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一叶舟

1、情书 一封迟到的

　　不过五月，天气已经热了起来。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终于轮到洛兰舟可以请假外出。周六晚上拿到手机之后，他立马发了短信同夏繁星说了这件事情。两人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能见面了，上一次还是夏繁星主动来军校探望他。平时要上课还要训练，除了每天晚上能够发发短信聊解相思之苦，偶尔打一两通电话听一听对方的声音，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约定好了见面的地点，洛兰舟安心地放下手机，洗洗睡了。
　　隔日一大早，洛兰舟便起了床，洗漱完毕收拾好床铺，将脏衣服洗了晾好，便揣上手机出门了。
　　洛兰舟来到约定的地方等待。
　　夏繁星本想将地点定在军校附近，自己收拾好直接过去找他的，洛兰舟不愿意，非要去她学校接她。最后两人各退一步，直接在准备约会的地点见面。
　　约会的地方，是一座新建的游乐场。
　　游乐场虽然是新建的，但里头的设施一应俱全。洛兰舟个子高，站在外面都能看到那座巨大的摩天轮。虽然时间还早，但已经有游客进去了，距离摩天轮不远的地方是跳楼机，一大清早就有人寻求刺激去玩那个，洛兰舟虽然站得远，但那刺耳的尖叫声还是传到他这里刺激他的耳膜。
　　已经八点十分了，夏繁星还没到。
　　太阳已经露了全脸，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洛兰舟想了想，站到旁边的绿化树下，低头给夏繁星发信息：我在门口左边的第二棵树下等你。
　　夏繁星没回。
　　洛兰舟猜她大概已经在车上了，没看到信息很正常。
　　八点半左右，夏繁星才回了一条：看到你了，回头。
　　于是洛兰舟回头了。
　　夏繁星今天穿了一条橘红色的裙子，泡泡袖，裙摆垂在膝盖。她没扎头发，就站在洛兰舟身后三步远，见了洛兰舟笑起来：“等很久了吗？”
　　洛兰舟说：“没。”然后走近了去牵她的手。
　　夏繁星由他牵着，两人并肩去检票。夏繁星并不矮，四舍五入能有一米七，站在洛兰舟身边还是显得小鸟依人。两人进了游乐场，洛兰舟没来过这种地方，所以他低头问夏繁星：“你想先玩哪个？”
　　夏繁星说：“过山车吧。你还是下午四点收假吗？”
　　“嗯。”洛兰舟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要你顾及我的时间。”
　　夏繁星握着他的手说：“没事，你能陪我来游乐场我已经很开心了。”说着她笑了一下，“占用了你和家人团聚的时间，我才要不好意思呢。”
　　洛兰舟默默收紧手指，说：“没事，我已经打电话跟我爸妈说过了，他们叫我多陪陪你。”
　　夏繁星微微低头，默默地笑了。
　　由于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夏繁星和洛兰舟没打算玩多少项目，但是摩天轮是一定要坐的，排在最后。游乐场是新开的，有优惠活动，虽然已经是第二周了，但周末还是有很多人来。两人一上午光排队去了，到十一点也才玩了三个项目，过山车，激流勇进和大摆锤。
　　夏繁星本来还想去试一试跳楼机，一看摩天轮前排队的人，恋恋不舍地放弃了，拉着洛兰舟去了摩天轮那边。
　　洛兰舟牵着夏繁星的手牵了一上午都没松开，这会儿手心有些汗意，他想给夏繁星擦擦汗，又有些舍不得松开手，正纠结着，夏繁星已经单手开了一包手帕纸，抽了一张按在他鬓角。洛兰舟眨了下眼，就见夏繁星笑着说：“我给你擦一下，还是你自己擦？”
　　洛兰舟蓦然红了耳根。
　　夏繁星等了片刻，见他一直没说话，懂了，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一手牵着巨婴男朋友，一手捏着张纸给他擦汗。夏繁星擦了他两颊，手有些酸，于是说：“你低个头呗，男朋友。”
　　洛兰舟依言低头，夏繁星把他额头擦干净。
　　排在后头的游客嘀咕了两句，夏繁星听了一耳朵，大概是吐槽游乐场到处都是情侣狗之类，夏繁星也没多在意。
　　前头的游客已经上去了，夏繁星拉了下洛兰舟，两人便上了摩天轮。
