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纪事》神音九归

169、献祭（4）

　　子夜时分，政通殿依旧灯火通明。

　　主君被俘，前任首领以身献祭杀戮阵，如今的北海真的是群龙无首了，幸而桀火部的群臣们齐心协力，这才将一边倒的必输之局拉回到僵持状态。尽管夜色深沉，但众人丝毫不敢松懈，依旧热烈地讨论着战略方案。

　　此刻的苏劼正坐于侧席，盯着斥候回复的战报，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之中。他看上去清瘦了不少，眸子中透着一丝疲惫。

　　半个月前，他带着赫莲顶风冒雨回到了光明顶。众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已然知晓他得知前任首领——他的父亲洛枭的死讯。而苏劼亦从大家悲悯的目光中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为人所知。大家原本以为他正经历着丧父之痛，只怕是要消沉好一阵子，没想到他安顿好赫莲公主，沐浴换洗完，就匆匆赶到了政通殿，加入了战局讨论。

　　洛枭的献祭激活了幻阵的杀戮之力，当日便有效地阻挡了天持军的进攻；紧接着，苏劼安排了一次巧妙的偷营，在天持军措手不及之时又辅以奇袭，使得桀火部原本陷入绝境的战况突然发生了逆转——天持军损失兵卒四万余，背叛北海和地界的叛徒骞鹰也被一举捉拿归岸。

　　天持军被迫退避百里。

　　鸿蒙和陌上乘机迅速地组织众人修复城墙，鹏翼安顿流离失所的难民，啸色和烽火主动请缨去镇守附近的重镇，以防止天持军攻打耀城不下，会转而进攻其他城池……一切终于恢复到战时节奏上。

　　苏劼放下战报，揉了揉眼睛道：“天持军今日又退了百余里，看来秋岁是不打算再耗下去，应是想要回九重天了。不过，我们的防御不可掉以轻心，之前因为征战不断，消耗了大量辎重屯粮，如今敌军已退，便需要回头顾及民之根本，奖励百姓耕种，养育六畜，以时种树，务修田畴……”

　　墨戈看着苏劼有些发黑的眼圈，忍不住打断道：“这些后续的事情慢慢做就好。苏劼，你好几日没休息，还是去谁一下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实际上，自苏劼回宫之后，便暂时居住在光明顶偏殿，一来方便探望赫莲，二来也能及时看到战报，做出决策。话虽如此，这些日子他却几乎没有离开过政通殿，即便是休息也是只是闭目小憩一会儿。半月下来，早已失去了往日天之骄子般的夺目，变得憔悴不已。

　　虽然苏劼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快要扛不下去了，但他不能也不敢停歇；一旦停下来闭上眼，洛枭献祭那日的情景便会浮现在眼前，令他痛苦不已。加上伯雅大哥被俘也是由于自己的轻敌，没推算到他们会使用内奸，安插大量的眼线……真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他为此一直感到深深的自责。

　　想到伯雅，他自言自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看来需要遣使者去九重天与天海议和，让他们先放了主君和君少。”

　　鸿蒙点头表示赞同：“议和是势在必行的。但此番天持军进攻北海不但没讨到什么好处，反而劳民伤财，只怕天海会狮子口大开，连本带利地把赔偿都要回来。”

　　“即便如此，那也得把主君救出来！”墨戈毅然道，“只要有主君坐镇北海，割地再多我们也能夺回来，赔款再多我们也能挣回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可是……谁出使九重天比较适合？”

　　墨戈的问题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了一阵——墨戈烽火只擅长带兵打仗，不懂邦交之术；啸色是性情中人，放浪不羁，只怕一句话没说好会惹恼天海；风尘陌上虽性情沉稳，却不善言辞；至于鸿蒙，且不说天海与他有杀子之仇，单说他为人耿直，在力争之事上怕是会吃亏。

　　思量再三，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苏劼身上。

　　他心思缜密，能言善辩，又是洛枭唯一的儿子，无论是才能还是身份，都是担当北海使者的不二之选。可看到苏劼如此日夜颠倒地为战局献策，辛苦不已，大家又有点于心不忍。更何况，他还是对世尊昊梵大不敬，是九重天通缉的第一人，无论如何，此番前去几乎是送死。

　　但是除却苏劼，光明顶也确实再也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了。

　　“我去吧。”苏劼仿佛看出大家心中所想，淡淡道。

　　“你去的话，天海会不会为难你？毕竟你在那些人眼中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哎哟，姑姑你干嘛踩我？！”墨戈一向心直口快，话没说完便被炫雪狠狠地瞪了回去。

　　“无妨。”苏劼看着一脸担忧的炫雪，疲惫地笑了笑，“我马上去安排一下，明日便启程……对了姑姑，我能否……能否向公主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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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苏劼轻轻地坐到赫莲床沿之时，天已经微微泛亮——又是一夜未眠之夜。

　　逃亡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忙于躲避敌军和奔波，他并未察觉赫莲的身子已经撑到了极限，加上她又陪着他淋了大雨，回宫后一直高烧不止，反反复复，令他十分内疚和心痛。

　　借着晨星的光芒，他终于可以仔细地端详着她熟睡的脸庞——那眉宇间横桓着的是不应属于她鲜活生命书写的悲伤画卷，那眼睑上缠绕滞留的是不忍离去的昼与夜——那是连他都来不及感知的，存于她身，藏于他心上的最柔软的部分。

　　他伏下身子，在她额前轻轻一吻。

　　莲儿，等我带着大哥和君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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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苏劼一去便是十多日，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众人开始不安起来。

　　十多日了，即便是慢悠悠地闲逛，也该逛到了九重天；无论天海是否同意议和，至少也会有些风声传出。然而，苏劼却如同蒸发了一般，仿佛根本没有去过九重天。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他途中被天海秘密暗杀了，也有人说其实他就是九重天派来的内奸，此刻估计已经回到天海麾下。无论坊间传闻如何，北海的股肱之臣们还是坚信着，洛枭的儿子，是不会背叛北海的。

　　光明顶焚劫殿外，大祭司风尘出神地望着手中两个针尖大小的小人。

　　这两个小人一个是伯雅从悦意身上发现的，而另一个则是在斩首骞鹰的时候从他耳中滑落出来的。他下意识拨弄了一下这两个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小针人，只觉得周身一股冷意袭来——此番苏劼回来匆忙，战事又紧，他还没来得及与之讨论，也不知道这个北海之中还有多少这样邪魅的小针人在操控着人们的意识。

　　难道说，毫无音讯的苏劼也……

　　忽然，有人从背后使劲地拍了拍他。

　　“谁？！”风尘警惕将小针人握在手心，立刻回头，只见赫莲一脸怒气地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