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业城篇:徒奈何 ...

  •   秦泠澈的何遇是难得的宝剑,损坏肉身的同时剑气亦可震伤魂魄。
      安怀自中剑后失血过多,这副凡人躯体哪里受的住这样的折腾,连日里高烧不退,烧的浑身滚烫,迷迷糊糊的连脑子也没有片刻清醒。
      无边黑暗里,现实与梦境来回交织,一会是月色下他眼睛里的云雾,一会儿又是穿透身体的冷剑,一会儿是大片大片温热的血,一会儿又是玉兰树下和煦暖人的风。安怀昏迷着呓语不断,支撑着她的那股念愈发微弱,引得神魂终日不宁。
      安怀的残魂在黑暗中挣扎了三日,这三日里总觉着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似曾相识,沉沉昏睡,她终于虚弱的从梦中转醒,缓缓的睁开眼睛。
      入眼的却是一重重浅色的帷幔,她尝试着活动自己的手指,却发现四肢百骸原是痛的麻木了没有任何知觉。
      “醒了?”浅色的床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安怀怔怔的看着来人,青衣邪眸,英俊里总透着的那股寒邪味道让她忽然反应过来,是那日在苏府亡魂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凶手,残忍屠杀苏府上下老小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似松了口气,冷峻眉目稍稍温和一些,“还好没死,也不枉费我花费了那么多心思救你了。”
      安怀的声音沙哑的不似自己,“为——为何?”
      “为何?”那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救了你——自然是因为你对我有用啊,呵,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后悔没让那俩兄弟给你个痛快了。”
      “你——你到底是谁——”
      那男子却又笑了。
      “姑娘莫怕,秦家家主虽然恶名昭著,倒也还不至于见人就害。”
      “你是秦知……”安怀暗暗想着,那魂忆中出现的女子应该是他的夫人苏晓了
      “不错,这世上的最后一只魂妖……”他垂下眼帘,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天不负我,我原本以为……再也没办法了……”
      他眼中的柔情一瞬而逝,复又冰冷下来,眯起眼睛,“呵,想他秦泠澈聪明一世竟也有犯傻的时候,仙门百家之首,接手江城若水秦氏号令天下英豪,可自己的妻子却是只十恶不赦的妖怪~倒也真是有趣的紧。”他的笑又冷了几分,“不过你也别动什么心思了,且安心待着养伤,等你好些也该报答报答我的恩情了。”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秦知的药确实难得一见,肩上那样重的伤在数日间也好了不少,但安怀一日里有大半日都是睡着,剩下那小半日不过痴痴望着远方,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秦渐清那天的话仍旧滚烫的烙在心上,那个人的剑也仿佛一直死死扎在她的身体里,不敢清醒,不敢回忆,也不敢细想。
      呵~安怀自嘲的笑笑,到头来自己竟还是这样没用。
      爱上一个人,就这样简单,可想忘掉一个人,为什么就这样的难。
      赔上一条命,好容易再世为人,命运兜兜转转却又遇到他,原以为自己该是恨他的,可一看到他的脸,却又不可抑制的思念从前的时光,面对他的时候剑锋不曾移动一寸,指尖却像从前一般想去抚平他的眉,自己原是这样懦弱的人呢。
      数日间,秦知也来看过她几回,连他嘴里也总戏谑着,“看魏姑娘如今这般模样,我虽救了你的人,但却着实救不了你的心了。”
      虽恼,但亦无话可答,待她终于能下床走路,之前秦知所说之事也实在不能再推辞了。
      “我妻子故去许久,听说魂妖可拼凑灵魂碎片,助灵魂引渡到肉身……”
      “你是想让我补好她的魂,让她重返世间?”
