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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26章 勤耕 这里提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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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拆开摆在一旁,厚厚一摞信纸摆在眼前。
这封信罗浮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到第四遍再要看时,已经泣不成声,实在没有力气再看下去。
一共三十多张信纸,有两张残缺不全的旧信纸,少说也有二十个年头。字迹雄浑大气,透着书写人的自持。罗浮生把这两张破纸捏在手里,还不大敢用力,生怕捏碎了。
“箫卿吾妹,见字如晤:
兄去家三月有余,未知卿安。数月间,兄自知有愧于卿,并愧于泠栩吾妻,故未寄鸿雁,企卿等勿怪。
兄临行之际,尚有一事挂怀,而今辗转数百里,心念稍解,须与卿知晓。
……”
中间一大段已经残损,到第二张信纸上已然与前文对不上,写着:“自此,吴先生方知,弃家不顾者,懦夫也。卿可知兄言外之意?
吴先生学富五车,时献奇谋良策助我军守城。先生言:‘国之将倾,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亲戚或身死,或为奴,口不能言乡音,衣不敢着裙袄,命不比蝼蚁。我等匹夫岂不卫家国?’先生此言,震慑吾心,怎堪吾之故土亲戚为他贼所役?
城破之日,我军主力撤而北上,吴先生诱敌于渊,同赴黄泉。
前路茫茫,兄未知归期。今匹夫为国而战,料想百年之后,国泰民安,兄纵化身尘土,亦已心安。
经此途,兄始知,有负卿与泠栩深情,此生难赎。
身已许国难许卿!”
除了这封书信,余下那一大摞纸都是介绍金藩查到的关于罗勤耕离开东江那三年里的事迹,其中还有两封信,罗浮生已经剔了出来,放在一边。
他曾参加国民革命军的战斗,后来国民革命军整编后又孤身北上,正如他信上所说,走遍山川河流,看尽国之百孔千疮,不禁为之堕泪,誓要贡献有用之身驱逐蛮夷,不死不休!
这三年里,罗勤耕曾与悍匪周旋,凭其一身孤勇和三寸不烂之舌降服秋阳山一众悍匪,为国军主力再添强助,后又率众抵抗粟禾口日军,死战数日惨胜,他最后都是让人从死人坑里刨出来的。
尽管如此,那放在一边的两封书信仍是让人不敢直视。
这两封信都是写给日军大左麻生久一郎的,第一封信上说,罗勤耕率众盘踞葫芦口。葫芦口镇只剩老弱妇孺,罗勤耕所部也是从一场遭遇战里勉强逃生活过来的。为此,罗勤耕向葫芦口镇的日军首领投诚,希望能保一镇平安,愿只身前往日军驻地,以项上人头为献。言辞之中饱含悲天悯人之情,令闻者为之动容。
然而,第二封日期在第一封信的四个月以后。信中称,罗勤耕侥幸逃生并得以保全葫芦口镇民众以及数百负伤的国军战士。但是此后流言纷纷,先是流传于市井,骂罗勤耕向日本人摇尾乞怜,更有甚者说罗勤耕此前就已出卖军情,那场遭遇战才会惨败。不久之后,军中受流言影响,开始调查罗勤耕,因调查不出所以然,虽然对罗勤耕没有采取什么处置,整个国军队伍对他也开始边缘化。罗勤耕多次随军杀敌,救战友于危难仍然不被信任。又称罗勤耕在同时听闻国军欺压家中妻儿,因此一怒之下写了一封信向麻生投诚。请麻生赐一家人安身立命之所,定当全力辅佐。
那第二封信太长,洋洋洒洒五大篇,一腔悲愤不甘之情溢于言表,任谁看了也会相信,这个人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投靠日本人虽然可耻,但在那个当下无疑是胆小鬼的最好选择。
事实是,罗勤耕离开东江的时候罗浮生才两岁,等罗勤耕回来时他已经五岁。也就是这五岁以后,罗浮生的记忆里几乎全是父亲的身影。
慈父是他,携妻儿踏歌斜阳,寻春,踏春,在饥荒的年月里采野菜,挖地瓜,同罗浮生讲天地之大,四海之阔。
严父亦是他,对罗浮生教学严格,只要做错事,就要罚跪在书房里抄规训,直至悟得其中道理。
尤其罗浮生七岁以后,罗母病逝,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罗勤耕曾多次教罗浮生为国为民的道理,罗浮生印象里最深刻的就是那一年,罗勤耕在洪正葆和另外几个兄弟的协助下建立帮派,有几个帮里的兄弟开始横行霸道,仗势欺人。罗勤耕请出家法,三刀六眼不含糊。原本那几个犯事的人不服,要煽动造反。没想到罗勤耕早做了打算,率先自行领受了三刀六眼之刑。他动手时就说:“我罗勤耕,创立帮派本是为流离之人存一安身立命之所,今既适得其反,令帮中兄弟非但不能保家卫国,反而恃强凌弱,定是我罗某人御下不严,律己有失,当领重罚。”
当时,罗浮生从房间里偷跑到前院,正好听到罗勤耕跪在关老爷面前说这一番话。那刀子“噗噗噗”地从罗勤耕身体里扎透,妥妥地应了“三刀六眼”这个词,吓得罗浮生“哇”地一声哭出来,冲过去抱着罗勤耕的腰死活不放手,大骂帮里的人是大坏蛋。
当晚,罗勤耕裹好了伤,披衣躺在床头,罗浮生难得地能同父亲躺在一个被窝里,又是心疼父亲的伤,又是高兴,闹腾了大半夜父子俩也没睡着。
罗勤耕索性坐起来跟儿子谈心,谈的又是他那三年的军旅生涯。末了,罗勤耕问罗浮生:“儿子,你可愿意同爹一起守护这道国门?不管多少冤屈,多少强敌,都誓死不悔?”
