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之东隅，收之回溪》小悠无忧

1、第 1 章 三分钟不到

　　济沧海小心地笑着，淡淡的眉毛技巧性地纠结着。她很郁闷，相当地郁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没了房子等于没了人生。她不想没有人生，所以她坐在这里，竭力地控制着情绪，以自认为娇柔婉约的形象谄媚地看着对面的老女人。

　　三角眼、吊梢眉、高颧骨，一幅典型的精明刻薄相，拔高的声线出口即是鄙薄尖锐，“我家阳阳将来是要做大法官的，所以老婆要能上厅堂、能下厨房，不是大家闺秀，也要贤淑大方。济小姐，今年真的有26岁吗?看上去可是蛮青涩的，高中生刚毕业的样子嘛。”

　　自动忽略掉尖酸刺耳的声音，济沧海表面淡然，兀自神游，梦露式的唇形呀！这个徐娘半老的家伙居然纹了这么个风雅多情的唇形。

　　至于旁边的张辰阳先生，胖胖的、很周正、很老实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母子。

　　一位憨厚的男士背后必定埋伏着一个彪悍的女人！

　　好像谁曾这么说过，看样子，这位“母管严”的儿子似乎很难成材喽！必竟，被冠以“中国第一考”的司法考试绝非浪得虚名。要成功通过考试，彻底在中院抹去“书记员”的雅号对将来要做大法官的已然35岁“芳龄”的阳阳先生来说，还真不是三五年内能完成的大事！

　　“姚姐你也知道，不化妆的女孩子看上去多少显得青涩。小济这孩子，我认识了几年，虽然不大爱说话，但平时朴实乖巧文静，这可是当下叽叽喳喳只知道浓妆艳抹的女孩子所不能比拟的。”白淑芬摆出专职红娘的架式，侃侃而谈，餐桌下的高跟鞋不忘用力地踹了济沧海两脚。对济沧海，她的情感绝非只是对待一个共事五年的下属，更多的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情谊。虽然只有高中学历，还会搞出一些投机取巧的小把戏，但是这个女孩子在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肆意淡定，着实让看厌酒红灯绿轻浮喧嚣的白淑芬产生一种理所当然的关爱。

　　收到白淑芬的独门暗号，轻车熟路的济沧海立即摆出小家碧玉的羞涩，略显窘然地扯开话题，“姚阿姨您有五十六七了吧，看起来五十岁不到的样子嘛！”

　　“不行啦，六十几岁的年龄怎么也没办法和年轻人比。”听了这话，姚爱梅心花怒放，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无非给阳阳攒下一套70几平的小公寓，东三环最繁华的地段，也就值个六七十万，总想着有了房子就能早日抱孙子，可惜现在内外兼修的女孩实在太少。济小姐的衣着打扮我就不妄加评论了，但是高中毕业几年要函授个研究生学历还是不难的吧！年纪轻轻，最重要的是要有上进心。”

　　几十场相亲下来，经验多少还是有的。吃相优雅，那是必须的；不能过分活泼，人家会认为你肆无忌惮，目无尊长；不要目光闪烁，人家会嫌你小家子气，不够稳重……对姚爱梅这种只有半点小拽资本却偏偏自恃甚高的主儿，最好的迎和方式就是把身架放低、再放低，做出相当相当认真倾听的架式。济沧海觉得自己的倾情演绎还算到位，奈何身后有不配合的声音叫嚣。

　　“死济济，终于找到你了！”双休日十点钟不到，台北饺子城内就餐的人本就不多，略嗲的声音响起立即让周遭的三个人齐齐转头。

　　正如预想的反应，木讷的张辰阳先生突然眼放光芒，刻薄的姚爱梅女士则流露出嫌恶的表情，还有了然的白淑芬阿姨――杏眼圆翻。

　　济沧海不回头也可以想像那个女人的妖饶妩媚，对于自己曼妙的身材唐果是从不吝啬展示的。

　　有一种女人天生就有这种本事，只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吸引男人眼球,引发女人的嫉妒。一如唐果。

　　与唐果相识有多久了，好像露着屁屁上幼儿园时，她就决定要离这位局长千金远远的，可惜事与愿违。

　　唐果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从小学到大学，只要有她在，没有第二个女生敢自称校花。最关键的是她学习成绩好，年级大榜上她没混过前三名以外的名次，班长的殊荣更是一路随行。这样的唐果被大家称之为公主。

