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惊心的第四种打开方式》小组报告君

1、第 1 章

　　01
　　眼前一团白光漫开，白光尽头，良额娘张开双臂，眉眼温柔。胤禩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个很久才能见到额娘一次，每一次都跑着扑进她怀抱的时候。
　　胤禩缓缓站起，朝她大步走去。
　　“阿其那，柔奸性成，妄蓄大志，辛者库贱妇所出。”
　　一字一句，字字温柔，如水珠散落池塘波纹散开，在空荡荡的白色浓雾中回荡。胤禩耳内一瞬间灌满了铅，心和身子一起在虚空中急速下坠——虎父狼兄的辱没之辞从额娘口中说出，他努力去接近的那团虚无的光，还有什么意义？
　　薤上露，何易晞。
　　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有悖天地良心之事，成王败寇，他认了；他最错的，就是没有认清帝王家无情！
　　风的呼啸和粗粝的狂笑回荡，良妃盈盈的身影迅速缩小。白光幻化出驳杂的色斑飞速向后逝去，嘈杂的声音鞭笞着无穷下落的甬道。允禩的笑渐渐消弭，如一叶轻舟漂泊于万顷碧波——
　　娘只愿你喜乐平安啊。
　　陷入黑暗之前，似乎谁在耳边轻轻叹了一句。

　　02
　　“娟秀姐姐，我看那八阿哥，粉雕玉啄可爱的紧，可成日里眼神木木的，主子们问他话也不答，倒是有点像个傻子。”
　　“嘘——小点声，主子们的事哪儿轮得着咱们乱讲。别看阿哥们小，皇宫里的人，哪个像你这小妮子，傻得什么话都往外抖！”
　　“可八阿哥原来那么聪敏，落水之后，成日不讲一句话，是不是有人——”
　　“怎么还说！”娟秀拉着婵秀，远远地走了。
　　胤禩正蹲在御花园的地上看蚂蚁。
　　“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四十五年的痛彻心扉，难道是南柯一梦？
　　一周前，他满身冷汗地在自己的屋子醒来，惠母妃坐在床沿，额娘则神色焦急地站在一旁绞着手帕，她的脸庞因担忧而略微疲倦，可肌肤眼神却是肉眼可见的透亮清澈。锦被下他的手碰向他的身体，那是六岁儿童的柔软细嫩。
　　如此，他也只能当作南柯一梦罢。梦醒了，这一次身仍在帝王家。
　　平安喜乐，四字谈何容易，在这个母凭子贵的皇宫里，他不争抢，额娘就永远只能在自己的床边站着。更何况，大梦中的种种切齿拊心之痛，又怎容易一笔勾销？
　　胤禩一直认为，获得地位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值得。他用力揣摩每个人的心，然后把每件交与他的事情做到最好——可当他成了所有人口中的“贤王”，皇阿玛却说他“柔奸成性”。
　　他何尝不想从心随性？可在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一个没有外家势力庇护的年幼皇子，哪里有任性的权利？而聪慧机敏的面具一旦带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这辈子，不如就做个呆傻皇子，一个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傻子”。