那时的罗浮生正是开始晓事的年纪,他虽然不明白罗勤耕所说的话到底背负了多重的分量,但他理解字面的意思,同时看到父亲眼里的哀伤与热情纠缠,最终燃烧成一片汪洋将他吞没,直至罗浮生睡着时,他还攥着罗勤耕的衣袖喃喃自语:“爹,我愿意,跟爹在一起,什么都愿意。”
“爹,你这一生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罗浮生至今不愿相信罗勤耕是卖国贼,尤其是这些资料里写的,还有他记忆中的父亲,自始至终都是顶天立地,胸怀穹苍的真汉子,这样清风朗月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背叛家国和信仰?
近几日,洪正葆借着罗浮生受伤这个由头,安排了帮里几个最是彪悍的保镖随时跟在罗浮生身边,把人看得死死的。打马游街,可以!游手好闲,没问题!听戏吃酒,也好!唯独,不能干活!
洪正葆的原话是:“给我好好消停着,没事陪你那个天婴姑娘去,少给我惹事!”
就这样,罗浮生不管走到哪儿身边都是一大群人跟着,他晃荡了两天实在觉得没意思,只好窝在隆福戏院里看戏班的人练功。
以前有九岁红的盘算在,罗浮生去隆福戏院从来都是悄悄去,尽快走。现在可没有这么多顾忌,没看前两天一大早是罗浮生亲自把天婴送回家的吗?
九岁红已经久不出门了,如今有了个万里挑一的儿媳妇,心情大好,大夫也说可以熬到过年。
罗浮生来戏院那是贵客,程心亲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屋檐下,椅子旁边的条几上放着瓜果点心和新沏的热茶。罗浮生就这么靠在椅子上看着别人练功。
段天赐耍刀,罗浮生就一个劲儿给未来的大舅哥拍马屁:“好好好,看这刀耍得,虎虎生风,没有十好几年的功夫哪儿有这功力!厉害厉害!”段天赐和人对花枪,罗浮生更是狗腿到了极点,说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太好了,看这一招一式,有威有势,赵云岳飞再世也不过如此啊。哎,我说师弟,你怎么连一招都接不了……”
天婴实在听不下去了,一个眼神甩过来,斥了句:“罗浮生你够了!”
没想到罗浮生一点不怕她,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腆着脸笑着说:“没够没够,这么久没来看戏,怎么不得好好看看,夸夸我大……你们!”大舅哥三个字差点秃噜出口,罗浮生及时改了口,可这里至少一半人能听出来他要说什么。
天婴没想到他那么厚脸皮,愤愤地对罗浮生做个鬼脸,继续练她的身段。一旁好几个师弟师妹看着他俩笑,让天婴觉得真是太丢人了,怎么是这么个大活宝啊。
还好,凌姐和程心端来了茶水和水果,招呼弟子们都歇歇。
罗浮生是第一次见到凌姐,平时听天婴提过好几次,说这个嫂子多么多么了不起,要不是这个嫂子,就逃婚还换了新娘子,惹得许星程来抢亲这事,九岁红非让天婴在院子里跪断腿不可。
凌姐亲自倒了一杯茶给段天赐,替段天赐擦擦汗,夫妻两个有说有笑,看起来很是恩爱。
天婴已经站在罗浮生身边,像跟梨有仇一样,眼睛狠狠瞪着罗浮生,嘴里狠狠咬下一大口梨肉。
罗浮生很是八卦地问:“你不是说你哥和你嫂子成亲前根本不认识吗,怎么他们看起来这么恩爱?”
天婴白他一眼,得意地说:“那是我哥,我嫂子,能不恩爱吗?”
