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文论》南柯子

7、黄胤然的诗创妙论 读黄胤然《

　　——读黄胤然《诗词与对联创作：从入门到精通》

　　近日拜读了黄胤然老师的《诗词与对联创作：从入门到精通》一书，书中有些观点使我陷入深深的思索。
　　“李杜文章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赵翼《论诗五首•其二》），窃以为赵翼无论如何目空一切，都不能如此贬低李杜，距他写这首诗又已经过去两百年，李杜的文章我依然感觉常读常新。
　　李白有一首《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因其连续嵌入峨眉、平羌、清溪、三峡、渝州五个地名，却又流畅自如，丝毫不见滞涩之感，而为人所称道。然而黄老师敏锐地指出，李白加入的这些地名，从字面上看就比较典雅流美，不然你把“高老庄”“夹皮沟”“马家河子”塞进去试试？不是什么词语都能入诗的，不是什么词语入诗都美的，入诗的词语都是经过作者精心的挑选、裁剪或变形，最后才能入读者的眼。南京大学文学院程章灿教授在《对联课》中也有类似的观点，只不过他是从押韵方面来讲的，比如南京这个地名，就有白下、金陵、秣陵、建邺、建康、江宁、石头城等，具体用哪一个，那就要根据上下文的平仄来选择。
　　黄老师还将李杜诗作中的名篇作了简单点评，杜甫的《登高》、李白的《上李邕》《关山月》，均有起调过高、头重脚轻之嫌，由于起句用力过猛，后继无力，以至于高音跑调。这倒使我想起了唐中宗龙景三年（709）在昆明诗词会上，文坛领袖上官婉儿的彩楼评诗。百馀首诗作雪片般纷纷扬扬地从楼上撒下来，最后只剩沈佺期与宋之问的两首迟迟未决。众人等待良久，终于有一张纸片从楼上飘落，却是沈佺期的。沈佺期不服，上官婉儿评道：“二诗功力悉敌。沈诗落句云：‘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盖词气已竭。宋诗云：‘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陟健举。”还有中国古代的长篇小说，比如四大名著（除《西游记》之外），都是虎头蛇尾，作家似有才力不逮之象。
　　令我深感意外的是，就连李白的七绝名篇《早发白帝城》，作者也从诗创的角度挑出了“刺”：“其白璧微瑕之处就在于意有重沓：第三、第四句相当于又啰唆地解释了一遍第二句，语意明显合掌，没有跳脱。”还好，作者并没有给这首诗“判死刑”，他笔锋一转，“当然，想到李白因永王李璘谋反案被流放夜郎，走到白帝城大赦的诏书便突然降临，诗人狂喜之中于白帝城乘一叶飞舟直下江陵，本就放荡不羁的性格和不落窠臼的诗路，此时就更如野马脱缰了，这样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作者对李杜诗作的质疑，我敢说不仅是我，包括我的很多老师、当今古代文学中最知名的学者，都从来不敢质疑半分，因为千百年来，李杜就像神一样的存在，像太阳一样耀眼，质疑他们会显得自不量力。品读他的文字，我感觉说的是有些道理的，但仍然会让很多人感到些许的不适应——崇拜了一辈子的偶像，突然被拉下神坛，会让人感到恐惧和空虚。
　　作者提出“诗贵浑成”的观点，使我想起自己从小背诵的诗词，有些想记住全篇确实不容易，比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等诗。而另一些诗，比如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其一》、张继《枫桥夜泊》、许浑《谢亭送别》，确实整首诗浑然一体。
　　“芭蕉心尽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随。愿学新心养新德，旋随新叶起新知。”如果你不知道作者名，是不是直觉这首诗其实并不怎么样？但是当我告诉你，这是北宋大儒张载（就是那个写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先生）的《芭蕉》，你还敢这么自信吗？有个朋友就这么冷不丁地拿来吓唬黄老师，幸好他顶住了压力，再次品评过后，依然坚持自己的初衷。看到此处，我实在忍俊不禁，一个只会掉书袋的腐儒，哪里写得出什么性灵的诗来？另一位南宋理学家朱熹的诗，匠气味儿也挺重的。南京大学文学院莫砺锋教授一直比较推崇宋诗，还将宋诗提高到与唐诗并列的高度。我个人对此是持保留意见的，原因就在于宋诗的说教味儿太浓，总想着在诗中夹带私货教训人。当然，倘若宋诗能达到苏轼《题西林壁》这样情理交融的水平，我是不会排斥的。换言之，就算是你想夹带私货，也最好能表现得高明一点，别让人一眼就看穿目的。
　　“A diamond is forever”，如果直译就是“钻石是永恒的”，但不知是谁创造性地翻译成“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摇身一变为两句平仄协调、尾字押韵的五言诗，读起来朗朗上口。如此一来，便将一颗平平无奇的小石子与爱情巧妙地联系在一起，让你舍得为之掏出大把的金钱，却又淡化了商业的铜臭味儿，不知让多少准备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孩逼着男友购买这“永恒的象征”。
　　当代人能写作古体诗词、对联的已经很少了，因此能从创作的角度对诗词对联加以点评的更属凤毛麟角，黄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他创作的某些古体诗，夹杂在一众名家古诗当中，往往会以假乱真。兹录一首《同道新交是故人》（依中华新韵），以飨读者：
　　长恨营营忘本真，雅集可以洗心尘。
　　广陵抚尽琴歌泪，扇舞拈来宋韵痕。
　　冰雪楼前犹刺骨，花春箫里更吟魂。
　　何愁幻世知音少，同道新交是故人。
　　2026年7月7日于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