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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惠 李秀兰与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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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凌把门带上,现在屋里只剩下阿惠和李秀兰两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李秀兰更享受此刻的时光。这绝不是否认何凌的努力,女儿终究是女儿,女儿所给予的爱是无可替代的。可阿惠比何凌更热情,更会逗老人开心,也更会拍马屁。
何凌很少会用超过10个字的语句来夸赞老人。她最喜欢说的永远都是“恩,今天比昨天进步了。”是的,今天就该比昨天更好,不是吗?然而,像李秀兰这样的老人更渴望听到的是“阿婆,你做得太棒了。你比天下99%的老人都要棒。好样的!”
(如果何凌听到了这话会作何感想?她一定会对我说:“妈,你要求还真多。我可是真心实意地鼓励你啊。”鼓励是当然是必须的,可如果鼓励的方式能更活泼更热情一点,岂不是更让人心头发甜?就像蛋糕,光有奶油总显单调,如果再多几个樱桃,那才得人心。)
在这方面,阿惠可谓行家里手。深谙此道的她就像语言表达领域的糕点大师。她的每一句赞美总是恰到好处,就像点缀蛋糕的樱桃一般酸甜可口。她的关切眼神总是那么柔软,就像新鲜奶油,触及的那一刻竟会因深深陷入而不能自拔。她不仅擅长使用语言上的鼓励,还对肢体语言情有独钟。从拥抱到摸头,阿惠的两只手究竟能变幻出多少种不同的姿势?不多,也就比你想得到的再多一点。
何凌爱笑。可何凌的笑总是有所保留。眼睛明明可以眯成缝,但她不会这么做;嘴明明可以长得更开以露出洁白的牙齿,但她也不会这么做;笑声或许不用藏在喉头,尽情释放会更好,显然她更不会做出这样的改变。这一切或许和她早年丧父的经历有关。但,人毕竟有选择的权利。她选择过一次改变,从张扬到内敛。现在她想忠于自己的选择,忠于现在的自我。这并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
阿惠也爱笑。厚土为证,那才叫真正的笑!她把眼睛完全闭拢,却把嘴巴彻底张开。一排层次不齐的牙齿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大家的面前。即使不用仔细看,也能轻易发现有两个本该出现牙齿的位置已“虚位以待”。她难道没注意过对方看见这一切时的惊讶?哦,对了,她闭着眼,当然不会注意到。她的脸颊两侧有一些雀斑,每每狂笑时,那雀斑便会随之起舞。像一群褐色的蝴蝶嬉戏于黄色的天空之中。她难道没注意过对方看见这一切时的不可思议?哦,对了,她闭着眼,当然不会注意到。
有好事者曾经带着假惺惺的好意对她说:“阿惠啊,你不能这样笑啊。牙都露出来了,色斑都飞起来了!太丑了。”
“是吗?没关系,我闭着眼呢,看不见!”
这样的阿惠是同龄人眼里的傻大姐,却是不少老人眼中的可爱孙女。李秀兰就特别喜爱她的性格,甚至爱屋及乌,连她那常年不变的粗糙马尾形象都十分满意。
阿惠不仅性格外向,做事也麻利勤快。她的厨艺不逊于她的口才,糖醋小排骨是她的拿手绝活。每次当李秀兰把一小块肉塞进嘴里时,她的脑海中便会浮现处曾经的影像——掌厨为家里人做一手好菜;怀里抱着女儿,给她讲故事;抱着女儿摆出各种老派的姿势,让丈夫用照相机一一记录。太多太多被尘封的记忆因这块肉的引诱而浮出水面,尽管胆小的它们依旧戒备重重,随时准备潜回黑暗的深处。
但至少比起从未显现,已好过千倍万倍。她感谢阿惠,感谢她的食物,感谢她让自己至少在进餐时能寻回年轻时的记忆。
吃完午餐,感觉到有些饱胀感的李秀兰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午睡,而是坐在椅子上发着呆。她试图留住那些稍纵即逝,一过用餐时间就溜号的记忆碎片,但是她依旧没能做到。她所能用来时刻回忆的资源仍然少之又少。阿惠洗完碗碟来到她的身边。
“Hello,阿婆。”
“哈罗,哈罗。”
“有进步哎,我就知道你行的。看,你都会英语了。”
“那当然,那当然,你还真当我有老年痴呆嘛。我只是老了,体力不行了。有时连回忆都嫌累了而已。”
“是是是。阿婆才没老糊涂。只是累了而已。”
阿惠是一个从来不去反驳他人的女生。无论别人说什么,她永远都会顺着对方的方向去附和。可附和后,却也不愿意给出自己的观点以诱导他人。所以,实诚的人觉得她不老实——老实人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老实的人又觉得她太实在——你就不能牵着别人的鼻子走吗?
