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琴决》在虞之鸢

1、新烟初试花如梦 扬州三月

　　扬州三月，恰是早春细雨朦胧时节。郊外自是一片好光景，连带这城内也不复严冬的萧索。大街小巷的行人多了，坊市跟着熙攘喧闹起来。
　　既然说起扬州城的繁盛，少不得提一句花柳风尘之所。要问何处最是花天锦地，但看酒楼林立处，那挂着“醉花阴”牌匾的楼阁便是。
　　无论是做什么生意的，难免被时令节气影响。冬日寒毒方过，初春又诱人慵懒。戏台上的姑娘悠然捻挑琴弦，素手拨弄一曲阳春小调。台下多是狎花酒作乐的闲人散客，几个素不相识的围坐一桌，三五杯桃花酿灌下，即刻就能称兄道弟。唯独正中央那桌只坐了一人。那人既不要姑娘在旁劝酒，也不理会周遭各种意味的视线。自斟自饮，乐在其中。
　　“柔依，那个人......”松木立柱之后，乐香拉了拉柔依的袖子，面色古怪地凑过去与她咬耳朵。
　　“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柔依迟疑地答话，目光犹犹豫豫又转向被她们谈论的人物。
　　那人身着绯红直襟衣袍，缎面绣有暗色云纹，非极有眼力者不可辨别。领口袖口以墨线滚边，腰间未着一物。镂空的发冠束起三千青丝，的确作了副男子扮相。然而只要看向那张脸......那样精致的面容，即使未施粉黛，也绝对不会让人错认了性别。
　　这也是为何她能泰然独坐一桌的原因。
　　不知如何是好的自然不止柔依乐香二人，管事的不来，楼内一干人等都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接这位客人。早先有姑娘借伺候的名头上前探过口风，却被三言两语挡回，什么也没问出。
　　至于醉花阴的老板娘秋容，也就是众位唤作“秋姨”的那位，这会儿心里大致有了主意。说到底醉花阴是做生意的地方，若是有女人前来哭闹，那不过是软硬兼施把人弄走的事。但这人来了既不撒泼也不抓人，扮相虽然明眼人一看便认得清真相，可怎么说都给双方留了份脸面。这面上的事说得过去了，只要没人计较，醉花阴又有什么理由赶客呢？
　　风月场上走了十数载，秋容最是个会息事宁人的。拿定主意后叫了几个使唤丫头吩咐下去，说是一切规矩照着往日的来。那位贵客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
　　得了准信，众人暂且按捺下心里头的计较。楼里氛围没受到影响，这时仍然没有回到平日状态的某人显得格外异类。
　　姬梦双手撑着头，半个身子靠在二楼围栏，绾了十字髻的脑袋使劲往下边探。她连二八年华都还未及，个子生得也不高，踮起脚尖悬空小半个身子的动作看起来十分危险。但姬梦却顾不了这么多别的，她目不转睛地注视楼下那个女扮男装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好看啊。”
　　从小在青楼长大，姬梦什么样的佳人没见过。不说别人，她自己就是个美人坯子。想必过几年，单靠这张脸也能让她在醉花阴有一席之地。
　　不过那都是后话。说回眼前人吧。姬梦此刻当真像着魔了一样被这个人吸引。她身上有着完全不同于楼里姑娘们的气质。今日以前，姬梦只明了温柔乡的脂粉旖旎，只知晓红香帐暖的柔媚。但是她身上的感觉，仿佛清泉淌过山川密林，再封作佳酿一坛。新酒初启，未尝已醉。
　　姬梦同样不知道她来醉花阴是做什么的，她当然也怀着几分好奇，但她不介意就这样一直一直看下去。也许再过久一点，她会想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着迷。
　　可惜这样简单的愿望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在姬梦居高临下地注视之中，又是一名气度不凡的客人走了进来。
　　新来的这位着一身湖蓝锦袍，腰间用珠串麟形白玉，袖口较宽大且有坠感。他手中持一把绢面折扇，步调不紧不慢，端得是个喜好风雅的文人模样。
　　这样扮相的人出入醉花阴不足为奇，起初没有人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姬梦草草投过去一眼，根本没多想别的，目光又回到心心念念的人身上。就在这没引起波澜的情况下，他却做了令人万分诧异的举动。
　　只见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中间那桌坐下。不等姑娘们上前伺候，他自个儿倒了杯新酒，顺手还给同桌那人的杯中斟满了。
　　“来了？”
　　“来了。”
　　不管其他人是怎样看待的，两位中心人物都不会受到影响。他们的对话简单而熟络，看起来是早早约定好了这场会面。
　　姬梦一个激灵儿惊醒，那个男人坐下的时候她激动地险些跳起。怎么、怎么就有人坐过去了!
　　他们的对话没有刻意压下音量，但在挤挤攘攘的地方讲话，哪怕是坐隔壁桌的人也没法听得真切。姬梦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然而她期待的这不速之客被赶走的场景也绝对不可能发生。
　　下面的对话只停了饮尽一杯酒的时间，这次换了个先开口的人。
　　“有人来找你吗？”云含雪慢悠悠地摇着他的折扇，眼睛分明是看着同桌那人，心里头却紧绷了一根细弦尽顾周围的风吹草动。
　　虞念夏摇头。她在这儿坐了约莫一个下午，主动“找上来”的人自然不少，然而无非是些殷勤陪酒的姑娘。怎么看怎么想，都不是他们等的人。
　　云含雪跟她一同沉默了。他们手上的线索有限，但守株待兔无疑是下下之策。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虞念夏顿了顿说，“走吧。”
　　她率先站起身，云含雪随即跟上。本以为虞念夏是要上楼到各处看看，可她头也不转地直奔门口。
　　“你这是往哪儿走？不是还没找到人吗。”云含雪停下脚步，有些郁卒地开口“我才刚坐一会。”
　　“那正好。我们两一个待到厌烦，一个还没看够。我出去碰运气，你留在这慢慢玩。”虞念夏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言谈间已经定好两人的任务。
　　云含雪撇眉，但心思几转后还是没有出言反驳。终究她给的安排算是合情合理。没了伴儿的云含雪混迹花柳之地更如鱼得水。他勾了勾手指立马有姑娘凑上前来，伸手揽过那杨柳细腰顺势转身走向二楼。
　　云含雪边走边跟姑娘调笑着，有意无意地打探醉花阴的人事。他怀里这位羽织极乖顺，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而偌大的一个青楼，哪里是一时半会说得清的。纵使云含雪以有心算无心，对方又是个不设防的，仍然是没能打听到有价值的蛛丝马迹。
　　莫非真的只能等人来？
　　或许是他想得太入神，快走到楼梯时才察觉到不小的动静。
　　二楼冲下来一个人，这位姑娘……不，应该叫丫头才对，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实在是和醉花阴的氛围不太搭。云含雪有些奇了，不知道小丫头急着是要去做什么。他停在边上等她过去，不和她争那狭窄的楼梯。
　　云含雪自认为此举风度翩翩，却料不到那丫头经过他身边时竟甩来一个眼刀。这毫无杀伤力的一瞪在他看来实在莫名其妙。
　　“这丫头怎么了？”云含雪喃喃道。
　　“她叫姬梦。年纪小还在学规矩，出来让您见笑了。”羽织瞧着他的脸色说，“平日里就是活泼的性子，但像今天这么出格还是头一回。”
　　云含雪点头，看样子是没把姬梦刚才的失礼放在心上。羽织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云含雪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姬梦离开的背影。
　　小丫头不顾分寸跑出去，是赶什么事情，还是……追什么人？

