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帝知白 ...
-
青帝句芒亡故第十年,少青帝知白结束闭关,被秘密送回青帝行宫。因何要“秘密”送回,众说纷纭,有灵童看到她从闭关出出来的形容,据他所说当时少青帝“伤痕累累,一生青衣被血染成了黑色,眼瞳无光,只是茫茫然被几个灵子护着送回去。”
神界济神天君的慎堂那小花园里,假山旁边的石桌上,众神官天君正围坐起来讨论起这件事来。济神坐在正中的座位上,捧着茶听他们说道。
“少青帝不是在那茫里天光闭关修行,以待来日成为青帝行宫的主人,怎的受了那么重的伤?”
“说是闭关,可帝君们对十年前那件事必然是介怀的,更何况她保的人如此十恶不赦...要我说,这小女子根本担不得青帝的重任。”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一名小仙官抬眼看了看济神天君,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接着说:“如今这小女子并非当日在青帝行宫读书的小女子,是个不好惹的。”
“当年她登了日月森林的王座,如今又将任五帝其一,试问天上天下谁有这样的权力?”
“有权力也要有能力啊,莫说是爹传下来的家族王座,何况先囚鸟王非她亲源,青帝之位她如何担得?”
“青帝句芒逝世之前把他的造物荒全然给了她,她怎么不担得?”
“可我数十年前知晓的青帝门徒,只是一个连走路都走不痛快的残疾人...”
“更何况她曾与那个人并肩...那个人虽然...”
“嘘。”济神天君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食指竖起在唇边比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济神天君放下茶杯,道:“你们都回去罢。”了又接了一句:“见到她要行礼。”便往前堂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来者竟是少青帝?
慎堂前堂,知白与济神天君迎上了面。济神拱手作礼:“少青帝。”
知白见他抬手便想阻止他行礼,却还没有来得及扶住他的手。如此她便点了点头,应道:“天君多礼了。”
济神似乎看穿了她这个心思,说:“虽还唤你一声少青帝,但你已然是青帝行宫的主人,必然是要受我等的礼数的。”顿了顿,又说:“如今你可还不习惯,将来这千百年的岁月里也是要习惯的。”
“老...天君说得对。”知白对这些称呼也显出了不习惯。
从前在句芒身边读书的时候,济神曾到行宫教她医术,她也有段时间常来慎堂跟着他学,知白自然也唤他一声“老师”。那时候除了师父句芒待她好,便是济神歧枝最是宠爱她,时常给她送一些珍贵的玩意儿和书籍。如今这幅尊上礼下的陌生样子,令她觉得很不爽快。
“少青帝坐吧。”歧枝说着,也一同坐下,搭上了她的脉。
“天君...我...”知白欲言又止。待他把脉结束,才道:“老师,从前的教导知白不敢忘,今日我是众神也好青帝也罢...你我本不须如此...如此...”她“如此”了半天也没有如此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觉得这样的周到礼数实在让她感到陌生。
歧枝抬头看了看她,说:“礼数应当周到。”
知白道:“我...”
“小白,你长大了。”歧枝道。
这一声小白已然放松了很多。
这是自那年知白回日月森林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然十数年。这些年她的所经所历都只入了歧枝的耳,从未入歧枝的眼。再次见她,她好像长高了一些,却更消瘦了一些。那眼睛里的东西,也同还是少年年纪的她大不一样了。
歧枝说:“你的事我都听到了。你能够展翅,说明你从前的疾应是都好了。后来...”歧枝哽住了。后来这些伤,他还尚未亲眼看见,便能知是如何的残忍,如何的疼。“后来这些伤,你灵力强大,自会慢慢痊愈,你...”
在茫里天光受罚这件事,除了金帝蓐收和她自己,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歧枝却一摸他脉象便能猜出来。那些传言,也并非无风起浪。毕竟蓐收那般严厉,就算是少青帝也逃不过重重刑罚。
从前她受了伤、受了罚,不开心了、不高兴了,歧枝都看得出来,她将情绪表现在下课后独坐的夜里,歧枝时常去开导她。而如今却不同了。
深在血肉骨头里的伤怎么会不疼,强行从后背穿刺而出的翅膀怎么会不疼?只是如今她再疼,也表现不出一丝一毫的疼。
知白看他背过了身去,站起来同他说:“老师,我这些年很好。”
歧枝笑了笑,转身说:“我知道。”
自创世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少帝即位。金帝行宫给青帝行宫问话,是否要行大典,以昭告。知白只是摇头,回绝了。
金帝蓐收,乃众神之首,近来几百年神界安定,他却愈发在乎这些礼节规矩。
“你这样委屈着,这天上人本身就没有多少乐意承认你,你还不立立威,今后谁来认同我们青帝行宫?”勾陈侧躺在美人椅上玩弄自己的头发,劝解道:“既然蓐收让你办,你办就好了。”
知白说:“这种繁文缛节同凡人学一分像一分,很不似师父的性格。”
勾陈换了一个趴着的姿势,从软垫里探出头来看她,说:“那你也得去万堂金授杖,那方是你成为青帝的证明了,不说三十六人的阵轿去,也得让众行宫派人来见证才是。”
“玄冥上神去北海许久不见回,授杖将至,我同他也从来没有交集。”知白说出自己的困惑。
“让五灵童子去吧!”勾陈道,方说出口,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说:“四灵童子...”