　　04
　　年根下，皇城的金黄色琉璃瓦被白雪覆盖，朱墙上灯笼的光影摇曳不停，几株红梅压白雪，在殿外里开得正盛，幽香飘进殿内，混着潺厚的龙涎香，暖和冷奇妙地结合。
　　除夕，是紫禁城中难得的阖家欢乐之日。皇子们聚在一起，嫔妃们坐在另一端，康熙帝、皇后与太后独坐正中。
　　“傻小子，哥哥带你去给额娘请安。”
　　十五岁的健壮青年胤禔一把抱起衣服包得似雪团子的胤禩，捏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脸上憋着促狭的笑。
　　“我不去，放我下来！”
　　“下来去找先生写大字吗？”
　　“下来吃点心。”
　　“哈哈哈，你这小馋鬼。先请安，然后再吃。”
　　胤禔一边捏他的脸，一边带着他往惠妃那边走。胤禩眼角看到了他的母亲——坐在角落的，朴素的，小心翼翼的暖洋洋的眼神。
　　惠妃朝胤禩笑了笑，然后把胤禔拉倒自己身旁，胤禩听到惠妃在问胤禔读了什么书，骑了哪匹马，有没有被先生批评……声线渐渐模糊，胤禩端正坐着，他似乎感觉到了远处良母妃无声的、问询的目光。
　　“小八啊，你虽是卫氏生的，可母妃心里头把你当自己儿子，”惠妃转过头来，夹了一块雪花酥放到胤禩碗里，“你呀，不要和大哥见外，平常两个人多走动走动，啊。”
　　他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春节——第二年开春，便是胤褆和太子争端的开始，而“聪慧机灵”的他以大阿哥党的身份搅进了党争漩涡。
　　也许，从那是开始，皇阿玛就开始忌惮他“结党营私”了吧。这一辈子，无妨做个置身事外的“傻子”。
　　“儿臣知道了。”胤禩木呆呆地盯着那块雪花酥。
　　惠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小八，你的孝心母妃领了。今儿是除夕，你也该去陪陪卫氏。”
　　胤禩眨眨眼，目光转向惠妃面前的糕点塔，“儿臣想吃母妃这里的点心……”他不能去。大喜的日子，皇上的眼皮底下，出身低微的卫氏没有和皇子同桌的权力。
　　“母妃，咱们和八弟一起，吃吃笑笑，多开心呀。想让这小子挪个地方吃，比让他写大字都难！您呀，就别担心卫氏了。”
　　殿外烟花腾空跃起，“嘭”地炸开一树金色，盖住了惠妃眼底的寒凉。
　　胤禩伸出手，抓起了一块马蹄糕，垂下眼帘。

　　04
　　“傻八，你的大字又被先生圈红了！”七阿哥胤祐扯着一张大字，举在胤禩脸前晃来晃去。
　　“还我！”胤禩沉着脸伸手去抓。胤祐一踮脚，手臂朝后一摆，嘻嘻的笑声还没落下，手里的东西就被另一个人夺去。
　　“又欺负你弟弟，”那人顺手在胤祐头上弹了个暴栗，“胤禩拿着，回去多练，你还小，不着急。”
　　胤禩视线越过胤祐的头顶，看到了那张噩梦般的脸——被嘲讽和冷漠的弧度浸透的胤禛的脸。而此时这张年轻的脸上的神情让他惊讶——眉眼舒展，嘴角展开自然的弧度，略黑的太阳味的皮肤和更黑的盛着夏天月夜的眼睛，好一副君子坦荡荡。
　　“小八？”
　　胤禩的手指甲扣进自己的掌心，咬紧牙关，低垂眼睫，伸出另一只手接过了那张纸。
　　胤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要好好休息，上次掉进水里之后，整个人傻呵呵的，天天被这些坏小子欺负。”
　　胤禩用了梦中四十五年的气力让自己定在原地。
　　记忆中，胤禛从小阴沉少言，不问他就绝不多嘴，兄弟之间关系极疏淡。为弟弟出头？于他而言，可能是一句笑话。
　　可刚刚那个笑容不似作伪。是他的记忆出错了？
　　“等下和我一起吃茶点吗？”胤禛又朝他笑。
　　也许曾经，他们兄弟之间，没有那么多权谋心计，而有着真实的关怀和爱。
　　罢了，他不在乎。
　　“好。”
　　书斋廊下阳光影影绰绰，挂笼中的鹦鹉嘁喳不停。
　　又是一年春。

　　05
　　“额娘！”
　　胤禩撕心裂肺的吼声撕破了卫氏的宫院。
　　他不知道额娘为什么会病危——上一世，额娘明明是在他三十岁那年去的，那时候他已经有了爵位家庭，额娘也封了妃位，享了天伦之乐……可他现在才七岁！花一样的额娘，却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
　　“额娘，你一定会没事的……”他扑在床边，语无伦次地念着。
　　“胤禩，”卫氏脸色晦暗，嘴唇灰白，“你叫外人都下去。”
　　“都出去！”他嘶哑地吩咐道。
　　“傻孩子，”卫氏牵动嘴角，“你还记得，额娘在幻境里吩咐你的事吗？”
　　幻境……！难道额娘这一世这么早离开他，是因为幻境的缘故？那到底是梦还是真？
　　“额娘让我平安喜乐。”胤禩哽咽道。
　　卫氏抚摸着胤禩的脸颊，“这宫里头，你皇阿玛是最孤独的。额娘这一辈子，错误地活在深宫之中，你是我唯一的牵挂，额娘不想你不幸福。”她停了停，用眼神摹画胤禩的眉眼。
　　“额娘……别走。”胤禩紧紧抓住她的手。
　　卫氏虚弱地笑了笑，“时间术是上天给我的馈赠，你的四十五年，我都知道。额娘知道你孝顺又好强，可我出身低，你勉力去争那个位子，终是难得。千万种可能，额娘带你看一种。”
　　“额娘……”胤禩的泪流了满脸。
　　“儿子，你幸福，额娘就满足了。”卫氏的眼中盛着溢出来的深情，可眼帘却缓缓地合上了。

