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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入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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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大门打开,门口之人穿着一身蓝色星斗法衣,代表了翧麓山掌院的身份。
曲松烟眯着眼,穹顶之上,繁星以迷乱的轨迹运动着,代表了有人被困于禁制法阵之中。
他背着手,以特殊的步法迈入了第七层的空间之中,身形如流云,很快找到了这一层中唯一一人。
鸦羽族的少年眼前光线被挡,抬头看到来人,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低头见礼:“掌院。”
“七木,可曾见到外人?”
“不曾。”
曲松烟点点头,挥袖表示让少年自便,不必管他。
鸦羽族少年便又坐了下来,安安静静捧读玉简。
曲松烟不再打扰他,移步到楼层中央阵眼的位置,挥手打开了从这里通往大门的一条路,邀请门口另一人进入。
第七层楼的禁制层层叠叠,未曾亲眼看到,曲松烟也无从判断那偷闯之人被困于哪重禁制之下。
左右无事,不妨等等。
他在桌前坐下,门外鸦青色长袍的男子从他打开的通道中进入,坐于他的对面。
“何人擅闯?”青衣男子发出了金石相撞一般铿然而又质地冷硬的声音,且一贯的惜字如金。
“不知。”曲松烟神情自若,全然不操心的模样。
两人便相对沉默,无人再发一言,也无人离去。
宋和喻眼前一黑,再睁眼周围变了个样子。
唔,马失前蹄,栽进来了。
那镜子是藏书楼第七层禁制中的一个节点,宋和喻触动了它,于是被吸入镜中,掉了进来。
镜子里的空间是外界的映射,相似的地方,又有着不同的样貌。地面消失,只有一排排巨大的书架环绕着阵眼围了一圈又一圈,头顶之上星斗密布,没有了屋顶之后仿佛是真正的星空笼罩其上。
宋和喻拍了拍衣袍,开始在阵法里走动。
这似乎是个困阵,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危险性。
书架陈列成了迷宫的样子,每走几步会触发一些特殊的小机关,叫人答疑、下棋,非常符合藏书楼的调性,似乎阵法设计之人就是个风雅之人。
若是闯关不成功,则书架会重新排列。
遇到的最危险的情况也不过是触发了暗器,若是金丹以下修士可能会应对得比较吃力。
禁制被触动时岁寒扑到了自己身上,但是被阵法吸入以后他们还是失散了。
不知道岁寒会遇到什么困境,如果跟自己这边差不多的话,宋和喻倒不是很为他担心,对于岁寒来说应该不难应付。
只是想走出去从中脱困可能有点问题。
岁寒当然不傻,只是作为一只雪山狼,应该是不会下棋的,也是无法与阵中虚影对谈音律的——他家岁寒还没来得及学习仙域修士的休闲爱好。
宋和喻想象了一下大狗狗被困于棋盘之上气得想拆家的模样,有点点想看。
心中默默计数到第九十九关后,宋和喻走到了书架阵列的尽头。
他的起始点在书架的最外围,贴着墙角的地方,他的终点则处在了书架迷宫的中心,也是法阵的中心,藏书楼第七层阵眼的位置。
被书架重重围绕的中心,桌上坐着一名白衣修士,长发披散,挥毫书写,空中飘着一幅幅已写好的字。
宋和喻看去,每一幅字要么是一个“问”字,要么是一个“道”字。
白衣修士没有抬头,一边书写,一边问道:“你来此,寻找什么?”
宋和喻没有回答。
那修士自顾自回答:“翧麓山上,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宋和喻仍没有接话,然后他发现了,这白衣修士是个没得感情的残影,他只是自说自话完成他的台词,并不在乎是否有人与他交流。
“问道,问道,所问为何,道在何方?”
宋和喻看着飘在空中满满的“问”“道”两个字,上面没有落款,那修士只是一遍一遍写着这两个字,仿佛要穷尽自己所能,在这两个简简单单的文字里,寻到自己修行路上的真理。
每一个字在落笔上都做了变化,但宋和喻渐渐看出了一点熟悉的影子。
翧麓山下的问道城,城门之上悬挂的“问道”二字,乃是问道城初代城主所题写。
此人所书笔墨,有城主遗风,亦或者,他就是城主本人?
宋和喻心中生出了这样一个大胆的猜测。
白衣修士停了下来,手中执笔,悬于纸上,点点墨渍落下,晕脏了字迹。
他放下了笔墨,垂眸沉思,许久之后,神情似怔忪,似失落。
他站起了身,旋身转了一圈,眼神不偏不倚,落在了宋和喻身上。
宋和喻看不懂他眼神之意,然而他亦没有多言。
片刻之后,白衣人身影便淡去。
宋和喻未来得及放松,这个空间忽然震动起来。
巨大的木制书架轰隆隆移动,比之前任意一次都更加猛烈,所有的书架都动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后,它们轰然倒塌。
不知从何而起的大火引燃了倾覆的书架。
大火包围着处于中心阵眼位置的宋和喻,一块不大的圆形的地面上,空空的书桌上,有被主人丢弃的笔墨,和一幅未完成的潦草的字。
熊熊烈火之上,还有一个个“问”字和一个个“道”字漂浮着。
宋和喻冷眼旁观,等待着,也提醒自己,这大火是幻影,非真实。
他的额上冒出了细细的冷汗,唇上血色渐渐退去。
一隅之地,坐困愁城,烈火攻心。
这是否也是问道城初代城主所面临的困境?
