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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1.
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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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已是仲夏。
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溢出股青草特有的香。脚下的泥石路仍是漉湿的。水汽笼在潮闷的日光下密密轧轧地铺开来,甚不爽利。
日近正午,往南的官道上行来了一人一骑。远远的便瞧着马上骑士一袭素蓝锦袍下裹着的挺峭身材,待的近了,依稀辨得袖口上的缎云纹极是华贵,一口青鞘的长剑斜坠在腰间,连带着剑穗也是一色的濯青,随着马蹄步子跳脱着一悬一悬。
日头正毒着,箫铘掩袖在额角掖了掖,闷闷的一层薄汗。他握了缰绳收住马步,仰头环顾了下四周,仍旧是大片相连的水田,道旁偶栽着几棵枝疏丫低的矮树,连像样的避凉之所也无有一个,再向前望去,丘峦几叠,延向远方,似是永远没有尽头。箫铘叹了口气,方才询问过道边农人,由此去往临江城少说还有一日的路程,途中并无驿站,若是折回先前路过的村庄,那又得耗费半日光景。他拧了拧修长的墨眉,思忖道,而今临江形势却是不能搁下的,迟了这几日,怕是又要风云陡生了罢。
掸掸衣,箫铘抖开缰绳,控马前行。
糯糯的风腻的入骨,层层潮闷的热浪将本不宽阔的小道碾压得愈发逼仄,直教人提不起劲儿来。到底是侵不住镇日奔波的倦意,和着酥暖的风,几丝散发扬了扬又扫回项际,触着麻麻的痒,箫铘几近是要朦胧睡去。
远处闻有溪涧的声音及近而来,却是入了山,密密的林子消去不少暑意,浓浓郁郁的一片掩了天光。马蹄子砸过山中暗流,-啪啦啪啦-的声响惊起群林中鸟,啾啾喳喳的自枝头上腾起,抢上天去。
箫铘下得马来,扶着马鞍,立在水中。看着涧水沾湿了袍角,清清的凉意直透出来,顿觉舒爽不少。他自腰佩间解下长剑,支在一旁,寻了棵树带上马绳,扯开衣襟带松了松,反身倚树坐将下来,浑身散了架似的,便决定在此将息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刚閤眼没多久,忽觉劲风扫面。箫铘忙摸过宝剑,一个侧身提气跃上了树顶。眉间一凛,这里有人!他低伏在树枝上,左右环顾,只有枝叶扫动,而并无人迹。心又往下沉了好几节,暗思来人不是个易于的主儿。若不是他出手,自己竟全然不曾觉察。
当下无法,只得手扣剑柄,屏息静待。
又是几股-飒飒-声和着劲道掠过,箫铘身形隐在密叶中,看得不很真切。此时天色渐沉,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昏昏黄黄的接在一道。他运足目力,凝神细看那劲风来源,只见林中深处,腾出一条青色的影子来。但看那人身材与已向若,似也是个少年。一身青衣宽袖,跳腾挪跃间,衣袍飞扬,很有几分洒脱之姿。其足下几点,在枝杈间游走自如,偶尔击出一掌,换套拳路。倒像是在练功。
箫铘一路南下,途中未遭什么截击,但心是一直吊着的,见状如此,心口不由得便是一松,
这下也不忙了,他伏趴着换了个姿势,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定定然细看起来。方看了几式,目光一凝,行走江湖多年,从未听闻过有青年才俊的功夫套路是像此人的,如此恣意萧然,羽若登仙。若不是要事加身,真真想冲将上去与其结交一番。正逢思绪紊乱之际,那青衣人却是陡止了动作。身子堪堪倾折,忽的就拔高了几尺,袍袖略一抖,闪过身形,登时去的远了。衣袂带起的劲风划过繁叶,余下一道浅浅的墨绿波痕。
箫铘呆楞了一下,感叹此人轻功卓绝之余竟也不免暗暗心惊,隔了这么几丈,自己只弄出些许的音响,莫不是教其觉察到了。他有些懊恼得跳下地来,但看青衣人眼下的这份功力,决是不输于自己的,心中万望此人虽非友但日后不要是敌才好。箫铘整了整衣衫,复又抱剑席地而坐。搅闹折腾至此,方才的睡意早就不知所踪,想到明日又要奔波,只得盘坐运功调息。
2.
