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暂时定）》福寿螺

1、一

　　陆叔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高烧不退的人，发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似乎2天以前，然后这个人就一直在这里烧？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迹象，居然就这么烧起来了？
　　这人似乎就是个穷书生，穷的连老婆也娶不起，天知道他整天在街上游荡什么，好像，常到自家酒楼后面要一些还没倒进馊水桶的残羹剩饭，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类，但也不会去阻止这种蝼蚁偷生的行为。只是，不记得怎么脑子一热就把他带到床上来了，这客栈是自家大哥的店，店里人肯定不会对东家兄弟带来的人有什么质疑，嗯，想起来自己走的时候，好像说了句任何人不许进去什么的话。
　　摸摸自己的下巴，床上这人刚才大夫看了，快要不行了。穷酸的书生本就病怏怏的，整天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身体虚的厉害，没想到发了3天烧就要不行了，真是脆弱啊。他没想过这大部分都要归功于自己不闻不问上完就走人的态度，是啊，谁会在意一个穷书生，这种人死读圣贤书，出了这种事肯定是掖着藏着恨不得撞墙的，就算想闹也不就是一包银子了事。要想也是想自己怎么就一时起意看上这种人了呢？他抬头透过朦胧的窗户看看外面，月色不错的样子，再看床上的人，如果出了人命就有点麻烦了，要怎么解决呢？

　　就在陆家少爷神游天外的时候，床上的书生俨然已经受不住连日水米不进的高烧，出气多进气少了。本来已经灰败黯淡的脸色这时更难看，陆少爷不是没见过人死，只是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一个人渐渐死去的样子，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内经开篇说人病中脸色的概述，这分明是死相。
　　陆少爷甚至有些伤感，人是他带回来的没错，但是这人走近了才看到的浑浊眼珠和哆嗦懦弱的神态让他大倒胃口，倒是身上有些惨白的皮肤入手还不错，于是他二话不说就把人扒光了扔床上……天知道他是不是被那书生颈后的白净皮肤给迷住了。只是，没想到当时做的狠了，伤的厉害了，这书生当场就昏过去了。现在变成这样虽然有自己的原因，不过他也没想害人性命来着啊。

　　神游天外是陆少爷的习惯，显然床上的人没有时间来适应他的习惯了，那人若有若无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脸颊上甚至起了一片猩红，颜色黯淡的双唇微微分开，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努力的呼吸，眼角闪过晶亮的泪珠。路叔阳知道这个人快死了，反常的生机不过是回光返照，人死的时候会如同动物一般将身体各处的异物排出，例如食物，例如粪便，还有眼泪。

　　陆叔阳静静的看着这个还不知道叫什么的穷书生，看着那过快结束的回光返照，看着刚才还因为求生意志像在发光的身体迅速黯淡下来，心里隐隐的染了一丝别样的情绪。生死关头了，他反倒是神思一片空明，为自己那种说不清的情绪迟疑，也突然生出一种想要细细的看书生走到最后的想法。这书生五官平常，如今双目紧闭的躺在床上，只有破落的脆弱。

　　书生死时没有那些口鼻处异物，他4天以来水米未进，只是，伴随临终那阵阵痉挛的，是眼角怎么流也流不尽的泪水。慢慢的，泪水也止住了。

　　陆叔阳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书生临终的眼泪，很亮，也很美，在窗外朦胧的月光下，不得不说，很美，晶莹闪动着寂静月色。

　　“滋”的一声，桌上的蜡烛燃尽了。

　　陆叔阳像是突然之间醒过来，他细细的看着床上的男子，突然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流那么多泪，有什么牵挂么？大概肯定是有的，似乎才弱冠啊，多年轻的生命，肯定还有不少遗憾吧。他甚至伸出手去握着男子慢慢冰凉的手，像是握着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丝毫不觉恐惧。他想，如果他能醒过来，他一定带他去游遍天下，不知为什么，只是这样想，至少，告诉自己他的名字啊……

　　原本虚掩的窗子被一阵夜风吹开，仲秋的夜风带着凉意，银亮的月光也随之洒入，一室烟然。

　　一直盯着床上男子的陆叔阳似乎有一种错觉，他觉得躺在床上的人好像有了些变化，不再是那种枯萎灰败的颜色，而是随着月光慢慢充盈起来了，表情柔和安详，皮肤也慢慢泛出柔光来，那是一种带着草香味的勃勃生机，与月光融为一体，连枯燥的头发都润泽起来。整个人好像，前阵子二哥从南海带回来的珍珠，泛满水汽的珍珠光晕淡薄，自然柔润，带着深海才有的宽博气息，仿佛拿在手里能映出整个世界。

　　他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他怕床上的人就这样消逝在眼前。很奇妙的，他觉得自己有一种迫切而强烈的希翼，心里似乎也在激荡着什么，体内的血液像要燃烧起来了。他知道自己迷上了这薄烟细雾，也迷上了这烟雾下的人。看着愈加柔亮的身体，他的急切情绪也叫嚣到了顶点，额上随着急促的呼吸渗出一层薄汗，体内激荡不已的气血让他有些迷乱，耳边似幻似真的轰鸣让他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又是一阵穿堂风，床上的人有了动静，那是浅淡的呼吸。陆少爷迅速而简单的接收到了这个人怕是要醒过来了这种信息，自己悬在半空的心落到了实地，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已经在计划怎么逃掉哥哥的监督带着他去走遍天下。陆少爷甚至挤出的2滴泪花来迎接那人的苏醒，不过由于陆少爷多年不适应这种运动，泪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很快晾干了。

　　陆少爷不介意那人没醒，他笔直的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没松开的手，贪婪地盯着那人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变化。顶着一副至亲至善的脸傻乎乎计划将来的陆少爷早就忘记自己将人害死的恶性。

　　终于，一夜过后，黎明时分，那双眼睛才慢慢睁开了，带着一种浅眠过后的慵懒，无神的乱晃了几下才看到神情激动的陆少爷，嘴唇动了2下，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