当大火将所有的书籍燃烧殆尽,当所有的书架都成焦木,炽烈的火焰平息下来。
宋和喻没有动。
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味道。
古籍化灰后金屑在热浪中飞舞,残余的灵力发出了逝去前的悲鸣。
无数个“问”字和无数个“道”字旋转在宋和喻的上空。
墨色的文字从纸上浮出,法令相随,向宋和喻兜头盖下。
宋和喻无处可躲,被一个“问”字砸中,眼神失去了焦点,站在原地不闪不动。
灵台失守,烈火焚心。
你来此,寻找什么。
你所问,为何。
在人心幽幽暗暗曲曲折折处叩问。
每一次眼神行将清明之际,都有一个新的“问”字重重落下,以文字为牢,将宋和喻锁在了原地。
晏浮潭不耐烦地破了一重又一重法阵,他的做法比较简单,直接暴力破拆,但要控制范围,只拆禁制不拆塔,不能扩大破坏范围,那样容易给宋和喻引麻烦。
藏书楼的禁制法阵表面温温软软,谈诗词歌赋,谈仙途大道,但作为一个防御法阵,掩藏在其中的本质还是陷阱、围困和暗中反击。
晏浮潭仍然维持着雪狼的外表,以免突然重遇一时不察被宋和喻撞破。
拆解了无数弯弯绕绕磨磨唧唧的法阵后,晏浮潭找到了宋和喻。
然而宋和喻的状态并不好。
他睁着眼睛,但眼里看不见东西。
楼里看似风平浪静,书架摆在它们各自的位置,笔墨纸砚端端正正地放置在桌上,但是晏浮潭嗅闻到了火焰焚烧的气息。
这是针对灵台,消耗元神,引发心魔的虚妄之火。
几千年前,曾被燃天用于问道城之战,这位擅于玩火的魔君用此火攻破彼时的问道城主之道心。
翧麓山收藏了此火,有些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
有点麻烦了。
以晏浮潭所见,如今的宋和喻并不如他上一世道心稳固,甚至,这正是现如今的他的弱点。
他站在宋和喻前方,竟是有些踌躇了。
是否要将宋和喻从虚火幻觉中唤醒?
雪狼的脚掌抬起,又放下。
最终晏浮潭选择了静静地等待着,守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晏浮潭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宋和喻的脸。
他脸上的血色退去,白到近乎透明,眼角的魔纹浅浅浮出,将微微上翘的眼尾勾勒得越发狭长,显得整张脸美丽又妖异。
某一个瞬间,晏浮潭看到魔纹倏地蔓延到半边脸,而后又渐渐淡去,他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去,看见自己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
黑色的魔气填补了窟窿,浓雾翻涌,没一会儿那位置便完好无缺。
但很快这一幕又重演,胸腔中的一块消失,空空荡荡,被魔雾占据,不消片刻缝补完毕,再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不断不断重演。
在雪山秘境中,晏浮潭曾将心口的鳞片剥离,放入了宋和喻的身体里。
现在,龙鳞发挥了它的作用,将宋和喻所受的致命伤转移到了晏浮潭身上。
这是宋和喻,是他在幻境中的遭遇,让宋和喻一遍一遍遭受攻击。
这是幻觉,也是真实。
晏浮潭知道这是什么。
雪狼彻底化成了一团魔气,然后凝聚成人形。
晏浮潭的心口没有流血,只是胸膛部位不断溃散又成形。
他站在宋和喻身前,轻轻拥住了他。
他闭了闭眼,伴随着胸口魔气的翻涌,拥抱的力度越来越大,大到仿佛要将宋和喻揉入自己的身体。
片刻后,晏浮潭手指在宋和喻后脑轻轻一划。
宋和喻无声地软倒在晏浮潭的怀里。
晏浮潭揽着宋和喻,破阵。
当一道黑影从古镜中射出时,裴清明一剑飞出,剑意凛然追着那人而去。
然而在他根本未能看清那身影时,他的剑被反弹回来。
仿佛带着反击之人的万钧怒气,重剑没入了坚硬的地板之上,插在阵眼之中。
裴清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他的本命灵剑,而现在,剑身上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裂纹。
嗡鸣声中,第七层楼的禁制法阵被全面彻底报废。
曲松烟施施然站起了身:“哦豁。”
裴清明走到了中间,在被劈成两半的桌子旁,拔回了他的剑,那上面的伤痕需要主人精心呵护才能养好。
曲松烟叹道:“可真厉害。”
他循着书架走了一圈,在角落的地上捡起来一片叶子,紫黑色的,卷着边儿,仿佛被烤干了灵气,蔫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