碧湖波心一点亭,残荷漫漫空剪影。
兽金炉里燃着香,袅袅的播散开。
是压抑而又古怪的沉香,缠绕着绸缎布帘节节攀上。偶有风搅过,带起一阵晕眩。白衣少年单膝跪在地上,皱了皱眉。
屏风后边有步伐交着朱佩环响从廊上踏过来,隐隐的迸出股威严。绸子磨过红木雕的座椅,压出悦耳的丝帛声。少年抬头,因隔着中屏,只略略能看到个男子的轮廓大概。
「“铘儿,你且起来说话。——”」幽然而又饱含张力的声音传出来。
随后一只手伸出屏风,引带着少年走进屏内。里边蟒袍玉带的中年男子,正斜倚在扶靠上,吟吟的望着他。
「“临江那里,你可知晓?”」他有些玩味的问道,目光错错。
少年复又低头,实在为躲避那男子视线。低声答道:「“孩儿明白。”」
男子自几上取过茶盏,用杯盖剔了剔茶面,轻啜一口。睨眼沉声笑道:「“临江虽是江湖,但也不比江湖。铘儿,你可要小心行事,从前行侠仗义的那套断万不可拿出来了。”」
少年心头一跳,敛了眉眼,点了点头。
怪异的甜香仍袅袅的四溢着,充斥了整个胸腔。
甜腻的几近窒息。
箫铘抚着胸口醒转的时候,天色已近微明。光线抖擞着穿进枝杈间的缝隙里来,落下一地的脆金斑驳。
他揉揉突突刺痛的额角,津津的一片冷湿,怀里的剑将手臂硌的有些生疼。鼻腔中那股怪异的香似是被带出了梦境,久久缭绕其间不散。箫铘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竟是汗湿重衣,再被晨风一吹,冷透衣襟,直达骨髓。
看看天色大亮,想是决计不能再耽搁。箫铘悬好剑,引着马向林中深处探去。穿过这片山林,转过子邪口,便是临江城所在了。
江湖上谁人不知的南武林中枢——临江,从来都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如今天子怯懦,已无力驾驭此地。而至今未有什么大的变故,全因镇南总督白翳泉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朝廷仰仗着有他掌管兵权,南方倒一直相安无事。
但是两个月之内,临江事端必起!
树影投下的墨块划过箫铘的脸,再映进眸子深处凝成漆点,他咬了咬嘴唇,手指慢慢扶上了剑柄,沁出的凉意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但愿你是对的,父亲。在迎面而来的风中,箫铘蹙紧了眉。
子邪口,天擎山,临江门。并称临江三险。
道路愈走愈窄,行到子邪山下的时候,只余下个一线天大小的豁口。前路的山石上,-子邪口-三个赭色的大字斜斜的伏刻在石壁的表面。
箫铘将马停住,立于山下,抬头观望。
好个险峻的子邪口,果是名不虚传!他在心里暗叹一声。若在这里被截了后路,绝无生还的可能。那个一线天大小的空档堪堪能容一人通过,且两边山壁斜倾,自上而下可出奇兵,由下至上,却是没有立足点可寻,反之想攀上都绝不可能。
刚想到此处,风中的忽起的骚动让箫铘警戒顿生。
有马蹄杂着脚步声翻转过来,离子邪山不过一二十里的光景,但是步伐凌乱嘈杂,全然不像受过训练的样子。他一向自负耳力过人,不会听错。其中还夹划带着金属的铿锵,是刀剑的碰撞声。
箫铘眉尖一拧,一夹马腹,赶将上去。穿过线口,行路渐宽,山与一隘口互成犄角之势,前方有烟尘漫扬,人声点点,显是人多势众。为首一人着紧靠灰布衫,提着口大钋刀,虬鬓黑
面,环眼圆睁,相貌甚是狰狞。
那强人想是埋伏在山腰处的,待有人来了,便率众从斜里杀出。被劫掠的却是群行商模样的人,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此时吓得战战兢兢,围在一处,看着就要遭殃。
箫铘在后边瞧得真切,却也奇怪。此处既是隘口,那末离临江便是不远了的,这伙人竟公然敢在城口抢劫,胆子也忒大了些罢!
可怜那些商汉,本是群做小本买卖的,哪有油水可刮?为首的贼子呼喝推搡着,一言不合,举刀作势便砍。
箫铘探手入怀,摸得两枚镖,但隔着这么些个距离,已是来不及救人。睁睁看那刀自空中扬起,刃口在日光下挫出圈弧光,几乎都能想象刀尖甩出的第一滴血。
「“且慢——!”」有清越的声音落下,陡生出股无形的力道,轻轻地稳住了刀的下落趋势。声止处,翻然跌宕出个颀长的人影,上踏一步,挡在那商汉身前。
3.
