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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梅初见 惹不起,我 ...

  •   那青衫少年正是江川。
      此时的江川坐在天水镇尽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有些头疼。
      贸然下山非他所愿,莫名其妙成为众矢之的更非他所愿。明明今天早晨,他还是一个沉迷修炼,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怎么才一天的功夫,他就被师傅赶下了山,只能委委屈屈的坐在这棵老槐树下看泥巴。
      其实这也不能怪江川。
      自江川记事起,他就和师傅住在这叠云峰的山顶上,从未下过山,也从未想过下山。以前的事,他不记得了,不过,记不记得也无所谓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江川的身体不大好,很怕冷。这叠云峰本就处在苦寒之地,山脚下已经是雾霭茫茫,寒气逼人,一路向上,冰雪及膝,更难行走。
      小的时候,江川是被师傅抱在怀中飞上叠云峰的,雪白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睁的老大,圆圆的脑袋抑制不住的从怀里向外张望。眼见着山脚下亭亭松柏迅速变小,苍翠冷杉渐渐被白雪覆盖。
      行至峰顶,江川被冻的哆哆嗦嗦,站都站不稳,放眼望去,满目是纯粹的雪,耳边是呼啸的风。师傅见他发冷,便将外衫脱下裹在他身上,自己负手而立,屹于这冰天雪地之中,冷冽的寒风吹起师傅的薄衫,清瘦挺拔的身影仿佛与这天山雪峰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江川只觉得,以后的日子若是冰雪为伍,狂风为伴,除却师傅,难免孤独。
      小时候,江川也是个爱玩的孩子。可这茫茫冰雪,飞鸟无痕,小孩家家能有什么可玩。师傅见他寂寞,便带他去峰顶凌空而立的一块大石头上看日出。
      雪中日出极为漂亮。入目是一片耀眼的白,茫茫雪下的层山叠峦只露出尖尖的棱角。山的巍峨,雪的静谧,只是看着便觉心胸开阔。
      每当日出从层层云雾中悄悄探出头,江川就会被师傅轻轻的抱在怀中。薄薄云雾,转瞬即逝,日光一点一点铺满雪山,江川的心就一点一点变得温暖。
      师傅很喜欢在那大石头上舞剑。江川也爱看师傅舞剑。师傅身形本就偏瘦,舞起剑来愈显潇洒。苍茫雪山之间,师傅持剑而起,游龙穿梭,衣袂飞舞,雪中缥缈,宛若仙人。
      待到稍大些,江川便开始随师傅一同习武,只是那剑法心诀须得先打通周身经脉。江川自小体寒怕冷,经脉郁结,打坐之时气息难以流转,凝神贯注更是不易。
      师傅便耗费自身修为强行替他打通经脉,更是费尽心机的在叠云峰的悬崖峭壁上找到一株寒梅。叠云峰顶千丈有余,寻常树木极难生存,要找到一株寒梅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更何况这寒梅还长在悬崖之上。悬崖之下是茫茫深渊,白雾沉沉,一眼望不到头,寒梅就那样斜楞楞的长在石缝之中。
      可怜的江川就被师傅放在了那摇摇晃晃的枝丫之上。
      最开始,江川不明白为什么,很是害怕,抱住师傅的大腿就不松手。向来对他很好的师傅这次却没有心软,掰开他的小手远远的站在一旁。江川就这样心惊胆战的坐在枝丫上,一不小心就从枝丫上滚了下去,惊恐的尖叫还没来得及发出,师傅的衣角就已经飘在眼前,稳稳地接住了他,说道:“凝神贯气,不要害怕,师傅在。”
      江川渐渐不再感到害怕,想着师傅教授的剑法心诀,呼吸吐纳之间,一股丹田之气涌上,自尾间、夹脊、玉枕三关,相交于头顶百会穴,阴阳之气相通,周身经脉运行。
      这才明白师傅的良苦用心,环境越险恶,人的精力便越集中。在这悬崖峭壁之上练习心法口诀更是事半功倍,江川体寒的毛病也随之消失。
      起初,江川只能稳坐于枝丫上,不敢再有其他动作,随着心诀的深入,自如的行走于枝丫已不成问题。日积月累,功力见长,亦能像师傅一样,枝上飞舞,剑若游龙,形若惊鸿。
      月出云梢,江川爱躺在这株寒梅上,万籁俱静,苍茫云海,只有皎皎明月,发出淡淡的白光。
      江川慢慢长大,再不感到寂寞孤独,这冰山雪峰便是他的一片天地,天地宽广,习武弄剑,遨游其中,何其潇洒自在。
      更何况,他还有师傅!