      “是。”
      安怀垂眼,“不成的,除非执念极深,不然人死三天魂就散了,如何能补。”
      秦知听得这话道:“我一直囚着她的魂,虽不完整,但也有个七七八八,我要你入她的魂忆,帮她补好残魂。”
      安怀听了一怔……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竟集他人魂魄,要知这可是逆天而行,必会招至恶果,且那被困的魂魄被强留世间,不能得片刻的安宁,实在是一件伤阴鸷的事。
      再不好多说什么,秦知为人狠戾,安怀心里却有些看不透。看他如今这个样子必是深爱着她妻子,可他在她死后又杀了她全家,他宁愿苏晓魂魄不宁终日痛苦也要强行困住她的魂,她只觉得寒意漫上心头,着实猜不透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所想。
      苏晓的魂被秦知扣在一个锁魂匣里,那盒子通体漆黑,盒盖上描着奇怪的红色咒印,一看便让人心里不舒服。
      秦知小心翼翼的将她取出,置于安怀手心。
      才一碰到魂,安怀只觉周身压抑不堪,身子渐渐软下来,被秦知扶靠在椅子上,渐渐入了苏晓的残存的记忆。
      苏晓降生在业城的一户商贾之家,她的母亲姓安,原是大户小姐,但遭官难,全家女眷变卖为奴,被业城的苏家买了去做丫鬟,苏晓的父亲便是苏家老爷。
      因碍于她母亲的身份,苏家不敢给名分,更兼有苏老爷的正房王氏压着,母女俩被赶至偏院,日子过得极其悲苦。
      苏晓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小女孩坐在台阶上朗声背诵着一首诗,她母亲瘦弱的身板正吃力的从井里打水洗衣。
      一个小石子从墙头飞落。
      “晓晓,我下学了,快出来一起玩!”墙那边一个男孩稚气的声音喊着。
      “母亲……”小女孩巴巴的望着妇人有些憔悴的脸。
      妇人疲惫的笑了笑,叹了口气,温和道:“去吧,早点回来。”
      小女孩如获大赦一般,笑着跳下台阶,一路小跑着躲过家仆从小门溜了出去。
      只见墙根底下的小男孩已等的有些着急,见她来了,赶忙嬉笑着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就说开了,“晓晓,你昨天帮我写的课业果然不错,我回去照着抄了一遍,今日夫子还夸我了呢~”
      小女孩听了这话开心道:“林远哥哥若再这样偷懒,伯父知道了定是要骂你的。”
      “怎么要封口费么?嘿嘿,走~哥哥给你买糖吃。”
      一人嘴里含着一颗糖摇晃着脚丫子坐在后巷的石墩子上,小男孩口齿不清,“晓晓,那个丑八怪……最近还欺负你么”
      “苏毅么他有来找过几次,不过我每次都锁着院门,他才进不来~”苏晓嫩声嫩气的回答。
      “那……那苏夫人可有找过你母亲的麻烦啊?”
      苏晓低头看着鞋尖儿,半晌才开口,“嗯……她每天都让仆人送一大堆衣服给娘洗,娘若洗不完她就不给饭了……”
      她的声音糯糯的,红了眼圈,“娘说我帮不上忙,每天都自己洗好久好久才能换几个硬馒头……”
      林远看着苏晓红红的眼睛,有一刻慌乱,伸手拉起她,沉了声:“晓晓,你别哭,等我长大了……等我长大了,就娶你,接你娘出来,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了你们!”
      苏晓抬起头,林远的神色却不似平日里打闹玩笑一般,小小的人儿却一脸出奇的严肃认真,不自觉的缓缓点了点头,“好……那林远哥哥长大了一定要记得来娶我啊。”
      “嗯!一定不会忘的。”林远拉着苏晓的小手重重的点头。
      记忆中的画面突然变幻,苏晓十来岁时,她的母亲生了重病,被宅子里的人赶去乡下庄子里避疾,至此苏晓搬去苏夫人处。
      那苏夫人怕人议论,明里虽不大为难她,暗里却也时不时给她些零碎委屈受,苏老爷有时也会来瞧她,只一见她,眼里总是一副愁苦样子,默默无言。苏夫人这的仆人多,苏晓再没能得到母亲的消息,也很少再能溜出府去找林远,只零星从他人口中探知他只言片语,日子便也这样平平常常过了许多年。
      一日,苏老爷忽郑重的派人唤她,行至书房,打量了她片刻,只见苏晓眉目秀丽,业已亭亭,十分的清新动人,便开口道:“晓晓,你如今已不小了,也到了嫁人的时候,父亲已为你寻了门好亲事。”
      苏晓闻言抬头,心里一慌。
      “倒也不是别人,林家今日来人提亲了,你和林家的那个孩子一起长大,把你交给他,爹还是放心的……”
      苏晓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苏老爷继续道:“爹答应了,你……应是愿意的吧?”
      “有父亲为女儿做主便好。”
      苏老爷听得这话似松了口气,微笑着,“如此甚好,已与林家定好了,过些日子便会着手你的婚事。”
      “是。”
      苏晓嘴上虽答的云淡风轻,但安怀实实在在感觉的到她的心,那样的温暖与雀跃,满满当当腾升而起的企盼,连眼角都含着淡淡温和的笑意。
      原来他并没有忘记,没有忘记那个儿时她以为只是为了安慰她随口一说的诺言。
      她是真的很开心吧
      从前盼了许久,也等了许久,她终于可以离开了,离开这个令人心生厌恶的地方,她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与自己的夫君相伴到老,儿孙满堂。
      幸福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安怀的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因为她已知道结局。
      结局是苏晓死了,她没能与任何人相守一世。
      眼下越是欢喜的情景,结局便越是显得刺心,这对于旁观者而言都有些残忍,安怀却更努力的睁大了眼睛。
      她要看,且要看个清楚明白,她要知道世事是如何一步一步将这个温和良善的女子推入死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