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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   寒假里我还是去了静海寺修行,舅妈这段时间胃口不好,我想我得为这家人多攒些福气。
      结束那天我照样去了墓园,没骑车,坐的公交,回来时在小区正门口下了。
      我在想修行和扫墓这两个事组合在一起是不是就能打开一些奇妙的开关,比如说让我遇见傅懿行的窘境。
      这一次傅总的状况比上次惨多了。
      前几天桐城难得下了一场暴雪,积得很厚,又逢上连日的阴沉,没有阳光,气温格外的低。
      我把手揣兜里哆嗦着往家里走,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小区的长椅上,他穿得实在是有些单薄。
      我想着他是不是精神不大正常,大冷天的就穿个羊毛衫在外头坐着,一动不动的。
      转念一想这人可能是被冻死了。
      我赶紧朝他跑过去,越跑越觉得这个侧影有点眼熟,停下才发现这是傅总。
      他两边脸都肿了,巴掌印在他那张不白的脸上也尤其醒目。
      这个状况容不得我懵逼,我立刻把身上羽绒服脱了给他裹起来。
      “我不冷,你穿着吧。”
      “你手都冻成这样了你不冷啊。”我怕他把我衣服脱了,迅速把拉链拉上,拽着他往家里走。
      傅懿行也没挣扎,很顺从地跟着我走了。
      进了电梯我才被冻得打了个喷嚏,他忽然开口道:“你不问我为什么?”
      我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落魄。
      如果他不想主动告诉我,我就不会去问。
      我说:“等会儿唐城肯定会问的,你最好编一个像样的理由…但你如果说是我打的,我肯定不承认。”
      他笑了一声,我侧过头看他,他脸上的印子真的触目惊心,但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
      傅懿行很轻松地说:“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还是没让他说,不管什么原因,都是让人不开心的事,让人不开心的事,就更没有必要一遍一遍地解释了。
      唐城开门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我操,你们干什么去了?”
      他把傅懿行安顿在沙发上,我给难民傅傅找了一套新的内衣让他去洗个澡,送他进浴室前还跟他说这是我舅妈给我新买的秋衣和秋裤,我还没舍得穿呢。
      他真心诚意地说谢谢。
      唐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去浴室门口转一圈,我看他一直没停下心里也烦得慌,说:“要不你去煮个鸡蛋吧,电视上都拿鸡蛋敷脸。”
      他总算静下来了,问:“用微波炉可以吗?”
      我只好任命地走进厨房烧水煮鸡蛋,顺手百度了一下姜汤怎么做。
      厨房里只有两块生姜,葱倒是多,没有红糖。
      我琢磨着把葱白和生姜一块儿煮味道会很猎奇,为了不伤害傅懿行的味觉还是没照教程放葱,家里没红糖,我就倒了半袋冰糖在锅里。
      等我端着一锅汤往外走的时候,唐城和傅总两个人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大眼瞪小眼,我的衣服在他身上还是有些短,他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边。
      姜汤味儿还是重,唐城嗅了嗅就捏住了鼻子。我个人觉得尝起来还行,甜味要比辣味明显一点。
      “你也来点儿呗,挺甜的”我冲唐城说。
      我把碗和鸡蛋都端出来了,傅懿行没有任何困难地就开始边吹边慢慢地喝,唐城看他的样子也渐渐不抗拒锅里的汤了,自己盛了一勺,吹了半天才伸舌头舔了一口。
      他挺喜欢这个味道,一勺一勺慢慢地嘬着。
      傅懿行自己剥了鸡蛋往脸上揉,下手可以说是不知轻重,被疼得嘶了一声。
      我想他刚刚洗澡的时候应该也挺痛的,有些不忍心,便接过了鸡蛋,帮他在脸上轻轻地揉。
      没人说话。
      空气一时凝固了。
      唐城把锅里剩下的汤都喝完了,下面的辣,但也更甜,他喝着喝着竟然有些高兴,等他解决了汤,才坐到了傅懿行对面,敛了敛神色,严肃地问:“说说看吧,怎么回事儿。”
      傅总毫不掩饰地说,“我出柜了。”
      出柜了?