      空闲之时,他便和师傅飞入山腰之中,那有一片翠绿的松柏,江川可以在里面荡秋千。运气好时,还能遇上飞鸟走兽,江川便央求师傅帮他抓来。江川长大了,养的一群鸟儿也跟着长大了。
      日子悠悠过去,江川坐在那峰顶的大石头上想着,要是能和师傅在这叠云峰过一辈子也是很好的!
      但是,美好的日子就在今天被打破了!
      想到此处的江川,坐在老槐树下便有些难过,怎么师傅就不要他了,好好的在叠云峰上待着,为什么要赶他下山?
      今天早晨,江川还在那大石头上习武,长风破耳,飞剑入天,周身白雾如芒,剑光四起。练得兴起,师傅却突然叫住了他,脸上是少有的温柔。师傅对江川极好,但是不怎么爱说话,每次都是江川挤在师傅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但是今日,师傅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甚至问他,“川儿,想不想家,想不想知道爹娘是谁,这么多年恨不恨他们?”
      江川叽叽喳喳说话的嘴就闭上了,遥远又缥缈的字眼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是没想过,也不是不渴望,但他不傻也不笨,在这冰冷刺骨的雪山之上,只有他和师父,师父不愿提起,他就小心翼翼的将那仅存的一点点思念封在心底,不想,不问,也就不疼。
      师傅既不愿意说,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于是,他说,“不恨,因为有师傅在。师傅在哪,哪就是家。若是没有师傅,川儿也许会恨。恨天大地大,无处安家,恨熙熙攘攘,无人念想。这么多年,因为师傅,川儿很快乐也很感恩。川儿想,不管父母是谁,为什么丢下川儿,或许有苦衷,或许没有,时候到了,自会知晓。师傅若想告诉川儿,川儿便洗耳恭听。”
      师傅笑了,那是江川第一次在师傅脸上看到欣慰的表情。
      江川从小就很聪明,体寒的毛病治好以后,剑法招式学的极快,但师傅沉默寡言,很少夸他。
      今日是怎么了?
      暗暗惊讶之余,就听师傅说,“既如此,川儿,你今日就下山吧”
      江川:“……”
      师傅见他一脸茫然,难得的解释道:“川儿,这天地辽阔,山川秀丽,风土人情,你从未经历过,就愿意如此在这叠云峰上待下去?”
      江川道:“师傅,任他世间景色再好,现在川儿也不羡慕,师傅能在这叠云峰上呆这么多年,川儿也能。”
      师傅却笑着说道:“一辈子很长的。川儿,大千世界,滚滚红尘,七情六欲,痴念贪嗔,即使现在不经历,垂垂暮年之时也一定会为其所困。既然如此,人生种种,江湖善恶,何不趁早去体会?”
      “可若是川儿一不小心遇到危险,伤了,死了,见不到师傅了,那该如何?”江川问道。
      师傅像小的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说道:“川儿,死有何惧!你只需记着,若是最后一刻,死得其所,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心,不曾遗憾后悔,那便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若是有所牵挂,那便拼尽全力与之一搏,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对得起自己已经足够。”
      师傅的话说的极好,江川却蓦然一阵心慌,脱口而出:“川儿从不怕死,可师傅怎么办?”
      师傅却只是静静站着,消瘦的身影一如往昔,十几年来仿佛从未变过,眼睛空茫茫的望着远处巍峨的山,似在看雪,又好像没有,过了许久才慢慢说道,“师傅老了,还有些事未曾办好,川儿自行下山去吧。待到需要之时,师傅自会出现。”
      江川呆呆的望着师傅消失不见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师傅已经走了,让他自己下山去。
      突然如此,江川一时思绪万千,但好在江川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师傅让他下山,必定有他的道理。如今也只能苦中作乐,安慰自己,人生苦短,须得潇洒自在。下山也好不下山也罢,过得开心就是了。江湖悠悠,也未尝不是一番乐趣。
      想了一会,江川便决定下山之前,先去和伴随自己长大的寒梅道个别,毕竟这一下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那寒梅长在悬崖的内侧,正面看去,只露出零星几片花瓣,红的惊人,映在这白雪之上,煞是好看。
      江川像往常一样,脚尖一点,便要落在那寒梅之上。只是今天,江川的脚还没落下,就感觉到不对劲。
      这树上有人,还是修为极高之人!
