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正道》王不水

9、山高人为峰 巍巍青山，

　　一个时辰以后，拜剑大会如期重启。

　　仙台之下，又是被里三圈外三圈的江湖人士包围了个满当。

　　吴长老在仙台上又是一顿说，大多说得都是些由于大会安排招待不周云云的客套话。终于是在台下众人的嘘声中强笑着退场了。

　　执剑长老刘青城上台，直接是鞠了一躬，身子站得笔直：“今日大会如此安排，实有不妥，刘青城在此向诸位江湖同道致歉。”他的眼神一扫，台下依旧起哄发出嘘声的人们立刻便是不再作声了。

　　刘青城是青山派的执剑长老，掌管青山剑崖，青山之间几乎所有弟子的佩剑，皆是由他负责配比，如此地位，也彰显了他的实力。如今他也甘愿放下身段来致歉，要是再有人不依不饶，恐怕实在是不想活了。

　　见场间不再有闲人话事，刘青城宣布：“拜剑大会，就于此重新开始吧。先前守擂的武当派弟子，请上台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聚焦到了位于仙台西南侧的武当派所坐处，那武当派的贺敛，可说是在拜剑大会上出尽了风头，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希望能够一睹其风采。

　　可惜，没有人。武当派簇拥在一起的弟子众多，但却没有走出一个叫做贺敛的人。

　　那个手持竹节盲杖的少白衣少年，似乎就此消失了。

　　“请武当派贺敛，上台守擂。”刘青城见无人应答，便是又加重了分语气，说道。

　　回应他的，也只有一场凉风的尴尬。见到此情此景，最先冲上台的，竟是那个青山派的苏谨言，他一上台，便指着武当派的坐席喊话。

　　“喂喂，贺敛，你也太不给我师父面子了吧，我跟你讲我师父面子可薄了，今天要他在众人面前鞠躬可都快要了他老命了，你要是再不上来，他可就要生大气了！我跟你们说，我师父生起气，呵，那叫一个。。。。。。”

　　看着台上说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徒弟苏谨言，刘青城的额头，满是青筋。

　　武当派坐席之中，总算是缓缓走出了一人，那人正是一直负责牵着贺敛的张珏师兄，浓眉大眼，一身正气，让人见到便多了份好感。他此时拱了拱手，抱着歉意说道：“刘长老切莫动怒，贺敛师弟他此时的去向，我等其实也不甚清楚。”

　　“你们武当弟子的行踪，武当派的不清楚？”苏谨言听着这话，立刻回嘴道。他的嘴皮子仿佛一刻都不得停歇。刘青城此时站在他身后，也未出声阻止，显然是也认同他所说的话了。
　　武当派的弟子，武当派不清楚？简直就是个笑话！

　　那张珏面露难色，但却也说不出什么话了，直说了一句还请诸位再等等看吧，便拱着手退回了坐席间。看得出来，那些武当弟子的脸色，也分外的不好看。他们确实不知道，贺敛此时身在何处。

　　“怎么回事？”白轻舟轻轻推开卫迟递来的茶盏，疑惑地道。“那贺敛眼看就要斩获绝世利器，此刻为何又消失不见了呢。”

　　“若是此番让那青山派捉住了机会，那武当可真是错失良机了啊。”他微微皱眉，先前趁着中场休息的功夫，他去找到了刘青城，询问了对方一些关于黑剑委托者的消息，不过却不曾想，那刘青城根本就是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就算是知道自己是白帝城的三子，也没有漏出关于委托黑剑的神秘人的半点口风。

　　仙台之上苏谨言口若悬河地数落着武当种种不是，那先前如同跳梁小丑般被轰下台的吴长老似乎应了白轻舟的话，上了台来，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义正言辞地说道。

　　“诸位同道，拜剑大会本有规定，守擂者必须坚持到酉时才算得上是守擂成功，获得宝剑。可武当派这般作为，那守擂的小子此时也不见踪影，不符大会规定。人不见了，拜剑大会的赛程应当还得继续下去，不如取消贺敛的资格，重新开赛。”

　　他的话音刚落，那武当派的张珏便再也受不住，质问道：“青山派怎可以如此草率地决定？”

　　跟在张珏身后的武当派弟子也都是炸起了锅。

　　吴长老这样的提议，不仅仅是武当派的不服，就连其余的门派帮众，也都是议论了起来。青山派这般做法，显然是明着要将那黑剑吃进肚中了。

　　大赛若是重开，那以先前一系列的攻守来看，在场上最终能够守下擂台的，除却贺敛，就是刘青城的话痨弟子苏谨言。虽然他的一招一式都是那般让武林人士觉着滑稽可笑，但也可以肯定，在场的同龄人中，只有贺敛能够挡得下他又快又奇怪的剑法。