　　骄傲的公主永远有傲慢的理由，公主的骄傲永远被大家所理解。但平凡如济沧海，她不喜欢傲慢的人儿，尤其是不喜欢总以藐视的眼神审视周遭事物的唐果。

　　奈何，她可怜的身高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迅速上窜，到了五年级已经有166公分。

　　所以很不幸地，身高只矮她0.5公分的唐果公主成了她的同桌。

　　一坐，就是九年。

　　然后，两人这么一路走下来，时至今日，已然有了二十几年的交识。

　　唐果应该是相当瞧不起自己的吧！论长相，有唐果站在身边时，她济沧海勉强算得上“端正”，也就是说五官没有错过；至于学习成绩，更是不必说，济沧海的排名一直在中游和中下游之间徘徊。要说能让济沧海扬眉吐气的也就是身高，时至今日济沧海168公分的身高虽然较小学时没有多少长进，但是仍然高出已是市长千金的唐果0.5公分。

　　想到这0.5公分，济沧海已然收起了狗腿似的笑，笔挺地坐直。

　　“济济，你看到我的博客了吗？我把咱们去隐吧的事小记成流水账，点击率居然一路翻红。白阿姨，不是我说，像济济这样头脑灵活、才思敏捷的人物，在你们所里屈职于一小小的审计员，还真是天大的浪费。”唐果属于典型的自来熟，美臀甫一坐下就已滔滔不绝。

　　在B市没有人不知道隐吧！英俊的、高大的、风趣的、阳光的、绅士的，在那里你可以找到与梦中情人相匹配的任何男性。然而做为本市最顶尖的私人会所，想要入其门，除了要有足够的家产，更关键的是要权势显赫且贵气逼人。

　　所以提到“隐吧”，善良小老百姓最直接的反应是罔然若失后的厌恶极至，一如姚爱梅女士现下的神情。“突然想起来11点有个重要约会，所以要先告辞了。”还算平静镇定的声音，只除了瞟向济沧海的怒意和不屑，“白姐，我以前就告诉你，现在的女孩子比较复杂，你还不相信，老辈人怎么讲来着，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你也不是外人，所以我奉劝你——外表易画,骨相难描。”

　　姚爱梅女士一定是咬牙切齿离开的，唐果还不甘心般地清了清喉咙，立即嗓音如天籁般响起，“Waiter,前面那位穿红衣的老婆婆结账。”闻此，故作高傲的背影有一刻的僵硬，但仍故作优雅地结账，离开。

　　说起唐果，在B市应该算是个不小的“角儿”。她曾经做过配音，嗓音可以像牛皮筋似的千变万化。刚毕业那会，第一批扩招大学生毕业即失业的盛况在许多人身上演绎的凄凄惨惨戚戚。但不包括唐果。一样是闲在家里发霉，人家唐果只是月黑时分出去几宿，再动动嘴皮子儿，一个月就有近万元的钞票入账。

　　说不嫉妒是假的，济沧海曾一度怀疑唐大美女凭借姿色去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效仿电影弄了次郑重其事的跟踪行动。

　　最终，现实是残酷的，跟踪变成了跟随，而且一夜风流的结果是――济沧海在鼻涕横流中领略了唐果一人分饰老中青幼四代角色的声音魅力，并于次日彻底阵亡在流感病毒的淫威下，连续挂了七天的吊针。想起来就心痛，几大瓶盐水糖水居然消费了6张红色毛爷爷，整整半个月的薪水就这么廉价地流失在血液中！

　　只那么一闪神间，话题已经从姚爱梅的尖酸刻薄跳跃到股市的不景气，白淑芬的脸色更是从漫漫严冬过渡到阳春三月。

　　“现在从医药板块割肉出来铁定来得及。□□保障性住房建设规划马上出台，别看地产板块的龙头股600***现在绿意盈盈，至多到下个月那就是红旗招展，扶遥直上。”说这话的唐果眼光潋滟，诱人的小梨窝在樱红小口旁若隐若现。

