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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烛泪⑥ 温濯玉要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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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顶针。
完整的。严丝合缝的。
慕青的眼睛瞪大了。
那枚顶针在萧怀钦的掌心里,铜质的表面还带着被火烤过的余温,在晨曦微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却不再是昨天众人在婆婆那看见的半枚断茬——它完整了,像是从未断裂过一样。
“她看见了这个。”萧怀钦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顶不要紧的事情:“我手里有那半枚,另外半枚一直在蜡人的身体里。”
慕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她们共生的媒介。”萧怀钦说,把那枚顶针翻了个面,露出内侧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蜡人靠婆婆的半魂活着,婆婆的一半魂魄也缠绕在她身上。这枚顶针断过,它断的时候,她们就分开了。现在它合上了。”
他停了一下。
“只要它毁掉,她们都会死。”
巷口的风停了。薛幼棠捂着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慕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薛幼棠恍然大悟:“所以,那个蜡人那时在院子里到处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萧离更奇怪了:“你又如何知道那蜡人的身体里有这个?知道这个就是她们共生的媒介?”
萧怀钦道:“那是因为,婆婆她说:一开始她做的蜡人,并不像阿芩,最后却越来越像,我们现今看见的蜡人,更是几乎与真人一模一样,可那婆婆眼睛分明就看不清东西,所以蜡人越来越像阿芩,并非是婆婆突然间有了什么奇技淫巧,我猜想那蜡人身上应该是沾了阿芩的血,自主生出了阿芩的样貌。”
“而阿芩本人遇害之时,连尸体都没有剩下,留给婆婆的只有这摔成两半的顶针,我想,蜡人身上得到的阿芩的血,应该就来自这个顶针,婆婆这里只剩下了一半顶针 ,另一半肯定就在蜡人的身上。”
其实萧怀钦早在第一次进入婆婆家,看见这半枚顶针,又看见阿芩时,就在猜测这件事了,所以离开时顺手拿走了顶针。直到看见阿芩夜晚急地到处翻找,婆婆又说了那番话,他才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慕青终于开了口,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那阿芩......不,蜡人她......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阿婆?”
薛幼棠轻声说:“她融化之前,叫了奶奶。”
慕白说:“可她也害了那么多人。”
薛幼棠说:“她叫那一声的时候,我听见了。不是害人的东西能叫出来的。”
慕青说:“那她最后——”
“够了。”萧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三个人都闭了嘴。他直起身,把肩上的黑貂换了个肩膀:“争什么争。不管是哪种,反正都融化了。”
慕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张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薛幼棠低头看着竹笼里那三只睡得正香的小鸡崽,忽然觉得它们真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慕白站在原地,看着萧离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萧怀钦把顶针收进袖子里,什么都没说。
萧怀钦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看了几息,转身往山上走去。
慕青在身后喊他:“钱公子?你去哪儿?”
萧怀钦没有回头。
他回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老屋还立在那里,竹篱笆倒了半边,凤仙花被踩得乱七八糟。檐下的干蒜还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婆婆坐在门槛上,她没有哭,没有流泪,甚至看不出悲伤的痕迹。她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朝着院子。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浑浊了大半辈子的眼睛,此刻竟然清亮了些。
她能看见了。
阿芩身上原本属于婆婆的半魂回归了婆婆的身体,她原本老迈多病的身体自然一下子就好了大半。
萧怀钦走到她面前,站定。
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静如一潭死水。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了、已经不需要再问了的平静。
萧怀钦从袖中摸出那半枚铜顶针,弯腰递到她面前。
婆婆低下头,对着那半枚顶针,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它接过去,托在掌心里。顶针断口处还带着火烤过的痕迹,黑糊糊的,配着铜本身暗淡的色泽,像一样被丢弃了很久、又被人捡回来的东西。
萧怀钦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鱼肚白一点一点地变亮,看着启明星一点一点地隐去。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拂得他衣袂翻飞。
婆婆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风说话:“阿芩,别担心。”
“奶奶很好。”
说完,她把那枚顶针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山风重新吹起来的时候,天边亮起第一道曙光。金红色的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铺过山顶、老屋的屋顶、婆婆花白的头发。她闭着眼坐在门槛上,脸上挂着笑,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了。
萧怀钦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没走几步,迎面却看见了温濯玉。
麻烦解决,已经没有可供那几个小辈可历练的了,温濯玉自然就现身了。
三个少年都围着他,既想激动地和温濯玉说些什么,又有些踌躇,不敢放肆,最后还是萧怀钦打破了尴尬。
“都愣在这干嘛呢。”
萧怀钦四下看了看,没发现萧离的身影,忍不住惊道:“阿离他......那个少年怎么不在了?”
