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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路 何凌在回家 ...

  •   深夜,雪佛兰行驶在高架上。

      何凌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敢有一丝马虎,仿佛她仍然待在监控室里,盯着那些老头老太太们。某一个刹那,她甚至担心老头老太们会出现在公路中央,给她来上一个措手不及。

      她心里清楚,工作时所累积的高度紧张情绪还未完全消散,需要通过一些活动来释放。自从入了这一行,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性格,行事风格,待人接物的态度,对责任的理解,一切都变了。如果有人此刻在她面前告诉她,工作不会改变一个人,她一定会指着他鼻子大笑:“那只能证明你根本不爱自己的工作。”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紧盯监视器而变得又酸又涩,脑袋里则因为装满了下一步护理计划而发胀,耳朵里“嗡嗡”的响声连绵不绝。

      说起她的工作,似乎很简单——陪老人,盯老人,开会制定计划。总共三件事,是啊,才三件事。可光这三件事每天就要耗费她至少十个小时,有时甚至是全天。不过这是她自找的,是她心甘情愿的。当初,院长在面试她时就曾让她慎重考虑是否要加入。她毫不犹豫地向院长伸出了右手。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既然想为社会做点什么,就必须有所牺牲。拥有女王性格的她从来都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噢,不,除了没能让父亲把我交到新郎的手上。)

      高架上没有什么车辆,所以可以将车速提得再快一点。她开车的风格虽然谨慎小心,但偶尔也会品尝下速度所带来的刺激以驱散工作的压力。时间久了,她甚至有点喜欢走夜路了。

      没有诱发路怒症的拥堵,没有无良车辆的频繁加塞,黑色的世界成了独享的巧克力。黑夜包裹着她。而她则义无反顾地扎进这一团黑暗之中,在黑夜的身体里前行,冲刺,为的是抵达永远亮着一盏小灯的北路花园B栋305室。

      大部分人只在光明下勇敢,她却在黑暗中汲取勇气。然而,可笑的是,她获得勇气并非为了打败怪兽或者拯救世界,只是为了跨入家门时,面对丈夫的冷漠眼神不显露出尴尬自责的表情。世上绝大部分独守空房的都是女性,而在她的家里,受害者竟然是男性。她想到这里,既觉得难过,又觉得好笑。

      车驶下了匝道。她遇到了回家途中的第一个红灯。尽管四周无车,她还是守规矩地停在了路口。盯着刺眼的红灯,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加速行使,缓缓减速,逐渐下行,红灯警示。这一过程很有象征寓意,简直就是她婚姻生活的真实写照。

      三年前,25岁的她认识了他。他们迅速地坠入了爱河。他长她三岁,脾气温和,善解人意。她不在乎他的平平长相,不在乎他的薪资水平,她最看中的是他那善于聆听的性格。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已故父亲外唯一能一遍遍认真聆听她心声的男人。在他身上,她找到了父亲的影子。在那个美妙的情人节,他又一次聆听着她的诉说。

      “我的工作压力很大。照顾老人。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你说得对,我不明白。”

      “你可真是没立场。”她笑了。

      他也跟着笑了。

      “我每天都会接触到很多老人。他们….很….古怪。我不是责备他们,只是阐述事实。这是自然现象,人老了,总会或多或少的有点古怪。”

      “是的,我能理解。”

      “所以,每天我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来自照顾他们的压力。我得紧紧盯着监视器,防止他们摔倒,防止他们走失,制定康复计划,体会计划成功与失败之间的跌宕起伏。还有各类独特的事情。”

      “独特的事?”

      “是的,独特的事。你以后会懂的。我会承受压力,而我也需要释放压力。所以,你..可能…”

      “你是说,你喜欢玩点儿新花样?你好这一口?”他闪现出狡猾的眼神。

      “滚开,滚开,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我是说真的,我会早出晚归,满腹牢骚,会想找人倾诉。会把周围人弄得心烦意乱。绝大部分男人都受不了这种日子。我是…说…”

      她没能把话说完。一个坚定的吻让她不得不闭嘴。

      “对我说,我爱听。”只是稍作停留后,那两片唇便又轻轻离开,暂时不再压迫她的嘴。可她却忘记了想说的话。她的心头仿佛感到地震来袭,她晕乎乎的,觉得那个吻才进行了一半,必须完成才对。

      她凝视着他,表情不知所措。他也凝滞着她,表情镇定自若。一朵叫何凌的花骨朵正含苞待放,差的只是完成上一个吻。她把头斜了过来,闭上了眼。他将头伸了过去,稍作试探后,又一次把唇贴了上来。她没有用丝带去拴住他,而是用臂弯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刻以及之后的每一刻,何凌只为他绽放。

      (真可惜,美好时光总是在昨日)

      何凌没有想过责怪丈夫的冷漠。事实上,他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他足足坚持了3年。虽然,他的聆听已变得越来越例行公事。没有反馈,没有分析,没有鼓励,只是冷冷地听,发自内心地希望话题快点结束。但在这个承诺不再珍贵的时代,他能恪守承诺已属不易。

      红灯变成了绿灯。她启动了汽车,顺便打开了收音机。

      “现在是北京时间23:30。各位听众朋友,您现在是躺在床上收听节目,还是正坐在办公室里继续加班苦干?打电话进来,分享您的深夜故事。”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充满磁性的女性声音。

      要不是急着想回家,何凌真想靠边停下,掏出手机和那个主持人好好聊聊她的故事。可就算真的把电话接通了,她又该如何开口呢?聊聊自己的家?

      (天哪,我还有家吗?!)

      我难道不是飘荡在疗养院和家之间的孤魂野鬼吗?我把爱给了素不相识的老人们,把孤独给了最爱我的家人。把自己变成了以工作为食物的怪物。甚至连院长都不止一次地劝我别太投入。

      收音机的那头,一位打进电话的听众正在抱怨她的婚姻,谈到离婚时竟然泣不成声。“我不能没了这个家。”

      家是什么?何凌开着车,脑海里反复问着自己这个问题。她有家,但很久没有体验过家的感觉。这不能怪她的丈夫,不能怪她的母亲,这都是她自找的。她入了护理老人这一行,就注定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其中。她想过辞职,但那个念头在她脑袋里只待了几秒便烟消云散。

      她舍不得放弃,舍不得离开那些老人。尤其是当她看着对面那位老人满脸期待的表情时,她便知道自己是绝不会选择离开的。

      所以,既然无法割舍,就注定要失去。而她的丈夫便成为牺牲品。上一次和他依偎在沙发里卿卿我我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赤条条精疲力竭地和他拥抱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和他一起吃晚饭,讨论该给未来的孩子起什么名字又是在什么时候?

      (都是我自找的!都是我自找的!)

      车在小区里熄了火。在电梯里,她想象着丈夫的埋怨。然而,她多虑了,丈夫早已入了梦乡。她简单地换了身睡衣,把外套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几个小时后,她还得继续穿。她悄悄地藏进被窝,把动作幅度尽可能地变小,但还是不慎把身边的那位暂时拉回到了现实中。

      “回来了?”

      “嗯。我又吵醒你了。”

      “没事,习惯了。噢,对了,你车多久没洗了,明天我得给它冲一下。”

      他咕哝着。没多久,嘀咕又被均匀的呼吸声所取代。何凌卧向同侧,满怀歉意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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