但,就像何凌选择了独立内敛的人生那样,阿惠也选择了随和缺乏主见的命运。在这一点上,她和何凌一样——都是忠于自己,忠于选择的那类人。
“怎么今天不去睡午觉呢?”阿惠问。
“吃得有点多,有点撑。”李秀兰回答道。
“吃撑了怎么办?好办!多动动就行了。要不,我们下去走走?”
“走走?”
“是啊,走走。阿婆,你住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真正逛过这个镇子。你压根不知道咱这镇子有多大多好。好风景遍地是,有山有水有河流。走在其中那叫一个乐不思蜀啊。”阿惠为了说服老人,手舞足蹈地夸张描述着。
虽然,她心里有数,李秀兰可能已经不记得乐不思蜀这个词的含义了,但是她还是满怀希望地频繁使用这些个成语,她仍然抱有一丝侥幸,希冀能唤醒老人那尘封的记忆。哪怕只是一部分。
老人看了一眼阿惠,阿惠正认真地盯着她,眼里饱含着善意。
“那就走….走。”
李秀兰挪动屁股,身体前倾,努力地从凹陷的沙发中站起来。阿惠早已洞察其心意,架住她的胳膊帮助她站了起来。
“你等等。”阿惠一边说一边转身去储藏室。她把拇指放在储藏室的扫描仪上,指纹锁应声打开。在这间屋子里,储藏室,厨房,独立浴室都安装有指纹锁。能打开这些锁的只有两个人——何凌和阿惠。厕所是个例外。人有三急,谁能保证老人内急时家属一定就在身边呢。
黑漆漆的储藏室里,放着一把折叠好的轮椅。它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像一匹不用吃草,但同样尽职尽责的小马驹,随时恭候着主人的征调与使用。
“今天不用。我觉得最近状态还不错。”
阿惠自然替李秀兰感到高兴。但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是连续确认了三遍。直到李秀兰对阿惠的唠叨感到不耐烦了,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好极了。阿婆不用轮椅就能遛弯,证明阿婆的状态非常好。阿婆好,阿惠就好。阿婆乐,阿惠就乐。”这两片厚厚的嘴唇,一打开总能蹦出点让人高兴的东西。
李秀兰感到有一股暖意注入到心底。在触及到心脏表面后,暖意逐渐融化,化开,形成了一股力量,在血液的运输下注入到手臂,小腿,乃至每一块肌肉。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但她清楚地意识到这股力量真实存在,并在逐渐变强。
以前,很久以前,她曾在手术台上体验过一次。当时,在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后,她看着医生把孩子,一个身上还残留着血迹的□□,从她肚子里拽出来,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在心中喷发。即使已经精疲力竭,但是她仍然希望从手术台上爬起来。
(我感觉好极了。恨不得立即开始给她喂奶。)
然而,之后的岁月里,这股力量开始衰退。先是因为深夜被女儿啼哭声一次次惊醒,丈夫不会包尿布,婆婆对自己的指手画脚而缓缓消减,之后伴随着女儿青春期的到来,叛逆的成长,一次次的晚归,丈夫的去世,自己的衰老而衰减得越来越快。直至在她的零星记忆片段中荡然无存。
但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似乎有好转的迹象。女儿变得越来越懂事,乐观积极的阿惠总在时刻鼓励,这一些积极的因素令李秀兰又出现了力量恢复的迹象。尽管仍会做噩梦,尽管仍然会时不时地陷入到无记忆的黑洞中,但那股暖意,那股交织着亲情,母爱,信任的力量确实又在敲响李秀兰的心扉。她能感觉到。
“准备好了吗?外面有点冷,需要再多穿几件吗?”
“不用了,我感觉好得很。我们去走走吧。”
阿惠打开了大门,蓄谋已久的寒气一拥而上。然而,它们的企图落空了,它们没能让老人打退堂鼓。李秀兰在阿惠的搀扶下容光焕发,步伐缓慢而坚定地走出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