　　06
　　“胤禩这张字不错！”康熙立在上书房内，罕见地称赞了他这个“傻”阿哥。
　　“谢皇阿玛，儿臣不敢当。”胤禩向他行礼。
　　康熙看着他这个瘦弱苍白的儿子，清隽的轮廓和卫氏有三分相似之处，可眼下却带着浓浓的青黑。自从一年前落水后，胤禩就常常发呆，卫氏又刚刚去了，这儿子话就更少了。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小八，心里难受，要挺过来。回去多休息。”
　　“是，谨遵皇阿玛教诲。”
　　换做上一世，他大概会受宠若惊，可现在的他，深知帝王之多情又无情。
　　下学，胤禩路过花园，看到几只蚂蚁东碰西走，漫无目标地在太阳下移动，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忽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和他并排站到了一起。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蚂蚁疑惑地在光和暗之间进进出出。
　　“前些日子，佟额娘走的时候，我觉得世界全塌了。”
　　胤禩努力不发抖。
　　胤禛被膝下无子的佟佳贵妃抚养大，生母德妃偏爱亲手养大的小儿子胤祯。年初，佟佳贵妃因病去世，德妃却仍旧对他冷冷淡淡。太阳下浑身发抖的胤禩，像极了曾经的他自己。而自己的这个弟弟，才只有七岁。
　　“良母妃和佟额娘，他们在天上也不孤独，”胤禛用力揽住了他的肩膀，“胤禩，我们都不孤独。”
　　世界是如此相同又不同，最亲爱的最早离开，最敌对的屡屡温暖。也许在这个世界，他能“平安喜乐”吧。
　　胤禩展开手臂，挂上他四哥的肩膀。
　　希望你，一直这样，温蔼仁爱，兄友弟恭。

　　07
　　“小八，又去侍弄菜园子？”
　　“嗯，张先生昨日带了一株番邦的‘马铃薯’苗，说这种东西结实很多。我种来试试。”
　　胤禛笑了，“你倒是对张先生的洋玩意儿感兴趣。”
　　“如果能种好，推广开来，饥荒年间可以救多少人啊。”
　　“嗯，你快去吧，我去户部了，回来给你带东西吃。想吃什么？”
　　“油炸墩子！”
　　“这么大了天天想着吃小孩子零嘴。羞！”
　　胤禩冲他撇撇嘴，“不带拉倒。”
　　“好好好，给你带。”
　　胤禩笑眯眯地冲他摆摆手，走远了。
　　两个孩子，担着母慈子孝的虚名，在深宫中不由自主地相互靠近。
　　胤禩看着手中的马铃薯苗，微微叹气。这样的四哥，为何会变成那个心狠手辣、多疑猜忌的雍正？
　　想了也没用，胤禩收回自己的思绪，专心地栽培起这株碧绿的菜苗。日头渐渐升上半空，天儿也热了起来。
　　胤禩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小园子，豆角和黄瓜攀援在竹架上，茄瓜和西红柿整整齐齐排成行。墙边犁地用的钉耙是自己亲手改良的，用起来省力很多。他盘算着这一季收成之后，再研究研究收割麦子的新式机器。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胤禩，你将来想做什么啊？”康熙看似不经意的问。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想跟西洋来的张先生学习，在农耕之术上多做发明。”
　　康熙沉吟一瞬。
　　“哼，胸无大志。发明一个新奇东西，如何造福于我大清万千国民？”
　　再过一世，胤禩仍揣摩不透自己这位皇阿玛的心。天气燥热，他的汗水打湿了额角。
　　“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恕罪。”
　　“蠢材！”
　　康熙拂袖而去。

　　08
　　这一世，胤禩再也不刻意的去讨好别人。担着“傻子”的名头，谋着自己的和乐安稳。而最令他惊讶的是，胤禛竟然真的和他兄友弟恭。
　　然而，胤禛的大度能否经受住皇位的考验？诸位兄弟又能否像他这样安于人下？野心，人性，斗争，皇家从来不缺这些东西。
　　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明哲保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