　　摩天轮的座舱不算多大，可以坐下四个人。旁边的服务员似乎想让后面再上两位游客，被游客拒绝了：“我不和情侣一起坐，不然我告你非法虐狗。”
　　夏繁星要笑死了。最后只有他们两人坐这一个座舱。
　　两人坐在同一边，牵着的手放在中间，夏繁星看着外面的人山人海慢慢变得跟蚂蚁似的，俯瞰着整个游乐场。摩天轮后面是海盗船，夏繁星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大摆锤刺激，转而看向其他的设施。洛兰舟一直看着她，嘴角轻轻勾着，神情很温柔。
　　夏繁星又看了一会儿，想起来出门之前花小苏提过一嘴的摩天轮的传说。她本来是不信的，转头想把那个传说当笑话讲给自家男朋友听，猝不及防撞进他满眼的温柔里，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洛兰舟发现自己偷看被察觉，一时有些害羞，脸都要红了。夏繁星愣了片刻，想，传说就传说吧，暂且……信这一回。
　　夏繁星凑上前，在他嘴角亲了下。刚刚退开了些，方才还在害羞的洛兰舟立马追上来亲她，还伸手扶着她后脑不让她躲开。
　　从摩天轮上下来的时候，夏繁星还脸红着。
　　洛兰舟轻轻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我们去吃饭吧？”
　　夏繁星红着脸点头。
　　进了菜馆夏繁星的脸才恢复正常。
　　洛兰舟点了几个家常菜，贴心地避开了夏繁星不吃的几种食物。
　　两人用过饭，去了附近的电影院。夏繁星挑挑拣拣，选了个十二点五十开场的爱情喜剧，打发洛兰舟去买票。
　　看完电影出来已经三点了，洛兰舟不记得演了些什么，只记得黑暗中两人十指交握的手，夏繁星靠在他肩上身体的温度，她发间的洗发水的香味，以及她暖融融的呼吸声。
　　夏繁星站在电影院门口，让洛兰舟去给她买珍珠奶茶。
　　夏繁星双手捧着奶茶杯，低头小口喝奶茶。洛兰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繁星，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愿意和我去见见我爸妈吗？”
　　夏繁星猝不及防，被奶茶呛了一下。
　　洛兰舟见她的反应，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不甘心。垂着头正难过，就听见夏繁星说：“好呀。”
　　洛兰舟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夏繁星弯着眼睛又说了一遍：“好呀。”
　　洛兰舟正开心得找不着北，就听夏繁星抱怨似的说：“只是我忽然想起来，你好像从来没给我写过情书。不是说军校也可以写信的吗，你就不知道给我写封情书让我高兴一下？”
　　洛兰舟懵了一会儿，慌里慌张地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然后拔腿就跑：“快到四点了我先回去回头给你打电话！”
　　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夏繁星捧着还没喝完的奶茶，懵了。
　　夏繁星：“……”
　　妈的我男朋友是兔子精变的吗？！
　　洛兰舟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三点四十多了，他先去销了假，回到寝室才慢慢冷静下来。他好像……把夏繁星一个人丢在那儿了。
　　他拿着手机坐在桌子前，踟蹰了一会儿，发短信给她：我已经到了。
　　停了几分钟，发现夏繁星没回，心里有些忐忑，又发了一条：我回来给你写情书。
　　夏繁星这次秒回：好，我等着。
　　洛兰舟长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地，开始发愁情书要怎么写。
　　其实他以前，是有想过给夏繁星写情书表白的。
　　那是前年暑假的事情了。
　　2015年的夏天没有现在这么热，学期末领导开会，例行问了有没有自愿留校护校的学生，有其他学生三三两两起立表示愿意，人数不够，洛兰舟家就在本市，最后抽到他。他寝室那群人不知道发什么疯，一见他被抽到了立马起立报告自己也愿意护校，于是最后他们寝室四个人都留了下来。
