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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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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条榕树街的尽头,坐落着几栋僻静的小区公寓。
路满选了这里作为她和朔寻将来三年一起生活的地方,一套两居室,干净明亮,价格实惠,离她和朔寻的学校也都比较近,是十分合适的选择。
房东太太初看到路满和朔寻时,还有些惊讶,以为是两小孩过家家似的,起初不同意,后来还要有思凡妈妈来帮忙做了证明才同意签了合同。
走进空旷的房室,这里是两个人新生活的起点,路满看着站在窗前的少年,他显得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不喜欢吗?”确实忘了问他的意见,自己就做主了。
“不是,怎么会?”
他摇摇头,“只是觉得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房租,还有学费,当初什么也没想过,现在都在成为你的负担。”
他一直在担心这些,自从他离开家,家里便断绝了他一切的经济源头,看着路满为自己支付的各种的费用,他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是成为了她的负担。
路满看着他自责的样子,却只是心疼,
“阿寻,你别这么说,我们的钱多着呢,外婆留给我们的,让我们能好好生活的。”
“我们?”
“对,我们,你也叫外婆的,她也疼你的,不是吗?你用你外婆留给你的钱,天经地义。除非你不把她当你的外婆。”
朔寻被她这简单粗暴的逻辑逗笑:“这算什么歪理?”
“是歪打正着的正当理由?”
他有些无可奈何,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差点就要被她的逻辑洗脑了。
他拉着路满,让她在沙发上坐着,自己则打开行李箱,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总之,我会尽力减轻负担的,现在你好好休息,你出了钱,我就出力。”
刚坐下路满就接到思凡的电话,
“今天搬家了吧,怎么样,要我帮忙吗?”
“不用啦,我们能搞定,思凡,谢谢你,还有阿姨。”
“满满,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也别跟我妈客气,她是阿寻的小姨,她乐意着呢。不过......”
思凡的声音变的小心翼翼起来,试探的问,“你得想想如果舅舅他......”
路满知道他要说什么,“没事的,我跟阿寻爸爸说过了,他同意,至少这三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说过了?他同意?不对!你们俩不是私奔?怎么回事?他同意了!”思凡一连串的疑问句惊叹符,
“思凡,思凡,冷静,我下次跟你细说,总之你别再说什么私奔了。”
思凡抓住了重点,一下松了口气,
“说实话面对舅舅,我都是怵的,更别说还要跟他谈条件。谢谢你,满满,谢谢你这么勇敢,我一直都相信只有你才能给阿寻幸福的。”
勇敢,路满是一点也不敢担这两个字的,她是胆小鬼,懦弱得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她看着那个忙碌着整理着行李的少年的背影,那不时勾勒在橙色夕阳下带着笑意的温暖侧颜,她给这个少年带去的是幸福还是不幸呢?
“只能是更加的不幸。”
朔寻父亲的话语回荡在她的脑海,此刻在给她一个确切的也是她不想面对的答案。
她想起了去见朔寻父亲的那个下午。
她坐在那里,手中拿着满满一袋可以惩治威胁到他的证据,理直气壮的准备着她的战斗。
罗老板给她的那张名片很有用,没几天她便收到了那家侦探事务所寄来的她所需要的资料。
几分文书,一只录音笔,还有一挞彩色照片,都是朔寻被实施虐待和暴力的证据,起初她都不敢去看,不敢去听,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远远不止那一次,可光是那一次就足以让她腿脚发麻痛苦不堪了,可她还是要看,这是目前可以保护他的唯一武器,也是她应当记住和分担的。
那天下午的咖啡厅,那渐渐弥漫在灿烂午后阳光下的罪恶感慢慢的向她袭来了。
那个人即使中年的年龄,也还是当初她第一次看到时那样的气宇宣扬,如同几年前在自己家楼上偷偷的看到他时一样的镇静自若的步伐,那人坐下,似有似无的打量着她。
“您......您好。”
对方的强大气压让她这招呼打得有些战战兢兢。
“你是…路家的小女儿?”
他记得自己,“是的,我叫路满。”
“有什么事吗?”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文件袋,里面装着阿寻的痛苦,她的愤怒,此刻化为她的勇气和武器,她拿出它,放到他的面前,
“这是您太太虐待朔寻的证据,只是其中一份,还有很多备份。”
她学着电视剧里那些斗智斗勇的演员,说着自认为成熟的谈判话语。
路满仔细的看着对方的表情,所谓丈夫,他的害怕或者愤怒,作为父亲,他的怜惜或者自责,可这些都没有,对于她递过去的那袋证据,他只是随手的翻了翻,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为了朔寻?你想让他离开?”