蓐收高位之上,独自一人,未调教过自己的灵童子。原本的五灵童子,乃是青、赤、洪、黄、人五灵。而人灵童子,亦已身陨十年。
知白仿佛没有在意,点了点头,说:“那就麻烦师叔了。”勾陈看了看她的神情,似乎没有被自己的话影响,挺身调下榻来,说:“我这就去吩咐!”
知白感到累了。今日去见了许多上神、天君、神官,他们只是规矩地同她简单交谈,说一些祝福的话,知白听不到心里去。
即日便是授杖之日了。大清早勾陈便在知白房门口闹腾。
“知白,快起床,灵童子都在路上啦!”勾陈喊着,将她的门拉开来。一股脑冲了进去。
“才什么时辰,他们来干什么...”知白迷糊坐起来,看着他蹦跶进来。
勾陈蹦到床上,将她的衣物整理好,把头发捋到后面去,扯着她起来,说:“你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一般,今日要去授杖了,快过来我给你梳妆呀。”
被勾陈按着坐到镜子前,知白意识模糊,只是低声应他:“嗯。”
勾陈翻出她的妆物,看了看,说:“你等着!”然后快速跑了出去,不一会便带了一些别的妆物来。开始给她梳头。
“你这些东西都旧了,不能再用了,用我的!”勾陈兴致勃勃,一副“大显身手”的样子。
勾陈身上总是有这个香味的,甜而不腻的花香。从前知白便好奇过,问他:“师叔身上为何有异香?”
“当然是娘胎里带的啦!”勾陈笑眯眯地说。还一边给他师徒二人剥橘子吃。
句芒曾说过,勾陈是和自己一同诞生的上神,只是不勤于修炼便一直待在他身边做神官而已。何来的“娘胎”?
这些年唯有勾陈一个人独守行宫,他贪玩浪荡的性子本是坐不住的,从前读书的时候没几天便要让大家陪他去凡间玩耍。这十年来勾陈却再也没有出过行宫,偶尔派人打扫一下行宫,其余时候就发呆、玩弄勾陈从前养的那些植物和花、遣人从凡间带来一些玉石雕琢。这些知白都知道。蓐收在她出关时就告知了她,一副淡然的陈述语气。
知白知道,这是蓐收给她的羞辱。
勾陈和句芒相伴千万年时光,句芒对于勾陈十分重要,这许多年来他如何桀骜,却终究只听句芒一人之言,只看句芒一人之眼。
而对于句芒的死,知白未曾对勾陈执一言。在她回来后,勾陈仍然笑脸相应,仿若这些不好的事情未曾发生过,他只是在家等她回家的长辈一般。
想及此,知白目色黯然。
勾陈把她的发盘弄好,将她转过身子来:“好了,要把你额头上...”说着,却看到知白低头不肯看她,问道:“怎么啦,我梳头梳得...”
“对不起。”知白打断她,随后又换上笑容,对上他的眼,说:“师叔的手艺特别好。”
勾陈愣了愣,说:“那当然啦。”
折腾了一会时候,总算打扮出了勾陈满意的样子。为她披上青色外衫后便牵着她走出门去。
四灵童子迎面而来,身后还跟了数十人。火童子首先祝焕上前行礼,道:“这些人是蓐收上神派来跟着上神去行授杖的,蓐收上神说无论如何也要声势浩大些。”
勾陈点了点头,对知白说:“等会一路走去,真是风光。”
知白点了点头,走到了四灵童子中间,勾陈牵着她的收走在前面,便往万堂金去了。
这一路上的人不多,见到她的也是匆匆走了。勾陈本来要斥责两句,被知白拦了下来,知白说:“我这样...的确是不值得什么仰慕的。”勾陈不再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青帝之杖架在堂中那座木头做的架子上。句芒身死后,它便一同消散了,而后自行回归了万堂金。它一直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是句芒在创世时削了卿如意的木头做的,之后便一直带在身边,成为他的神杖,于是句芒也时常唤它做“卿如意”。
知白从未亲近过它,如今她忐忑了起来,神物有灵,若它不认自己便会排斥自己的触碰。勾陈握了握她的手,让她去了。
万堂金的人都暂时出去了,堂内只剩她一人。偌大的厅堂,木架置于中间,却让知白觉得逼仄。她走近卿如意,缓慢伸出触碰的双手,将卿如意捧了起来。落地之时,卿如意顶端的青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咚”
还来不及高兴,一声沉重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知白持杖走出去,看着远处,四灵童子已然听声而去,知白吩咐了剩下的人,然后对勾陈说:“我们去看看。”
是洪荒下的钟声,一旦有人闯入洪荒下便会响起这沉重的钟声。那是子媾上神沉睡的地方。
还未到洪荒下,便看到有一名神官慌慌忙忙地迎面而来,撞上了知白,知白扶住他,问:“何事?”