　　洛兰舟有些好奇，于是问了他的隔铺。秦晋拍着胸脯说：“我热爱我的学校！”
　　祁琰毫不容情地拆穿他的谎言：“得了吧，你就是舍不得寝室的空调和wifi。”
　　两人差点没打起来。
　　另一个室友方程提醒说：“你还记得去年暑假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于是洛兰舟“哦”了一声，懂了。
　　大一暑假，他们留了一些同学护校，其他人被教官拉去边境提前感受军人的生活。那种明明城市的灯红酒绿就在眼前偏偏自己不能去的感觉，记忆犹新。
　　护校时期的生活是无聊且枯燥的，于是洛兰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去年九月自己遇见的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之前来军校探望过隔壁宿舍的顾回，虽然没能放进来，但附近的几个宿舍都知道了。他们几个起哄说顾回瞒着他们找了女朋友，洛兰舟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有些难过。
　　后来顾回解释说那是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比他小了三岁，叫夏繁星，两人基本上见面就怼，他高二那年还跟她打过一架，后来被他妈发现，他被扣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来看他纯属是他妈闲的让她顺路过来的——于是洛兰舟知道了，那个叫做夏繁星的女孩子在本市师范上学，校区离得比较远，坐公交要十多站才能到。
　　两人一队巡逻的时候，同行的秦晋察觉到他有心事，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洛兰舟觉得没什么好瞒的，于是说：“我喜欢一个人……”
　　秦晋满脸“说好单身一起走，你却在外面有了狗”的神情，洛兰舟只当他日常犯病，没管，自顾自说：“可是她还不认识我……”
　　秦晋回过味来，满脸的一言难尽：“……单相思啊？”
　　洛兰舟想了想，觉得没毛病，于是点头说：“你觉得，我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比较好？”
　　“还能怎么处理啊，喜欢就上啊。”秦晋说，“她还不认识你的话，就先写封情书呗。”
　　洛兰舟不确定：“写情书？”
　　“是啊。”秦晋老神在在地点头，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写情书，讲你喜欢她，很喜欢她，超级喜欢她，只喜欢她，每周寄个一两封，她看你这么有诚意，说不定一感动就答应跟你在一起了。”
　　洛兰舟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秦晋“哦”一声：“我妹妹喜欢这种小说，上次我请假回家被我抓到，我随便翻了翻，还挺有意思的，就都看了。”
　　洛兰舟：“……你回一次家，就光看小说去了？”
　　秦晋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洛兰舟说：“没有问题。”
　　怪不得没有女朋友。
　　然后想起来，自己也没有女朋友，顿时就“……”了。
　　秦晋还在给他支招：“情书吧，不能写的太露骨，要文艺一点，先跟她聊聊天气什么的，最后再含蓄一点表达你的喜欢，你懂我的意思吧？”
　　洛兰舟：“……懂。”
　　秦晋满意一点头，又说：“最好是有点新意，像那些什么‘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啦，‘春风十里不如你’啦，‘红苹果小太阳’啦都用烂了，就别用了。对了你写过情书吗？”
　　洛兰舟：“……没写过。”
　　秦晋说：“哦，那没事，回头跟方程他们说一下……你介意吗？”
　　洛兰舟说：“没事，你说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晋“嗯”了一声：“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祁琰那个棒槌就别管了，我们仨好好琢磨琢磨你这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该怎么写。”