      以江川现在的功力,正常声响百步之内必定有所察觉。或许是今日心绪不平一直未曾察觉,直到刚刚,对方似乎是嫌他太愚笨打扰到自己,才刻意放粗了呼吸。
      江川习武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人如此嫌弃过。转念一下,这冰山雪峰,除了师傅,也没有旁人,暗暗心惊之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脚尖轻轻落下,一低头,就见白雪红梅之间,一个黑衣黑发的少年懒洋洋的躺在树上。
      树枝摇摇晃晃,少年却毫不在意,笔直修长的双腿随意的搭在枝丫上。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精雕细琢的眼睛君子端方的倚在深深地眼窝中,黑沉沉的目光淡淡闲闲的扫向江川。
      点点红梅遮住少年半边脸庞,一副漂亮的清水墨画便有了色彩,也不知到底是花似人,还是人似花,似与不似都是绝色。
      这是江川记忆之中见到的第一个外人,江川觉得很好看,比师傅好看,比自己好看。
      当然,要是少年的目光不是那么阴沉冰冷就更好看了。
      虽然这少年霸占了自己的地盘,但江川觉得既然遇上了,出于礼貌,还是应该打个招呼,望着少年,闭着的嘴刚要张开,“你……”好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少年如墨的眼睛轻轻一转,毫不在意的缓缓闭上。
      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几个大字:
      “别和我说话,我不想理你!”
      江川要说未说的话就这样生生的卡在喉咙里,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吞下去很难受,吐出来又不快。再一想这少年的修为,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能骂,何况,人家什么也没做。
      江川是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必须离开,这招呼爱打不打,再在这待下去,大概会不管不顾的非要少年开口说几句话,实在不行,就打上一架,缺胳膊断腿总比一个人生闷气来的痛快。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足尖一转,便要离开,可是什么都不做,江川又觉得实在憋屈,心念一转,脚下轻轻用力,眼见着满树雪花纷纷飘下,洋洋洒洒的落了少年一身,立马转身就跑。
      凝息飞了许久,也未见少年追来,这才觉得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提着佩剑便游哉游哉的向山下走去。
      还未走到那山腰之上的松柏林,便隐隐听见有打斗之声。江川觉得很是稀奇,以前在这叠云峰上呆了十几年,也未曾见过其他人,今儿倒好,一见便是一堆人。
      不过,有热闹不看也不像话,悠悠的落在松柏之上,便见两个少年在林中打的正起劲,远处还围了一群人。那两个少年看着和自己年岁相仿,一身的锦衣华服,剑路招数很是新奇。
      江川修习的是师傅教授的剑法,剑法十八招,招招十八式,式式有不同,灵动飘逸。寻常剑招向来以不变应万变,此剑招却是变幻无穷,看似花架子,实则剑走偏锋,一击制胜。而且,此剑法身形变幻极快,与轻功相得益彰,习武之人轻功越了得,挥剑之时越自如。若是能踏雪无痕,便能将此剑招发挥到极致。
      江川坐在树上是越看越觉得心痒难耐。在叠云峰上时,江川只能自己练习,雕虫小技不敢在师傅面前献丑。此时看着两个少年切磋,便觉热血沸腾,一时之间按奈不住,起身便飞入剑光之中。
      哪料到,这两位少年招式耍的有模有样,实力却实在不行。江川看着两少年几招之内便被钉在雪中的佩剑,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正当江川哭笑不得之时,原本在远处观望的人群呼啦一下便围了上来,眼中精光,如同饿狼扑食一般,看的江川是头皮发麻。匆匆道歉之后,便决定逃之夭夭。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脚下一点,人就不见了踪影,徒留风中隐隐传来的呼叫声
      “江公子,你的木牌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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