神官慌忙道:“青、青帝上神,蓐收上神真是要找你,你快去洪荒下,蓐收上神说唯有你能阻止,能阻止...”他似乎是跑的太慌忙,说起话来大喘气,咳嗽了起来。
“阻止什么!!”句芒急问。
“阻止子媾上神醒过来!”
听此,知白大慌。拈了法快速往那边去。
人帝子媾创世时全然承受了混沌的抗拒和挣扎,拥着最强大的灵力和最恶之情沉睡在洪荒下,身上有许多的“锁”,这百年来许多人曾闯入过洪荒下唤醒子媾,无一不是灾难。上神们将洪荒下一再加固,防止有人进去。向来只有通识意识之灵的句芒偶尔可以进入洪荒下,同子媾说两句话,也只是以意识而交,同子媾交好。可从来未听说,人帝子媾,会自己醒来。
知白来到洪荒下的时候,蓐收持着他的血英枪撞击地面,看着紧闭的大门。他在尝试和子媾对话。
知白能感到子媾在说话,时而低语,时而怒吼,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蓐收眉头蹙起,道:“知白上神。”
知白听到这个称呼由他叫出来,感到颇不自在。蓐收向来是一个严肃的人,说话从来体会不出别的情绪,神界的人大多敬畏他,便是畏他这分严肃。
“蓐收上神。”知白应到:“上神可受到了子媾上神的回应?”
“未。”蓐收说:“子媾上神第一次自己醒来,定是有什么事要告知,蓐收对意识之灵不通晓,不得而知。”他看了看知白,看到她已经取了神杖,又说:“我想句芒上神的造物荒如今都在知白上神这里,这世上也只有你能与他交谈一二。”
蓐收语气平然,却不难听出他的讥讽。勾陈在一旁翻白眼,也不敢说话。
五帝是创世时的战友,并肩之情难以磨灭,在他心里谁都是无可替代的。哪里又能服气这个曾助纣为虐的小丫头来坐这青帝的位子。
知白点了点头,示意勾陈在外等候,朝门走去。
“知白上神。”蓐收收了枪,对她说:“神物只认自己认定的主人,断不会认了其他人。”
“你!”勾陈要说什么,知白摇了摇头:“知白明白。”
“你明白就好。”罢便转身走了。
他的意思不过是,如果不是句芒生前吩咐,她是没有资格拿起卿如意的。
句芒早已知道自己将死,还是早就决定将卿如意给知白,这一层思虑让知白感到悲伤。她转头看这座巨大的殿门,走向了它,在门前跪下,手掌贴上了门,闭眼寻觅子媾的意识。
子媾似乎感到了熟悉的气息,安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一字一顿缓慢地问道:“是谁?”
那年知白冒死来求他,他也问了一样的问题。知白没有回答,只是拼了命的磕头,说:“求上神救他。”
知白想了想,仿了句芒的声音,说:“是我,句芒。”
子媾道:“你...不是句芒。为何有句芒的造物荒。”
知白说:“惊扰上神了,我是青帝门徒...”她顿了顿,说:“受教于师,受灵于师。”
“不是...”子媾说:“你身上,有他全部的造物荒...”
知白沉默了一会,子媾接着问:“他死了吗?”
知白应:“是。”
子媾道:“因何?”
知白道:“因我。”
子媾的动静突然沉寂下来,随后大声笑了。说:“你是当年来求我救‘伤’的人。”
创世时造物“伤”本应与其他诸多恶之情一同锁在子媾身上,却悄然逃脱。子媾沉睡后“伤”独自成型。“伤”性情暴戾,无血无心,同魔族一起将天上天下屠戮了个透,子媾得知后现身降伏,那便是子媾自创世后唯一一次清醒,唤作“封魔之日”。
知白道:“是。”
子媾说:“你回去吧。”
知白不解:“上神为何惊醒?”
子媾说:“你去问‘伤’”
知白惊,说:“他是我亲眼看着死去的。”
知白追问:“还请上神明示。”
子媾说:“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知白愣了愣,道:“青帝知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