　　姬梦瞧见关注对象要离开，心里头大叫“不好！”，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就这么撒开腿追了过去。一时间根本顾不上回头要被秋姨罚做多少苦差事。
　　她反应地及时，出了醉花阴的门还能盯到背影，不至于叫人混入大街小巷。这时候她也不一昧顾着追人了，稍稍放慢脚步花两分心思整理衣衫发髻，余下八成仍是放在虞念夏身上。
　　距离越来越近，姬梦后知后觉地苦恼一会儿该如何开口。怎么这样唐突呢？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追出来是为了什么。
　　可就是这么做了，本能胜过理智，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在姬梦踌躇迟疑之际，背对着她的虞念夏出人意料的一转身，狭长的丹凤眼正对上小姑娘愣愣的目光。隔着几步远，只见她挑眉绽开一个玩味的笑容，发生在身后的这场追逐似乎并没有瞒过她。
　　“你是来找我的吗？”
　　姬梦飞快地点头，随后赶忙走上前说道：“我叫姬梦。”
　　“虞念夏。”
　　互相交换名字了，真是不错的开始。
　　姬梦仍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能从容地对虞念夏莞尔一笑。这是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却是意义最为真挚的一次。她期望对方能从中读懂她的小心思。
　　虞念夏倒是看懂了姬梦表情里的“不可言说”，于是她以为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她用了然的语气说：“跟我来。”
　　她说的是“跟”，实际上话音刚落下，她便一把揽住姬梦的腰，脚尖在地上一点，两人霎时间凌空而起。姬梦在仓皇之间失去脚踏实地的安全感，一声惊呼出口，眼中景物皆变作残影，根本不知被带着去往何方。
　　等她缓过神纠结起手该往哪儿搭的时候，虞念夏突然“着陆”了。落脚点意外地熟悉，雕花木窗的装饰是日日夜夜看着的。分明是回到醉花阴了，但姬梦绝对是头一次经由空中而来。
　　虽然天色将昏，但飞檐走壁的事总是不宜太过招摇，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姬梦再想更多。虞念夏用空出的那只手挥出一道掌力，下一刻她搂着姬梦从大开的窗户口窜入。
　　——房里有人！

作者有话说

　　“新烟初试花如梦”出自吴文英《齐乐天·新烟初试花如梦》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出自□□教典，有不同的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