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正道》王不水

14、路有冻死骨 你们都是我

　　千里之外，万重山中。

　　一只肥蝉正在细细地品味百岁榕树枝干上溢出的树脂，这一片繁密的树林，便是它一辈子也飞不出的世界。它也未曾想要离开过，日复一日地徘徊于此，日复一日地吃喝，直到像其他同类一般老死病死。

　　它以为自己的生活本该是这样的，无波无澜地渡过，在这万重山间，一切都显得那般平平淡淡。直到这一天，一双罪恶的黑手伸向了它。

　　肥蝉黑洞洞的眼睛中，映射出了一个黑瘦黑瘦的巨人身影。它被突袭了，在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被那只巨手捉住，任凭它如何振翅，都无法再回归榕树的怀抱了。

　　它被那巨人捉下树，带到了一处洞穴之中。

　　那里，还有着两个巨人。两双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它，其中一双，倒是没有多少神采的，似是瞎了。而在他们之间，还有着一株奇异的冰蓝色花朵，那是原本就生在洞穴中的，此刻它正在发着微亮的蓝色荧光，虽说照亮了洞穴，却也徒增了一分寒意。

　　“不行。我不吃。”坐在最里边的白衣巨人说道。他的肩头，有一处贯穿伤，一把匕首刺穿了他整个肩部，血液浸透了白色的衣袍，他软软地靠在洞中石壁上，有气无力。

　　黑瘦巨人说道：“相信我，去了头烤一烤就可以吃了。”似乎是为了验证什么，他的手开始往肥蝉的头上摸去了，它更急了，翅膀振了个不停。“你的伤很重，得吃些东西补充。”

　　“不。”白衣巨人决绝地说道。

　　肥蝉觉得，那白衣巨人可真是最好的人了。

　　它在黑瘦巨人不甘的眼神中，重新振翅飞翔，很快地，便飞离了洞穴。或许过了些许时日，它就会把今日所见所闻都忘记，可对于洞穴之中的三位巨人来说，此时此刻，无疑算得上是他们永生难以磨灭的艰难记忆了。

　　那三位巨人，分别是白轻舟、贺敛与江孽。

　　他们三人在须臾戒的帮助下，成功脱离了拜剑大会的困境，但也重新让自己陷入了新的困境，他们迷失了。

　　按照白轻舟的话来说，须臾戒的功效最多支持百里以内的传送，且使用者对于目的地的情况十分清楚才可使用，若是不明不白地使用，极有可能出现各种各样可怖的情况。

　　例如身体在传送中被须臾戒的能量撕碎，或者就如他们这般，须臾戒失去功效，并且把他们随机地抛在了某一个不知名的山间。
　　江孽在使用须臾戒时，心中只想着快些离开此处，却未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于是乎，他们便被抛到了这样一个不知何处的地方。

　　看着安安静静躺在手掌中的，黯淡无光的须臾戒，白轻舟叹了口气。须臾戒的能量被这一趟旅程完全耗尽，并且已经损毁，显然是无法再次使用了。他很生气，对江孽这般不负责任的举动十分生气，可就在他们欲要就此事在山间进行一番争吵时，贺敛却脸色一白，倒下了。

　　就在他们即将被须臾戒带离拜剑大会时，笑面掷来的那只匕首，也在最后一瞬刺穿了贺敛的肩部，笑面的匕首，虽未粹毒，但却在构造上留着许多可以放血的血槽，被匕首刺穿的一刹那开始，贺敛便一直在不断失血。

　　他们就近来到了这处山洞，白轻舟博学多识，也算得上半个职业的医师，此刻正在想尽办法为贺敛处理伤口。

　　“你得忍着点。”白轻舟算得上他们三人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可想到接下来要为贺敛处理伤口的方式，依旧是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贺敛的衣袍已经褪到了肩部以下，露出一大截大白藕一般的躯干。

　　贺敛此时的唇色已经发白，从那匕首处流出的血液颜色也开始变深。白轻舟知道，此刻已经不能再拖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随后便向站在一旁准备就绪的江孽点了点头。

　　江孽会意，额间冒着冷汗，从一旁的火堆中取出一截烧得滚烫的木棒。他极想闭上双眼，但接下来要做的事却让他不得不保持双眼睁开。

　　烧得黑红的木棒，哧地一声顶在了贺敛的肩头。那原本白皙的肌肤，瞬间被灼成了黑炭般的颜色，也正在此时，白轻舟猛地一拉，那刺穿了贺敛肩部的匕首便被他连着一块皮肉一起扯了出来。

　　“唔。”贺敛痛得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不过幸好，此时嘴旁恰有一根木棍可以咬着。炙热的木棒灼得他的伤口剧痛无比，这已经令人难以忍受，可就在下一刻，随着那匕首被白轻舟拔出，他终于是直接痛得昏死了过去。

　　匕首刚一拔出，那伤口便是血涌如泉。

　　“再来！”白轻舟一咬牙，发狠道。江孽这次实在是不敢再看，从火堆中又捡起一根烧得通红的木棒，刺在了贺敛涌血的伤口处。

　　洞穴之中，隐隐都能闻到一股肉香。尽管依旧昏迷，可剧烈的痛苦依旧是让贺敛弓起了身，他的额前，满是剧痛而出的汗液。

　　眼看伤口终于不再那么剧烈地涌血。白轻舟早有准备，他猛地撕开自己的金缕袍，在贺敛的肩头包扎了起来。

　　“呼，总算是好了。”白轻舟擦了擦自己额前的汗，站了起来。

　　江孽蹲坐在一旁，看着那处渗血的伤口说道：“如果我不是听你说你想救他，我会以为你是想杀了他来吃。”

