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魔》朱华流丹

35、教化 美救英雄第

　　十五个得到仙剑少年，在山脚下站成了一排。

　　容澈站在队伍中间，尚雁飞在他左边，脸色不太好看。陌逐在他右边，低着头，白发在晨光里白得刺目。

　　他们身后站着另外十二个少年，有踞华楼的，有启明庄的，还有几个是泣寒阁的弟子。

　　队伍里没有浸琼殿的弟子，并非浸琼殿弟子不需要仙剑，只是浸琼殿本就不擅长打斗比试，对这种大比向来兴致缺缺——反正每次都没有弟子能够获胜，参加了也是自取其辱。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困惑与不安。

　　因为他们的剑，现在不在自己手里。

　　一个身着获麟门服饰的青年老神在在地坐在他们面前，他面前的桌子上是一只铁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五柄仙剑——包括容澈那柄锈迹斑斑的不赦。青年身后站着一队获麟门弟子，个个腰悬长剑，面无表情。

　　青年把铁匣合上，让身后的弟子拿走，然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十五个少年。

　　“仙剑大比的规矩，你们都知道。”他开口，声音尖细，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子：“胜出者可得仙剑一柄。可这规矩是我获麟门定的，我获麟门自然也能改。”

　　队伍里有人脸色变了。

　　“我父亲说了，”青年慢悠悠地踱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这些外派弟子，年纪轻轻就得了仙剑，容易生出骄矜之心。骄矜之心一起，就容易走歪路。走歪路不要紧，可要是拿着我获麟门的仙剑走歪路——那丢的可是我获麟门的脸。”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所以，这十五柄剑，先由我获麟门保管。你们几个，跟我去一个小山头住些日子，好好学学什么叫规矩，什么叫礼数。学好了，剑还给你们；学不好——”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队伍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启明庄的弟子站出来，涨红着脸道：“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打赢了大比，凭什么没收我们的剑？”

　　青年挑了挑眉，看向他。

　　“凭什么？”他慢悠悠地走近那个弟子，“就凭我是获麟门门主的儿子钟离琰。就凭这万剑窟是我获麟门的。就凭你们这些——”

　　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那个弟子腰间的刀鞘上，眼神微微一变。

　　“启明庄的？”

　　那个弟子梗着脖子没说话。

　　钟离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这回的笑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行，启明庄的，我记住了。”

　　眼睁睁看着钟离琰为难自己的同门，尚雁飞只能死死抿住唇，才忍住了没有上前与他拼命。

　　正因为他是启明庄的少主，更应大局为重，不得轻易得罪获麟门。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钟离公子，我等各派弟子，师长还在山下等候，若久留不归，恐师长忧心——”

　　“忧心？”钟离琰打断他：“我获麟门留你们住些日子，那是看得起你们。你们师长高兴还来不及呢，忧什么心？”

　　尚雁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钟离琰转过身，挥了挥手：“都带走。”

　　十五个少年被押着往山上走。没有人反抗——不是不想，是不敢。获麟门弟子就在身后，那些剑就悬在腰间，只要他们敢动一下，下一刻就会被当场格杀。

　　容澈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尚雁飞在他旁边，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陌逐跟在后头，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所谓的“小山头”，其实不小。

　　那是一座独立的山峰，位于获麟门主峰的东侧，不算太高，但地势险峻，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铁索桥连着主峰。山峰顶上建着一排简陋的石屋，显然是许久没人住过，到处积着灰。

　　十五个少年被赶进石屋，钟离琰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宣布：“从今天起，你们就住这儿了。每天有人来给你们上课，教你们什么叫规矩。好好学，学好了，剑还给你们；学不好——”

　　他又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带着人走了。

　　铁索桥在他们身后缓缓收起。

　　容澈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被众人簇拥的、飞扬跋扈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笑了一声。

　　尚雁飞叹了口气，往屋里看了看：“你说，他们真会给我们上课？”

　　“上什么课？”容澈挑眉：“教我们怎么跪着喊爹？”

　　尚雁飞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这嘴……”

　　“我这嘴怎么了？”容澈笑了笑，“说的不是实话？”

　　尚雁飞没法反驳，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他们想把咱们怎么样？”

　　容澈说，“自然是将我们关些日子，搓磨搓磨锐气。”

　　尚雁飞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那也得熬过去才行。这些日子，怕是少不了受羞辱。”

　　得到仙剑的这十五个弟子，无一位不是各门派最优秀的年轻新秀。

　　现在大比结束了，剑也挑完了，他们反倒不让人走了——这是要当着各派的面，狠狠踩一踩这些所谓的“胜出者”，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就算你赢了又能怎样？在我获麟门的地盘上，你还是得乖乖低头。

　　容澈没有说话。

　　陌逐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白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像一小片落错了地方的雪。

　　容澈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冷吗？”他问。

　　陌逐摇摇头。

　　容澈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旁边，闭上眼睛。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铁索桥终于放下来了。

　　十五个少年站在石屋前，看着那道缓缓落下的铁索桥，心情复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

　　走在前面的那个青年，一身白底金线的获麟门麒麟服，眉间一点朱砂，肤色皎若冰雪，定睛一看，竟是温濯玉。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立领盘扣青衣，面容严肃，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他腰间坠着一根黑玉箫，箫身通体乌黑，泛着幽幽冷光。