      我感觉他还挺直的啊。
      这词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含义啊?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便面无表情地替他继续揉。唐城把盘坐的腿并了起来,点点头。
      他好像对傅懿行出柜没什么看法。
      “出柜是什么意思?”
      我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唐甜甜,宇宙第一可爱。
      傅懿行跟他说,“我跟我爸妈说我喜欢男的。”
      唐城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现在我猜他点头是因为没反应过来,不应该是认同傅懿行喜欢男人。
      果然,“我草!!!!!!!!!!!!!”
      “你喜欢男的!!!!!!!!!!!!!!!!!!!”
      “怎么还能喜欢男的!!!!!!!!!!!!!!!”
      “你为什么不喜欢女的????”
      我以为国际部的气氛应该比普高要开放一点儿,没想到唐城似乎从来没接触过同性恋这个词。
      傅懿行接过了我手中的鸡蛋,两只手都拿着蛋在脸上滚,他慢慢地说:“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女的。”
      唐城抱着胳膊又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就在一边看着他走来走去,觉得气氛有点太尴尬了就把碗收拾收拾往厨房端。
      “任恪,你站住!”唐城忽然大呵一声,吓得我手里碗都要掉了。
      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吧?
      没有包庇,没有知情不报。
      为什么火力聚集到我这儿了?
      “不是,你冲我吼什么啊,我也是刚刚知道这个事。”我无奈地转过身去,唐城的表情很精彩,说难听点儿,像吃了屎一样。
      “你怎么没反应?”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吗?”
      “你不惊讶吗,他,他竟然喜欢男的。”
      我好像确实应该惊讶一下,但是又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向来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别人不做伤天害理的事,那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我懒得去干涉别人的自由。
      虽然我默认傅懿行喜欢女生,但他真要喜欢男生,我总不能说你不能喜欢男的吧。
      “你喜欢女的我也没惊讶啊,再说了,他脸都这样了,我再像你这样反应这么大他不难受吗。”
      唐城更震惊了,又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这次他没继续说话。
      我去厨房里把碗和锅都洗了,客厅里静悄悄的。
      我走出来正准备说话,唐城手机响了。
      “阿姨好。”
      “嗯对,行哥在我家里。”
      “好。”
      “阿姨再见。”
      他把手机放下,跟傅懿行说:“你妈妈让你回家。听起来挺着急的。”
      傅总点了点头,去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我抱着羽绒服在门口等他,唐城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
      “穿着吧,秋衣秋裤洗洗还我,外套就不用洗了。”
      傅总套上外套,把手搭在了门把上,忽然回头找我的位置。
      我还是站在门口。
      他有话要说,但他不打算说,只是低头看着我。
      我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可怜,便开口道:“你…你回家之后,你爸妈还会打你吗?”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诉我,他不知道。
      “那你别让他们打脸了,肿了,挺难看的。”
      他说好,然后穿着我最暖和的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走了。

      唐城几天都没消化傅懿行出柜的事儿,傅懿行也一直没有把我的衣服还回来。
      小年夜,舅舅和舅妈出完差回来。
      我们总算能在一块儿吃顿饭。
      唐城还是那个吃菜挑挑捡捡的唐城,不吃芹菜,不吃韭菜,鱼只吃肚子,成块的鸡蛋也不吃,热爱糖醋里脊。
      “爸,妈,我跟你们说一件事儿。”
      他夹了半天都没把一根肉条夹起来,不知道在和谁生气,把筷子拍在了碗上。
      舅舅和舅妈对视了一眼,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于是我也不好意思继续吃。
      “傅懿行喜欢男的。”
      唐城一开口我就猜这顿饭可能吃不下去了,我的小雷达一向很准,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征兆。
      两个长辈半天都没回话。
      最终舅妈说了一句:“同性恋啊。”
      舅舅跟着叹了口气,说:“你别学他就行了。”
      我忽然想起以前舅妈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唐城说“你学学懿行”,现在他们知道傅懿行喜欢男人就让唐城不要学他。
      没有哪个家长愿意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我不知道舅舅的那句“你别学他”的意思是“你不要学他做一个同性恋”还是“你以后少和他来往”。
      “他喜欢男的有错吗?”唐城像是品味出来他爸爸的意思,忽然叫了出来。
      “当然有错!你出门问问有几个人能接受同性恋的?”舅舅难得提高了声音。
      “为什么不能接受?你这是歧视!”