她有些吃惊,甚至来不及反应,这本该是她应当提及的事。这人好像在高处看着她,能看透她的心思,按老话说,他吃的盐比她吃的比还多,他过得桥比她有的路还长。
她也不打什么腹稿和心理战,简单直接更有效,
“我希望在这三年,朔寻成年以前,他能搬出来,你知道他在你们家受的是什么,但凡您有一点做父亲的觉悟,也不该让他受这样的罪,这期间我会照顾他的。”
他看着她,那种探究的眼神,这让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变小了,他是觉得自己没能力照顾吗?
“我自己找好了房子,我也有足够的存款,我会做饭,我的成绩也不错......”
“你是为了赎罪?替你父亲?还是替你自己?”
他突然的打断让路满瞬间的噤声,脸色也陡然变得惨白,
“我记得你的父亲,因为车祸撞死人,到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吧。”
他以短短两句话就将她的心彻底的拉到谷底,一段最深的记忆开始混乱的侵占着她的脑海。
有她的奶奶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声嘶力竭的吼着:“你这个灾星,怎么不去死!要不是你,我儿子能精神失常吗!现在还出车祸背上了人命!不!不是他背上的人命,是你,是你害的,知道吗?是你!”
还有外婆轻声在她耳边叹气:\"阿寻呀,就是那次车祸死去阿姨的孩子。\"
还有那个小小的阿寻,怯生生的躲在树后,好奇的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稚嫩的眼睛,好像在问她,你是谁呀?
她没有说她是杀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她没有说她是害他变得孤身一人的灾星祸神,她隐藏自己的罪恶,她走过去轻轻的抱着他,
她说:“我是来当你的姐姐的,来陪你玩儿的。她无耻的为自己披上了一层虚假的光辉。”
“你忘了?”他毫不客气的继续进攻。
对呀,他知道,他们都知道,只有她还在自我催眠,以为自己是无辜的,这么多年,除了逃避她还做了了些什么。
“我......没忘。”
她低下头,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底气。
看她这样,对面的朔展风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桌面,带着似乎在看戏一般的旁人语气,
“你确定要这样和他继续呆在一起?现在他对你有多信赖,将来他就会有多痛苦。你想好了,你能给他带去的,只能是更加的不幸。”
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可她没有退路,对面这个高大阴冷的男人不像个父亲,男人家那歇斯底里的妻子不像个母亲,他们只像是喜欢穿着华贵礼服高高在上的坐在斗兽场上看困兽之争的冷血看客。
她不能让阿寻回到那个被这两个人华贵包装过的斗兽场,不能让他继续成为他们发泄的困兽,即使他将来知道真相后会有多么的恨自己,但至少让他在长大后,让他有能力反抗后,至少现在她堵上自己的一切,要带他逃走。
“就三年,直到他上大学,我就从他生活里消失。”
朔展风抿嘴冷笑:“你倒没必要向我承诺什么,我不会强求他留在朔家,毕竟我也厌烦了他那张倔强不屈的脸。”
“您同意了?”
“我说了,我不强求,他可以离开,但离开了我不会给他任何经济上的支持,也可以回来,继续作为朔家的一份子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什么责任?继续被虐待?”
路满听这话,像是同意,又像是威胁,控制不住的愤怒。
朔展风不以为意,只是起身离开前对她说:“我只是很期待他以后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我这儿子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认定阿寻会是不幸的吧,路满独自坐在那颗老槐树下想着,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她也没有找到一个理由去否定这必然的不幸,直到现在也没有。
在这个新家,这个焕然一新的少年拉开白色的窗帘,阳光铺洒入屋,满室明亮光辉,于是在阿寻拉开那道窗帘时,她惶恐不安失魂落魄的看着少年温柔的笑容刺伤痛她的心胸,她双手蒙着脸,假装被乍入的光芒刺痛了眼。
她脑子发懵,似乎是站在十字路口的中间,四面八方的车流朝她按着喇叭涌去,催促着她向其他方向移动,可向哪里呢,她看不清,她不知道。
她闭着眼睛,捂着耳朵,站在原地,无法后退,无法前进。
她想着,她是不是一错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