这说了等于白说。
凌姐好像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跟这里的男弟子保持着一定距离,但是大方得体有说有笑。她径直走到罗浮生旁边,对罗浮生说:“久闻罗先生大名,初次见面,礼数不周,请罗先生莫要见怪。”
罗浮生没想到凌姐这么客套,立马站起来回礼:“嫂子客气了。”“嫂子是你叫的吗?”天婴悄悄在罗浮生耳边嘀咕,手已经在罗浮生腰眼上掐了下去,嘴里含着梨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那双眼睛没事一样滴溜溜乱转。
罗浮生忍得龇牙咧嘴,就听凌姐招呼着说:“天婴,没规矩。”
没想到天婴非常听话,立马就乖乖站好。
罗浮生向凌姐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凌姐也回以一个了然的微笑。
歇了片刻,离晌午还早,弟子们又回去继续练。凌姐和罗浮生也闲下来,各自坐了一边。不一会儿,罗浮生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只因他听到旁边的凌姐轻声说:“您是罗老师的儿子吗?”
这个罗老师,罗浮生理解为是他父亲罗勤耕,但是他也不敢确定,微微偏着头看向凌姐。
凌姐也正看着他,目光清澈,在两人对视中又问了一句:“您的父亲是罗勤耕先生吗?”
罗浮生这才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呆了一瞬回过神来说:“啊,哦,嫂子认识家父?”
凌姐点点头,一脸的与有荣焉:“有幸听过先生的课,想来也是幼时一段往事,大多记不清了,唯记得先生教导弟子,持身中正,晓大义,知善恶,明是非,保家国。”
罗浮生听出来凌姐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北边来的。不禁想起父亲曾往北方参军,于是对于在这里能见到父亲故旧而万分欢喜,盼望能知道更多父亲的往事,尤其是那几件关乎父亲名节的大事。
“看嫂子与我年龄相仿,竟然认识家父,实在幸会。”一知道与凌姐有这层关系,罗浮生也就端正了坐姿,说话也非常讲究,与平日里那个痞里痞气的□□少爷大相径庭。
凌姐点头,目露神往之色:“那一年,我只有六岁,老师领了几百号人来到娄乡。他们在村子里一住就是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他们护着村子不被鬼子骚扰,又帮村里修屋建舍,教村里的男人女人自保。这还不止,先生是极有学问的人,每日里都教村里的大人孩子读书识字。我也便在那时认识了先生。”
凌姐说着竟然有些脸红,悄悄低下头去掩饰这一丝羞赧。罗浮生没太在意,以为是临近晌午太阳晒的。
凌姐又接着说:“后来,听说部队转移,先生随着大部队走了,我……我偷偷跟着走了好长一段路,不知什么时候晕倒了。然后……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先生把我放在他身边,拿他的厚衣服给我当被子盖。我怕先生赶我走,起先是装睡,后来实在装不下去了,想骗先生说自己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没想到先生记得我。第二天一早亲自送我回家,再然后,直到十年前听到先生的死讯,实在是……”凌姐已经哽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通红,偏不流下一滴眼泪。
明明说的是琐事,罗浮生听来却万分认真,目光紧紧盯着凌姐,发现凌姐的异样,才又从凌姐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看到仇恨的火光。
看着凌姐的样子,罗浮生都不敢相信一个人会那样深刻地记得六岁时认识的人,而且言语间还流露出一丝无法言说的情愫。
“嫂子后来再没见过我爹吗?”
凌姐被问得愣住,微张着嘴想了想,又轻轻用贝齿咬了下唇说:“再没见过先生。只是,十多年前我十二岁后时常托人往先生家乡打听先生消息。知道他及家人安好便是足够。”
罗浮生默了默,还想问什么,段天赐走过来,一头一脸的汗,对着凌姐笑嘻嘻地说:“你们聊什么,眉飞色舞的。”
凌姐即刻换了一副平常的面孔对段天赐说:“还不是说你。我们成亲那天的事我可都还记得,可惜戏班里都是你的师弟师妹,没人敢跟我说实话。好容易遇到罗先生,他可不必怕你,刚刚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凌姐虚掩着唇,话里话外都是揭段天赐的短。
段天赐心里清楚自己当初做了些什么,被凌姐这么一提点,很是心虚,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就是看着凌姐和罗浮生说话心头醋意横生才走过来,鼓起一双大眼睛欲盖弥彰地说:“我有什么好说的,他知道什么!”
凌姐见这招奏效,又下了一剂猛药:“听说你要娶的不是我,是……”
段天赐哪敢当着罗浮生的面让人把这事说出来,忙上前捂了凌姐的嘴,一边拖着人往外走一边口里故意大声说:“哎呀我今天实在是饿了,你带我去看看今天厨房还有什么吃的。”
罗浮生见那二人走远,躺在椅子里浑浑噩噩的竟然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