      舅舅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不管傅懿行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你是我儿子,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这个中年人满面通红,以他做父亲的权威要求他的儿子离同性恋傅懿行远一点,这句话还是说出来了。
      我不觉得同性恋是原罪。
      唐城也不觉得。
      我们希望傅懿行能够快乐,不论他是不是少数群体,不论在别人眼里他有没有错,我们都希望他幸福。
      但是长辈们不允许我们和他交往。
      唐城站了起来,吼了一声“我不!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跑了,椅子翻倒在地上,跑回房间里穿上外套蹲在门厅里换鞋。
      唐城穿上了外套,而傅懿行那天身上却只有羊毛衫。
      我不由得想,他面临了怎样一种状况,才能顶着被打肿的脸,顶着寒风,坐到了小区的长椅上。
      如果那天我骑自行车回来,直接从小区侧门骑到我家楼下,而不是从正门走进来,傅懿行又会在冰天雪地里一个人停留多久。
      他想要一个人面对这件事,如果我没有看到他,他就会像这几天一样,音讯全无,一个人默默地承受。
      承受责骂,疼痛和严寒。
      “你给老子回来!”
      舅舅脸色发黑,脑门上浮出好几根青筋,他说,“唐城,你今天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就再也别回来了。”
      唐城摔上门走了。
      唐城是一个很任性的小孩,他可以为了维护傅懿行头也不回地离开家门,可以正面冲撞他的父亲,而我,只能坐在餐桌前手足无措。
      舅妈跟我说:“任恪,你也去看看懿行吧,跟唐城一起。”
      她脸色惨白,却对我强笑着。
      这对夫妻看起来都很狼狈。
      于是我也冲回房间穿上衣服,揣上钱包和手机。
      舅舅让我别去,舅妈说,“让他去吧,万一城城真的不回来了呢。”
      等到我进了电梯里,我才发现我对傅懿行真的不怎么了解,我知道他住在这个小区里,却不知道他住哪一栋。
      我给唐城发微信,电梯里信号不好,“你去哪儿了?傅懿行住哪里?”这句话旁边一直都有一个灰色的圆圈不知疲倦地转着。
      我忽然又感到茫然。
      规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傅懿行样貌好,成绩好,家庭也和睦,可他是同性恋。
      同性恋不应该成为他的缺陷,但是在大人眼里他因为喜欢男人变得一无是处。
      “叮”
      电梯门开了。
      圆圈不转了。
      消息发送成功,唐城出现在我眼前。
      他看着我也有些懵。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敢去。”
      唐城不敢去找傅懿行,他勇猛地摔门而出,却站在了一楼的电梯间。
      “为什么不敢?”
