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红尘1938》关山难度

1、无边落木萧萧下

　　国内战事吃紧，自淞沪战役失利，上海失守后，日军将战火瞄准六朝古都南京，兵分三路乘势向南京大举进犯。
　　1938年10月24日，抵挡不住敌军进攻的国民政府下达命令，全部撤退武汉，同时将所有家当物什连夜运走，绝不留给敌军一丝一毫。
　　那是一个秋意绵绵的夜晚，寒风呼啸，间歇落下的细雨如银针般刺在宋裴卿脸上。他刚下飞机，特殊时期连家族安排的飞机也变成了稀罕事情，在得知宋家即将举家迁往重庆的时候，他并没有同姐姐宋裴玉的反应一样。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尽管处在这时局动荡的档口，该有的礼节却一样也没有落下。一下飞机，就有大头车停在门口，来接他的用人已经长成大小伙，穿着黑色短衫，斯斯文文站在那里，丝毫看不见小时候上树掏鸟窝的影子。
　　“少爷。”温时达小跑过来接过宋裴卿手里的木箱，黝黑的一张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珠尚且能看出少时的灵性。他咧着嘴，有些激动地想要拉一拉宋裴卿的衣袖，却在看到那一身深灰色西装后作罢。
　　“时达？”宋裴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壮了不少。”他说，额前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着，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俊朗。
　　温时达呵呵笑着，对这个在美利坚待了十多年的少爷，他有点陌生了。印象里那个调皮活泼，爱跟他后面瞎胡闹的小弟弟如今成了留洋归来的高级知识分子，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这让他既高兴又难过。
　　上了车，宋裴卿脱下罩在衣服外面的黑色大衣。行李箱放在左手边，里面是一些书籍和带给大姐亲人的礼物。国内情况不好，他这一回来，也就没有再回去的打算了。
　　一路上，能看到巡逻的宪兵队和低声下气的小商贩。夜幕逐渐笼罩的武汉街头，除了点点煤油灯映照下卖夜宵的生意人，再看不到更多的人影。宋裴卿靠在后座椅背上，将车窗窗帘拉好，左手支在行李箱上，捏着眉间那一蹙闭着眼睛养神。
　　“盯着我干嘛？”他突然出声，仿佛有第三只眼还在工作。
　　温时达吓了一跳，在宋裴卿渐渐睁开的一双凤眸里，笑嘻嘻地说：“时达快要认不出少爷了。”
　　打趣的话里藏着真心，这点宋裴卿还是听得出来的。他看着坐在前座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发小，微微一笑说：“现在你可再骗不了我，花生杏仁无花果我样样分得清。”
　　想起小的时候，时达喜欢吃杏仁。因为比宋裴卿大两岁，便常常哄了宋裴卿将杏仁带出来，再用温妈妈自己炒好的花生米作为交换。他那时候还小，不过六七岁模样，对家里的山珍海味玉碟珍馐全然不感兴趣，倒是对温妈妈炒的椒盐花生米情有独钟。
　　听到这，温时达全然放下拘谨。他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长衫换西装的男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没有变的。
　　“杏仁我都吃腻了。”温时达笑着，“你走的时候送我的那一大袋，让我现在看到杏仁就想避开。”
　　说话间，半开的车窗飘进来蒙蒙细雨。宋裴卿漆黑的眸子盯着外面的无边黑夜，静静地思忖。他这些年变得不爱说话，他开口，所言必定引起响动。
　　宋家灯火通明，可以刚刚抵达门口，就看到一团小小的男仔蹒跚着脚步跑了出来。肉嘟嘟的一双手趴在车门上，囡囡喊着：“小舅舅，小舅舅，抱。”
　　四岁的小男孩，穿着短衫，头上戴着金红相间的八宝帽，鼻尖红彤彤，一双眼细细看来印着宋裴卿的影子。
　　“晨晨怎么跑出来了？”蹲下身抱起小人儿，宋裴卿往里看去。
　　宋裴玉站在门口，一身宝蓝色旗袍，青靛色羊绒披肩，挥着右手笑着说：“小宝一早就开始念叨小舅舅，明明只见过一面，他倒一直记挂着你。”宋裴玉是个温婉的女子，十二岁开始便跟在宋父后面打理宋家生意。都说商场如战场，看起来温温软软的小女子，说起话来倒是让人心服口服。
　　温时达拎着行李箱走了进去。宋裴卿看着面前的长姐，只觉得出国那日的光景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封子晨趴在小舅舅的肩头，小手玩弄着大衣领边的扣子。“晨晨长大了不少。”宋裴卿微微侧过头，在小男孩软软糯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老爷喊你们进去呢！”帮佣阿满是武汉本地人，为人朴实，手脚勤快。宋裴卿自小得她照顾，十多年不见，阿满没怎么变，只是两鬓间多了些白发。“少爷长得真好，没阿满在旁边照顾也长得这么好。”她说着，双手揉搓腰间系着的围裙边。
　　“满姨今天有没有准备焖茄子？”宋裴卿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在外面老想着焖茄子。”
　　“有有有。”老保姆忙不迭点头，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少爷还记得焖茄子，看来少爷还没忘记我这老婆子。”
　　脱下厚重大衣，宋裴卿垂眸解开袖扣，牛津鞋底落在大理石纹路的地上，响声回荡在富丽堂皇的客厅。
　　“回来啦。”宋老爷温文尔雅，年近古稀精神依旧矍铄。端坐在桌子中央，犀利的目光透过眼镜镜片落在宋裴卿脸上。
　　“父亲。”毕恭毕敬行过礼，西洋随性散漫那一套全然忘却。宋裴卿站在那，凤眼微垂，乖巧如年少。
　　宋裴玉端着切好的瓜果拼盘从厨房走出来，看父亲与亲弟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不由得笑了出来：“父亲，盼了这么久，裴卿终于回来了，今天开心点，好吗？”
　　说着，一手揽过亲弟，将他往席上拉。父子俩一个性格，认准死理，谁也不肯先低头道歉。
　　除了白瓷骨筷碰到碗碟的声音，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焖茄子放置在宋裴卿身前，一伸手，便能夹到的软糯香甜。
　　“咱们一家多久没一起吃饭了。”宋裴玉说，“裴卿十二岁留洋，已经十三年了，回来吓了姐姐一跳。”宋裴玉笑着，弯弯的眉眼像极了已故的母亲。
　　看着打趣着自己的姐姐，宋裴卿回答：“让我回来不是姐姐的安排？”
　　“姐姐哪能安排得了？现在全国战事吃紧，别说飞机，连铁路都难安排上。”言外之意她的神通远不能求到跨洋机票。
　　“刚回来，都累了，早点休息吧。”不等宋裴玉将话说清楚，宋老爷倒率先起身，拿起一旁的拐杖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