　　贺敛不在，那苏谨言自然就能夺得黑剑了。

　　这是很多人都不希望看到的事，他们自然开始一窝蜂地起哄。整个拜剑大会，行至此时，便如同一场闹剧一般，无法收场了。

　　“这般不妥。”刘青城说话了。这句话，他是对着吴长老说得。

　　“巍巍青山，孤高其峰。剑心问索，无意于他求。这是青山的门训，也是青山每一个弟子的脊梁。青山既然受人之托，承办了本次拜剑大会，便绝不会借着主办者的身份借机私吞，要得剑，也得堂堂正正地赢下擂台。谨言败了，就是败了，青山不会再让他重新参赛的。”此言一出，震惊四座。吴长老此刻只觉得像是被人狠狠地在脸上扇了一巴掌，生疼。

　　谁也想不到，最先提出反对意见的，竟然是青山派自己的人。不过刘青城此番言语一出，也是令得许多人对这一位脸色总是不太好看的老者，心生尊敬。这才是真正的剑侠风范。

　　“山高人为峰，山高，人正，剑自然便直了，青山能有青城这般人在，真是妙极。”白轻舟也忍不住在台下赞叹了起来。

　　“师父说得对，输了就是输了，我苏谨言输得服气，就是师父叫我再上，我也不上。”苏谨言抱着胳膊，站在台上。与他的师父刘青城两人此刻就如同两柄锋利无边的剑，所有的阴谋论调，皆被刺破了开。

　　“青城长老，可。。。”吴长老似是还要争辩些什么。

　　“吴震远，究竟谁是今日拜剑大会的话事人？”刘青城冷哼一声，袖袍一震。

　　他很生气。对吴长老十分生气。刘青城是极其不爱说话的，青山派中的弟子，除去快要成年时去往剑崖，进行剑择时能见着他，其余时刻，都是难以见到的。

　　他把青山门训的那句“孤高其峰”，展现得淋漓尽致。从来不曾讨好过谁，也从来不接纳弟子，他独自居住在剑崖旁的草庐中。若是没有苏谨言的出现，青山人都会觉得，他会一个人在那到老到死。

　　苏谨言绝对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刘青城身边，会忽然多出这么一个以惹是生非为己任的话痨。

　　吴长老被这般喝令，先前脸上的神采一瞬间化为土色。

　　此时此刻的他，仿佛成了苏谨言与刘青城的陪衬，也成了在座所有江湖人士的笑料。作为一个长老，却在万众瞩目下被以门训数落了一通，吴震远狠狠地一咬牙。

　　“刘青城！你别欺人太甚！”尖锐的嗓音拉扯开来，一股猛烈的火药味在仙台之上爆了开来。

　　青山派的弟子，围观的众人都没有想到，显得唯唯诺诺的吴长老，此时竟然敢上前与刘青城顶撞。场间的气氛，于一瞬间凝滞了下来。

　　吴震远，怕是不想活了。

　　啪啪啪。

　　台下有掌声传来。

　　“真是一出难得的好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了出来，他的身形也好，声音也罢，半分像男，又半分像女，脸上的面具，是用油彩涂画的笑脸的猴面，将他的整张脸遮盖了起来，只余下两个可以视物的孔洞。

　　他旁若无人地走上仙台，终于放下了高举着的，正在鼓掌的手：“刘长老好大的脾气，关于此时此刻的情形，在下倒是有一点小小的建议。”

　　就在此时，一道疾呼，从人群中传出：“刘长老小心！此人是来夺剑的！”

　　众人纷纷侧目看去，目盲白衣，不正是那个莫名消失的贺敛吗？

　　他的身旁此时还跟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丑小子，丑小子扶着贺敛，就像一只丑鸭子，扶着一个白天鹅，这境况无论如何都是不搭配的。白轻舟见到他，也是满脸的惊异。

　　“这小子，什么时候和贺敛跑一道去了？”白轻舟以为江孽是畏惧自己，索性独自离开了，没成想，此刻竟然是与拜剑大会的焦点人物贺敛一起出现在了场间。

　　卫迟摇了摇头，显然，他也不能解答。

　　江孽很无奈，他哪会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吴长老阴谋有多危险的道理，他是被贺敛逼着来的。

　　“今日之事，不可与任何人提起。”贺敛一走到了仙台上，便立刻抽开了放在江孽手中的手掌。他独自一人往武当派的坐席走去，留下一句话，在江孽的耳旁轻响。“我从未忤逆门规，此次饶你一命，是因为你也救了我一命，下次再见，我依旧会杀了你。”

　　江孽愣了愣神，却有些想笑。贺敛的狠话再狠，也没法令他觉察到半点真正的杀意。他分明看见贺敛的脸颊处，不自在地映着些许红。不过他也已分清，贺敛与记忆中的那个寒士，性格，就连味道，都相差甚远。

　　他此时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停留，赶忙跑到了白轻舟的坐席旁坐下。

　　白轻舟只直直地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想要活着下别过峰，此事结束以后，就给我把来龙去脉好好解释清楚。”

　　白轻舟的眼神发冷，显然，他已经从刚刚贺敛的消息中听出了什么。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及与江孽确认，因为场上的局面，已经开始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