慕白说:“钱公子,方才一阵雾散,路突然通了,那位离公子已经向我们告辞而去了。”
虽然上次有过偶遇,这次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一番,三个少年依旧不知萧离姓甚名谁,只知道萧离的莫叔叫他一声阿离,所以慕白便称萧离为离公子。
萧怀钦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道:“走了吗......也行吧,人生何处不相逢,但愿他......”
但愿阿离这辈子,都不要再和自己遇见了。
他本身就给不了萧离任何助力,还是萧离这辈子所仇恨的源头,更有可能会为萧离将来的人生造成不必要的困扰。看萧离现在的样子,这些年应该都跟着莫离忧过地还算不错。再也不见,对彼此都是好事。
官道上,两辆乌黑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慕青说:“这是温先生在中途折返回别庄弄来的马车,我们出行时虽然依钱公子你的意思,没坐马车,但温先生知道我们此行路遇妖祟,定会耗费不少精力,所以还是回头找了马车,方便我们回别庄。”
萧怀钦知道自己趁机逃跑的算盘彻底落空了,只能认命道:“你们温先生真是个有见地的妙人,行吧,既然你们这样娇气,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萧怀钦上了车。
他在车厢里呆了一会,却只看见温濯玉跟着上来,下一刻,马车动了。
萧怀钦这才惊觉,慕白他们原来是上了另一个马车。
不是......是谁决定的让温濯玉和他共乘一车的?
问过他意见了吗?
温濯玉在面前的小几上摆出了一只青瓷药瓶,瓶塞已经打开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车轮碾在官道上,辚辚地响。下一刻,萧怀钦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
他惊地后挪一步,却发现温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坐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正托着他的右手,掌心朝上。
他右手的指腹上,多了一道烫伤的痕迹,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表皮起了小小的水泡,是被那枚刚从蜡泪里捡起来的顶针烫的。
温濯玉伸手拔开青瓷药瓶的塞子,往指腹上倒了一点药膏,然后用指尖蘸了,轻轻地涂在那道烫伤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事情。
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那一瞬间,火辣辣的疼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清凉。萧怀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濯玉涂完药,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从萧怀钦的掌心滑到手腕,将袖口轻轻往上推了一截。
萧怀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腕抽回来,却被温濯玉握住了。
“烫伤要上药,”温濯玉突然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哑:“旧伤也要。”
萧怀钦急道:“我自己来。”
温濯玉用拇指按住萧怀钦的掌心,不让他缩回去,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他袖口的系带。
萧怀钦猛地抬头。
系带松开,宽大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手铐和铁链。
萧怀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温濯玉摸的是他的左手,不止在摸索他那因为挂着沉重铁铐、已经在年长累月之下磨出厚茧、乍开裂痕的手腕肌肤,还带着几分劲力,擦过他小指指根处已是陈年的断口。
温濯玉有瞬间怔了怔,拂过断指的动作复又变得轻柔起来,像是怕弄疼了他。
萧怀钦并不害怕温濯玉摸到自己左手的残缺,毕竟他的手指,是在温濯玉身死后的那一年才断的,这个讯息并不在温濯玉的记忆范围内。
他只怕温濯玉会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乃是启明庄专缚恶人囚犯所用的咬灵锁。
虽然咬灵锁外表上跟普通锁铐没什么区别,除了被咬灵锁缚住的人,外人也根本无从探查它的特异之处。但温濯玉哪能用一般人的标准来衡量。
萧怀钦在等着。等着温濯玉抬头看他,等着那张玉质般的脸上浮现出惊讶、愤怒、质问,或者别的什么激烈的表情。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该怎么应对,或是否认,或是搪塞,抑或是转身掀开车帘跳下去。
温濯玉的手指已经搭上他手腕上的铁铐,他没有多看那对咬灵锁一眼,眼中也没有丝毫的诧异,而是将手铐推上去一截,露出萧怀钦手腕上的红痕。
那是长年累月被手铐箍着、磨着、勒着,而留下的痕迹。有些结了痂,有些连痂也褪了,只留下几道比周围的皮肤略浅一些的白色纹路。
温濯玉低着头,看着那些红痕和擦伤。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里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用指尖蘸了药膏,涂在那圈红痕上。从手腕的左侧涂到右侧,从红痕的边缘涂到中央,连那几道已经褪成白色的旧伤疤都没有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