来。她轻轻抚摩它们良久,终于失声哭出来。
锦云没有问奎,那种植物叶子的名字。她觉得自己就象是那片叶子三瓣中的中间那一瓣,另外两瓣分别是轲和奎。他们站在她的左右两侧,身前或身后。
六、七年来,他们一直都在,也将仍然在。只是,在爱情的路上,她仍然孤独。没有比肩的人,没有。
那种叶子,是锦云做的最后一个标本。锦云从此不再做标本了。
锦云决定,不再写诗和画画了,因为诗与画,还有爱情,都那么容易就变成标本。
锦云和奎的联系渐渐少了很多,有时在QQ上碰见了会聊一会儿,有时候三个人一起聊,她,奎和素素。即使在网上,她也觉得和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自己象只电灯泡,亮亮的,自己从屏幕看过去,觉得很刺眼。她宁愿躲起来,她不肯承认,其实那是因为她心里还有奎的原因。
寝室里的小云有天得意地宣布,她这辈子非某人不嫁了,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这对欢天喜地的璧人请全寝室的人吃饭,锦云也去了。小云的男友已经追了小云很久,但她一直不松口,考验和试探的花招一个接一个。最近的一次考验是,她装成一个美M上网去勾引他,他居然左右不上钩,“坚贞得好象当年的革命志士”,小云说。如果不是他确乎正人君子且对小云忠心耿耿,就是他明知道小云的伎俩,有心逢迎。
餐毕,锦云的心一动,她新申请了一个QQ号,取名小川,和奎套近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两人渐渐熟悉了。她进入了角色,她告诉奎她在XX学校念外语系,常常去旁听中文系的课程。奎说那么巧,我有一个朋友也在你们学校念中文系,她叫陆锦云。她故作惊讶,哦,是吗?这个世界真小,那有机会我一定要认识一下她。
就这样,她客串小川和锦云两个角色,每每试探他,不动声色。
她刻意让“锦云”淡出了同他的交流,小川却如清溪一缕汩汩地围绕在他的身边。她太了解奎,知道怎么样刺激他的好奇感,怎么样让他和她产生共鸣。渐渐,奎什么话都对她说了,包括他的家庭他的少年时代,一直具体到他和她一起吃中饭、打乒乓球的事情……他还说起他被班里的大个儿男生欺负的时候,他有多么感激她象个侠女一样挺身而出。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萝卜头,而她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在班里多少有些威信。她从他的口中重温到她和他的一段段往事,仿佛沉睡多年的岁月忽然被惊醒,她的心里,扑拉拉地飞过无数的鸟儿。
那么,你和陆锦云……你为什么……我是说,你喜欢陆锦云吗?她终于问。
过了很长时间,奎说,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她是我的初恋。只是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她好象一直喜欢着别的什么人,但我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从此我不再奢望和她有任何结果,只希望能留在她身边陪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也许她也喜欢你呢?问话的是小川,突突地跳了起来的是锦云的心。
其实我一直在等待,奎说,也许有一天,锦云会爱上我。我等了六年。第七年,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如果我赢了,我就会赢得锦云的爱情,如果我输了,证明锦云从来都不是我的,也永远不会是。
什么赌?
我带了一个女孩子回家,就是素素,我现在的女朋友。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带她回家,是带她去心脏病专科医院接受检查。我故意和素素很亲密,让锦云误会素素是我的女朋友。其实素素和锦云有太多相信的地方,从长相、爱好到性格。我想让锦云至少明白,我喜欢的女孩就是她这个样子的。如果锦云心里真的有我,看到我和素素在一起,她一定会有所反应。我还故意没有给她买生日礼物,其实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六年来,她的生日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可是我赌输了,她并不在乎我和素素在一起。
也许她只是装的呢?
也许吧。素素后来也是这么说,其实这些素素全都清楚,她后来告诉我的。她知道我在利用她,但是她说她理解我,她不介意。医生说,她已经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只能靠药物小心保养,以后也不能受任何刺激。
素素,她很爱你吧?锦云的手指颤动着打出一行字。其实她再清楚不过,素素和奎在一起,如同小鸟依人,撇开她自己的私心,她承认,奎和素素是很相配的一对。
是的,很爱,她需要我,奎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良久,奎敲过来一行诗,他下线了。顿一顿,他又上来说,再见,锦云,多保重。锦云愣在电脑前面。
“再见,锦云”?为什么不是“再见,小川”?难道奎知道小川就是陆锦云?从那以后,奎的确再也没有联系过小川,也没有跟锦云提起过小川。
原来,陆锦云和周奎是真的相爱过,他们终于都知道了。但是注定他们只有曾经,没有未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