　　中年男子身边，是另一个女子，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一袭素衣，静静地跟在男子身后，眼睛上缠着一条白绫。

　　三人身后还有好几个获麟门弟子，但与钟离琰身边那些跋扈狗腿子不同，此时这些弟子一个个都神色恭敬，看起来十分老实巴交。

　　几人走到近前，站定。

　　温濯玉的目光从十五个少年脸上扫过，从容澈脸上掠过时，连停都没停一下，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至今日起，由我和泣寒阁的傅长老，给你们授课。”

　　队伍里一阵骚动。

　　泣寒阁的弟子们率先反应过来，纷纷行礼：“傅长老！”

　　那中年男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四下一片哗然。

　　原本众人以为，钟离琰把他们弄到这个破山头来，是要找人搓磨他们、羞辱他们。可现在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涵渊君，一个是泣寒阁的长老——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干那种事的。

　　温濯玉：“授课内容有三，其一，修真界各派源流；其二，仙剑养护与心法相合；其三，实战切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回在容澈脸上停了一瞬。

　　“授课为期一月，在这之前，仙剑暂时归还诸位。”

　　说完，温濯玉转身，往外走去。

　　容澈与其他弟子都连忙跟上，行在途中，还听周边都开始议论起来：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先前那钟离琰还信誓旦旦要教训我们，这么这会突然换成了涵渊君？”

　　“这还用说？准是涵渊君看不惯那纨绔的荒唐之举，特意插手此事，将那钟离琰赶走了。”

　　“也是，直到现在，我都还没看见那钟离琰。肯定也是畏惧于涵渊君之威，夹着尾巴偷偷溜了。”

　　“这温濯玉这么厉害？连钟离旭的儿子都怕他？”

　　“钟离旭又不止这一个儿子，他钟离琰不过就是个外室生的、早就被废弃了的庶子，手上哪有什么实权，也就仗着他爹的威名到处横行霸道。真来一个能镇住场面的获麟门高层，还不照样把他治地死死的。”

　　还有人叹气：“这温濯玉的年纪其实与我们大差不差，甚至比我们当中一些人年纪还要小，却直接坐上那么高的位置。还能在这里给我们授课，教习我们仙剑经验。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众人终于一个接一个地走出那个被囚禁了一夜的屋子。容澈走在人群里，经过温濯玉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温师兄，”他压低声音，笑道：“您这是美救英雄第二回了吧？”

　　温濯玉垂眸看着他，面无表情。

　　容澈眨眨眼：“我记着呢，改日一并谢。”

　　他说完，也不等温濯玉反应，抬脚就走。身后传来尚雁飞恨铁不成钢的低呼声：“容弟！你能不能收敛点——”

　　温濯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混入人群中，眉心那点朱砂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领回了各自的仙剑，被带到一处清幽的院落。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二十几张矮几，几上放着笔墨纸砚。像是为了贴合那临时改变的“教学”，匆匆搭置出来的。

　　众人依次落座。容澈找了个靠后的位置，陌逐挨着他坐下，尚雁飞坐在他另一边。那几个获麟门的弟子也跟了进来，在另一侧落座，神情恭敬，目不斜视。

　　容澈在这群人中，还发现了一个眼睛缠着白绫的女子。正是跟在傅廉禛身后的那个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容澈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仿佛冥冥之中，自己像是注定要认识她似的。

　　他正想着，那女子忽然微微侧了侧头，朝着他轻轻点了点下巴，像是在打招呼。

　　容澈愣了愣，下意识也点了点头。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容澈偏头一看，发现萧怀佩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少年。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获麟门的服饰，正皱着眉头盯着他，那目光说不上友善，倒像是在看什么可疑的东西。

　　“那是什么？”容澈低声问尚雁飞。

　　尚雁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那是获麟门附属世家莫家的少主，叫莫愉。听说从小在获麟门长大，是个小少爷，傲得很，不爱搭理人。”

　　“获麟门怎么那么多附属世家？”

　　“人家强呗，自然有一堆小家族攀附，有些世家想攀附还攀附不上呢。”

　　容澈听得不以为然。

　　就算攀附不上，那些世家依旧是世家，哪像他容澈，无父无母，没有身份，任他天资再高，在仙剑大比上一鸣惊人，充其量也不过就是踞华楼中一位羽翼未丰的预备打手。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修真界：出身每隔一级，便如隔山。

　　“他刚才瞪我干什么？”

　　“你刚才在看谁？”

　　“那个眼睛上缠白绫的。”

　　尚雁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微一凝，低声道：“那是傅长老的孙女，叫萧怀佩。听说小时候被歹人挖去了双眼，从那以后就一直在浸琼殿圣手白九离前辈门下，由那圣手为她缓解眼疾之痛，顺便拜在了那圣手门下，白前辈早就嫁给了莫家家主，所以萧姑娘也长年寄住在莫家，莫愉就是那白前辈的孩子，和她一起长大，亲得跟姐弟似的。”

　　容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尚雁飞喃喃道：“听说她虽然看不见，却比很多能看见的人还厉害。傅长老说她天生剑心，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