　　洛兰舟：“好。”
　　于是二人巡逻完毕回寝室洗漱，睡前根据洛兰舟初恋的问题紧急开了个小会。
　　秦晋说：“兰舟，你先找好信纸，我们先商量一下。”
　　洛兰舟说了声“好”。
　　平时他也会给家里写信，信纸长期都有储存，都放在桌子的抽屉里。这会儿拿出来两张，想了想又拿出来两张，给钢笔灌好墨，准备开始写情书。
　　那边秦晋和方程几乎要吵起来了。
　　秦晋：“开头是情书能否成功的关键，自然要声情并茂一点。”
　　方程：“声情并茂？你他妈一上来就喊人家‘亲爱的’，不被人当成变态打电话举报就不错了，还指望人家做你女朋友？”
　　秦晋：“不是我女朋友，是洛兰舟他对象！”
　　方程：“那更不能这样写了，你这不是害了兰舟吗？”
　　秦晋：“问候语要亲切一点，平易近人，平易近人你懂吗？你直接喊‘姑娘’也太朴素了一点吧？”
　　方程：“总比你‘亲爱的小姐姐’好！”
　　秦晋：“我这是夸人你个木头！”
　　方程：“你这花心大萝卜式的情书别祸害人家洛兰舟行不行？”
　　洛兰舟被吵得脑袋疼，于是转头看向昏昏欲睡的祁琰：“祁琰，你觉得要怎么开头？”
　　祁琰茫然睁眼：“什么开头？”
　　洛兰舟有些不好意思：“情书……秦晋说问候语要亲切一点。”
　　祁琰呆了两秒，然后说：“你妈炸了。”
　　洛兰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祁琰解释说：“我能想到最亲切的问候语，就是你妈炸了。”
　　洛兰舟：“……”
　　他这一寝室都是些什么人呐！
　　由于开头无法定下来，洛兰舟这人生中第一封情书也一直没能写出来，拖了两年，终于还是要写了。
　　洛兰舟想了片刻，提笔。
　　夏繁星的学校就在本市，邮政寄信速度也不慢，周一中午，夏繁星就收到了洛兰舟说的情书。
　　夏繁星收了信，回到寝室才拆开来看。不过两行字，她一看完就笑了。
　　寝室其他人都有午睡的习惯，包括她自己，只有花小苏坚称午睡完了会头疼，坚持中午不睡觉，抱着手机开静音打游戏。
　　花小苏缩在椅子上，刚结束一局匹配，见夏繁星笑得跟个花蝴蝶似的招摇，忍不住凑过去说：“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夏繁星顺手递给她，花小苏看了前两句，炸了。
　　顾虑着寝室还有人在睡觉，花小苏压低声音炸毛说：“这人谁啊给你写情书？！”
　　夏繁星乐得停不下来：“你怎么看出来是情书的？”
　　“这还不好猜啊。”花小苏说，“你看这一句‘你说我的眼里有星星，其实我心里也有’，这说的不就是‘我眼里心里全是你’么？你他妈不就是‘星星’？而且，不是我吐槽，这个写情书的水平真不咋地，哪有人写情书跟小学生似的，还这么中二？”
　　夏繁星笑得停不下来，差点滑到地上去。
　　“你严肃一点啊。”花小苏有点绝望，她板着脸说，“你，夏繁星，是有男朋友的人，别到处乱撩。”
　　夏繁星强忍笑意，学着她一脸严肃地说：“我，夏繁星，是有男朋友的人。”
　　严肃不过半秒，又“噗”地一声笑出来，乐不可支地说：“这就是我男朋友写的情书啊。”
　　花小苏看了好几眼手里拿着的信纸，满脸都是被雷劈了的不可置信：“你男朋友写情书怎么……这个水平？”
　　知道作者之后不好随便吐槽，花小苏心里感觉很复杂。
　　夏繁星笑够了，才说：“因为喜欢我吧。”
　　在花小苏满脸“卧槽这人怎么不要脸”的震惊目光注视下，夏繁星淡定地收回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夹在《挪威的森林》里，爬上床睡觉去了。
　　夏繁星手机信息栏里，静静地躺着一条来自洛兰舟的短信，后面显示“已读”。
　　男朋友：【这是我人生中写的第一封情书，它是写给你的。往后的第二封、第三封，很多很多封情书，都会是写给你的。直到我老了，写不动了，我就口述给我们的孩子听，让他或者她，来写我要给你的情书。我的情书，只会是写给你的。】
　　傻子。
　　夏繁星握着手机，给他换了个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