　　“你以为我想用这样的办法？若是卫迟和他的百宝囊在这儿，我便有一万种丹药可以用来救他。”白轻舟有些无奈地说道。

　　看着贺敛依旧发白的嘴唇，江孽皱着眉问：“他已经好了吗？”

　　“好？若是能活下来便已经不错了。”白轻舟冷冷地说。

　　江孽站起身：“你不是说已经治好他了吗？”

　　“伤口是处理好了，可是血却太少了。”白轻舟指了指贺敛的肩部，那一块儿先前他用来包扎伤口的金缕布，依旧是血红一片：“他失血太久了，此刻伤口还在出血，我们却没有办法完全止住。”

　　贺敛顿了顿，又说道：“而且，就算止住，他的失血也太多了，补不回来。”

　　“你是说他会死？”江孽抬起头，迫切地问：“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白轻舟看了看江孽，又看了看他们身旁的那多冰蓝色的花朵，说道：“我们运气很好，这里恰好有一株冻死骨，这花可以入药，天生冰寒，本身就有着凝血的功效。”

　　“那为何还不快给他服用？”江孽说着，便要动手去摘那朵发着冰蓝色荧光的冻死骨。

　　白轻舟啪得一声将他的手打开，在江孽不解的眼神下解释道：“我们的运气也很不好，这花本身是剧毒之物，若是直接服用，其中的寒毒会直接冻死他。我们需要过滤寒毒的器材，可这里什么也没有。”白轻舟越说越气，此时他恨不得变出个百宝囊出来。

　　“真没有办法了吗。”江孽的缓缓跪坐在贺敛的身旁，问道。“他就要这样死了吗？”

　　“没有办法了。”白轻舟看着他那副模样，依旧是回答道。

　　江孽的头低垂下去。

　　白轻舟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想起先前江孽的种种行为，他便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后悔了吗？若不是你强行去抢这玲珑剑胚，我们便不会落得如此境地，他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无法救治。”

　　“你太自私了。”

　　江孽浑身抖了抖。

　　“我知道你心中有仇，在去别过峰的路上我便看出了。而且你对这份仇怨一点信心都没有，所以你每一次的行动都那么不要命，因为你但求在行动中被人杀死，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死去了。可你也不该让其他无辜的人与你一起承担这些。”白轻舟越说越气。他此刻只觉得所有的一切苦难，都是眼前这个不懂事的一心只求复仇的江孽带来的。

　　“如果他最后没来救你，你这个毫无修为的废柴，早就连带着我一起被冥府那些人弄死了。”

　　“他此番若是死了，便是因你而死。”

　　白轻舟转身，向洞穴外走去了。他对江孽已算是十分宽容的了，他明知道江孽跟着自己的目的不善，却依旧愿意带着他上路。可此时此刻，他也感到异常地恼怒。

　　白轻舟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卫迟在他身边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能够很顺利地办好，可此时此刻，卫迟不在身边，他终于是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剩下满脑子无用学识的人。

　　他也很气恼，对于无法救治贺敛的事。他冲出洞穴，猛地一脚踹在了百岁的榕树树干上，震下了一只肥蝉。

　　自出生以来，头一次，白轻舟被置于如此无能为力的境地。他在三个皇子之中，从来都是最不会吃亏的那一个，就算是七岁那年二哥设计要将自己淹死在水缸里，他都能够逃出生天，他自以为天下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的事。

　　因为只要卫迟在就好了。

　　白轻舟将头埋在树干之中，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此刻脸上的无奈。

　　洞穴之中。

　　火光与冰蓝色的冻死骨荧光交相辉映。

　　映在贺敛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上。江孽跪坐在他的身旁，埋头不语。

　　冻死骨的花朵泛着寒意，仿佛又让他置身于那寒门之中，最偏僻的白屋内里。

　　他跟前躺着的，也不再是贺敛，而是他那已经病魔缠身的娘亲。

　　到头来，自己依旧没有守护住想要守护的人。甚至，还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害得其他人也陪着自己涉险。他此刻觉着，若是此时躺在地上的，是自己，而不是贺敛，也是好的。

　　江孽的手，缓缓搭在了贺敛开始逐渐失去温度的右手上。贺敛的睫毛微颤，却依旧没有醒转过来。他好似就要这般永远地睡去了。

　　他长得与那个寒士那般相似，却又如此不同。江孽看着贺敛，眼中又泛起多年前的那场风雪。

　　“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当时问了寒士这样一个问题，可他没有回答，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这般也算是再见了吧，虽然你和他完全不同，可给我的感觉，却又如此一致。

　　你们都是我江孽在这世间，最难得的想要珍惜的人。

　　江孽的脑中，此刻唯有一个声音在响着。

　　不惜一切，要他活着。

　　白轻舟先前所说的话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

　　“冻死骨，可以入药，只要过滤掉其中的寒毒，便可为他凝血。”

　　没有过滤寒毒的容器，那我便做这个容器。

　　“就算凝住了血，他失血过量，没有补充，也照样会死。”

　　没有补充，那便以我的血作为补充。

　　江孽右手抓向那株冻死骨，就在触摸到的一刹那，他便能够感觉到，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自那花骨朵处席卷而来，使他这个常年生活在寒门中的人，都禁不住地打颤。

　　可他依旧是强撑着将那株冻死骨连根拔起了。尽管此时他的指节依旧被冻紫开裂，江孽依旧稳稳地握着冻死骨的根。

　　冻死骨的根茎不断逸散出寒气，他的右手转瞬之间便被冻得几乎麻木。

　　可他却不管不顾。

　　咕噜一声。

　　他已把冻死骨整个吞进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