　　“小海呀，白阿姨现在就去股票交易大厅。你和果果慢慢聊。这个张辰阳还好，那个姚爱梅就比较可恶了。别急，你的终身大事阿姨管到底了，下次一定帮你找个更好的。”话未说完，白淑芬已然忙三火四地冲了出去。

　　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唐果的大驾莅临成功地搅黄了一场蓄谋一个月之久的相亲宴。济沧海恨恨地低吼着对面的唐果，“你这个老妖女，我的人生就这样被你毁了”。

　　“我，唐果，以人格保证，如果济沧海前半辈子嫁不出去，唐果定供养此笨妞余生。”

　　看着高举右手两指做起誓状的唐果，济沧海咬着牙，更加用力地横了她一眼，“要你养。你这个口舌恶毒的臭女人，我说的是房子，我现在住的房子的所有者是那个穿红衣的婆婆的表妹的堂姐。没了房子等于没了人生，你弄丢了我的房子等于毁了我的人生。”

　　“嘘！冷静，济济，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恶妇。就算你被房东清理出户啦，不是有唐姐嘛，我们同居。有机会与我这样一个天真单纯浪漫可爱的妙龄少女朝夕共处，你不向往吗？”媚眼漾漾，娇嗲到骨子里的声音反倒让济沧海镇定下来。

　　对这种被人宠惯了的主儿，你再怒发冲冠地愤颜相向，肯定是着了她的道儿。她济沧海的脑子是不算灵光，但也不能再做出“伤已身，称彼意”的蠢事。

　　于是乎，懒懒地伸了下腰，调一些陈醋，加满满一勺清脆葱绿的辣根，蘸一口蟹黄蟹肉蒸饺，放入口中，立即辣意直冲鼻梁,抹一把鼻涕眼泪，哑着声音，非常诚恳地望着对面的可人儿，“说吧！果果，有什么大事相求，居然隆重到以美色和私人老窝相诱。”

　　“你不厚道，多少配合一下嘛！我们再重新来一次，你应该先狗血喷头地大发雷霆，再小心冀冀地潜心忏悔，再痛定思痛地唯汝取求……”晶亮的眸坏坏地眨眨，直到看清济沧海的山雨欲来，方才收起戏谑，“定了一期专访，用了一系列人脉关系也没能把主角搞定，筹集资料可费了姐姐不少的功，更关键的是姐姐咽不下这口恶气，所以只能靠你再搏一次。怎么样，帮姐姐约个人没问题吧！”

　　“《高端访谈录》居然会有人拒绝，那个人的脑壳坏掉了嘛，B市的大权大贵，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变个法儿的想挤进节目。”济沧说这话绝对没有恭维的意思，放眼全国的访谈类节目，唐大记者充满深度且生动平实、激情饱满的主持风格怎么着也能进它收视前十。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国家级的，国际华语台的，前来挖墙角的同行不胜枚数，为了保住这株奇葩，B市广电局可谓煞费苦心，然后才造就了今天骄慢、高傲、任性的唐大名记（者）。

　　“隐吧的VIP会员卡，我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弄到手。只要帮我约她出来，无论后事如何，我都保证带你去享享眼福，那的男士，那的男士呀！不说你也知道的……”虽然花血本丢出这么大的诱饵，唐果依然不敢保证济沧海肯乖乖上套。

　　“隐吧，不去白不去。至于……约人，我不答应。”放下筷子，擦净嘴角，济沧海未有半分迟疑地断然否决。

　　“美国嘉迪投资公司亚太区副总裁，中国区首席执行官——丁娆，年薪150万，芳龄28,R大工商管理系毕业，济沧海大学的校友，同寝的室友，同床的铺友……”唐果不慌不忙，要笑不笑地看着济沧海。

　　“你真有本事呀！果果，我们认识也不是一两年的光景，我一直以为你蛮了解我。现在看，也不过如此嘛！不就是一个隐吧，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比这再肥再油再腻的饵本小姐也不上钩！”咬着牙，不等唐果把话讲完，济沧海愤愤地冲出店外。

　　“只是一个六年未见的老同学，济济呀济济，有必要这么激动嘛！”眯着眼，唐果只手拾起餐桌上被遗忘的小钱袋，神态自若地起身走人。

　　街上，已经没了济沧海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