错错的人影间,突然撞出个青色的背影来。
那人清清瘦瘦的,袍袖随风鼓荡着一展一展,头发用勾了金丝的发巾随意扎着,看不清面容。
但气度绝然洒脱,却正是昨日林中遇见的那个少年。
为首的贼子先是被怔住了,只感手上使不出力来,正惊惧间,见得眼前这少年模样,道了句:「“我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也来这里学人强出头?”」
那少年并不搭理他,左袖虚抖护住后边一干行商,后踏一步,右手运势只一推一挥,婺的一股劲风平平的直向贼阵掠开去,方圆之内的气流顿时为之一滞!饶是箫铘内力深厚,也不由得一阵气血翻腾。
那边烟尘止了,贼子呼啦啦倒了一片,少年身后的众人皆是无恙。只见他提袖撤了掌,一撂下摆蹲下身去,戳了戳强人的脑袋,笑道:「“好大的胆儿,信不信我现在就抓你去见官?”」
这话说得和他的身手实在不太相符,竟含了三分戏虐在里头,连那贼人也是了愣了片刻,刚要抬头又被一脚踏中。少年站起身来,拂了拂衣,正色道:「“敢在城口剪径的,想必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送你见官也是无用。我也不跟你计较,你们走吧。”」他复又旋身看看旁边仍未回神的一干人,「“若是以后再是这般黑白不辨,连穷人也不放过的话,小心你的狗命!”」
声音不响但清清越越,濯濯的青色飘曳着揉作一抹清烟直掠进箫铘的眼底里去,温润而凉爽。那人振了振衣袖,也不等人道谢,便如破空之箭般滑落了几丈开去,远远的抱了抱拳。
箫铘只觉自己霎时被抖乱了心神,见那人去的远了,情急之下未及多想便气沉丹田,扬声叫道:「“前边那位少侠且留步——”」话刚出口,他恼自己莽撞,下马跺了跺脚,提气纵身追将上去。
青衣人在逆着光的方向回过头来,墨一样钩出来乌黑的眉眼像画卷般铺开,顷刻洒下,一地流光。这少年竟生的这般模样,若是女子必当是绝色了,那眸子里透出去的流彩,不似凡人。
空谷清越,飒然脱俗。当是配的上‘绝’字。
「“在下昨日在林中得见兄台,未能结识。今日再遇,真是三生有幸。”」箫铘心中暗赞一声,当下拱了拱手长声道。
那少年轻轻盈盈的又飘落过来,笑的一口银牙。「“昨日我还恼人扫了我兴致,原来便是你了。幸会。”」
「“在下姓箫,单名铘,字[涧离],敢问兄台贵姓?”」
「“贵字自不敢当得,我叫苏若卿。”」
江湖上的人讲究的是萍水相逢,这少年倒是爽利的性情中人,箫铘呼哨着将马带过来,并扶起一边的商汉。思忖着若非要事在身父命难违,合当该交个朋友,可惜了。
苏若卿略打量了箫铘一番,立又笑道:「“看你这样儿,想也是个好手。正好我也去临江,若你也是,那便同行,怎样?”」
这少年诚恳地开口相邀,箫铘便有些为难了,临江还不知是凶是吉,随便将陌生人扯进来怕是不妥,他更懊恼前边的一时冲动,自己一路谨慎,怎今日如此燥浮?
旁边的行商具以打点好行装,此时围拢来道谢。一老汉笑着道:「“现在去临江感情好啊,正是太守大寿,举城同庆。二位若是同行,可别错过了。小老儿要做生意,是赶不上了。”」
箫铘一愣,临江几日内不是要生变么?怎听城中人这口气反是一片祥和之像,莫不是父亲情报有误?当下他再问:「“可有什大事?”」
「“这可不就是大事了,公子,举城同庆!这几日酒店茶水不得钱,具是太守请客啊,我是无福消受了。”」说着,这老汉还遗憾的掳掳须,摇了摇头。
那苏姓少年闻言笑道:「“举称同庆哪,怪不得懈了城防,让这帮贼子凭地胆大,都抢到这儿来了。若,运气不错,都说临江好景致,又逢上这等好日子,可好好把玩一番了。”」他又瞅瞅箫铘,「“箫兄,你待怎样?”」
此时箫铘虽惊疑,但没有推托的理由,便只好点了点头。
4.
临江,无愧是南方第一大城。
主街是能容五马并行的石道,一并用青石板铺了,俨是气派非常。
茶盐贩夫,行商走卒往来交叠,各式各样的商铺栉比鳞立着,晃的人眼目不暇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