      他给我看他与傅懿行的聊天记录。
      “行哥,我想来找你。”
      “不要来。”
      “我想见见你。”
      “乖,不要来。”
      傅懿行不让他去。
      “你都不怕你爸,你为什么要怕傅懿行?”我拽起他的手,打开了这栋楼的大门。
      唐城在原地不肯动,但他细胳膊细腿的,被我一拽就往前滑了几步。
      长久的黑暗让冬夜更加的寒冷,唐城像是被北风吹醒了,鼓起勇气拉着我在小区里穿行。
      19栋1201。
      我俩站在傅懿行家门口,唐城看了我一眼,按了按门铃。
      一个女人给我们开了门,她愁容满面,眼角的细纹像是在诉说某种不幸,如果她能开心一点儿,她应该会很好看。
      “城城,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唐城冲她礼貌地笑笑,“阿姨好,我来找行哥。”
      那女人说:“他现在,不太好,你,要不过几天来找他。”
      唐城乞求地喊了一声阿姨。
      阿姨面露难色,眼神有些躲闪,终于看到了我,她问,这是?
      “阿姨您好,我是任恪,唐城表弟,傅懿行的同班同学。”
      她点点头说,“我听懿行提起过你。”
      我们求求她让我们见傅懿行一面,她像是心软了,眼圈有些红,放我们进了。
      客厅里很奇怪,沙发前空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块儿。
      傅懿行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嘴唇毫无血色,拿着笔在算。
      脸倒是不肿了。
      他看到我们来眼里满是惊讶,却又一副抗拒的样子。
      阿姨带上门出去了,傅懿行想要说话,却被我抢了先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黑夜里有另一幢楼亮着灯的窗户,不同人家的装饰不同,窗户里透出光的颜色也不一样。
      现代人都喜欢用节能灯,明亮又不刺眼,只是白色的光总让人觉得无情。
      我喜欢白炽灯的光。
      很温馨,也很温暖。
      只是对面楼里没有几户窗台上能印出黄色的光。
      傅懿行在看什么呢?
      他忽然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啊。”
      唐城眼泪立即掉了下来,“行哥,你怎么这样了,行哥,阿姨说你不太好,你又伤哪里了?”
      傅懿行皱了皱眉头,说:“不是让你不要来?”
      唐甜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被…被家里…赶出来了。”
      “我让他来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给唐城擤鼻涕,然后掀开了傅懿行的被子。
      他穿着睡裤,露出来的一节脚脖子上,还有脚底下,都有细细密密的伤痕。
      我想把他睡裤往上捋,他按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头看他,此时他眼睛里还是漆黑的,平平静静的,傅懿行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任恪虽然胆小懦弱,但我不怕傅懿行,我来到这里,就是要知道他怎么样了,他伤在哪里。
      我左手扣住了他的右手,右手轻轻地把他的睡裤往上推。
      膝盖上两大块青紫,斑驳陆离?是有这么一个成语吗。
      他的伤让我想起了哥特式的教堂里,神秘的,七彩色的玻璃。
      我叹了口气,把他睡裤放下了,又给他掖好被子。
      傅懿行信守承诺,我让他不要再伤着脸,他就全伤在了腿上。
      这两条腿,跑过1500米,跨进过沙坑,为我们班带来了许多荣耀。
      唐城看见伤,哭得更响了。
      他哽咽道:“对不…起,行…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
      傅懿行对他招招手,唐城坐到床边,傅笑着安抚他:“你来有什么用啊,这只是早晚的事。”
      我明白他的意思,打,他躲不掉。
      他得跪,得负伤,他没错,却要这样来赎罪。
      “那叔叔和阿姨…他们同意了吗?”我不知道傅懿行这一通挣扎能换来什么,可以是原谅,也可以是,永远不原谅。
      他又摇头。
      “我觉得,你。”我犹豫着,努力组织语言:“你可以等到高考结束再说,或者,等你考完数学竞赛。其实,有些人,他们,他们和你一样,但他们也结婚了,找一些拉拉,也有的人,和女人结婚,生孩子…”
      傅懿行说,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希望我被我爸妈认可,希望自己能光明正大地带着喜欢的人到父母面前。
      “不一定要这么早的。”我咬了咬嘴唇,说实话我知道我说这些没有意义,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理智的傅懿行能在这种时候,不管不顾地说出来。
      他笑了一下,隔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唐城看了看窗外,“早说一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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