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文论》南柯子

58、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电影《红楼梦之金玉良缘》观后随感

　　在我的大力号召下，昨天下午，我们全家都去万华的完美世界影城观看了《红楼梦之金玉良缘》。偌大的电影院里，只坐着寥寥的五个观众，中途有位男士进来，没看完他又走了，差一点让我们家包了场。我觉得电影还挺不错的，并不像网上评说的那么不堪。《红楼梦》原著是一部近百万字的长篇巨制，是中国古典小说的最高典范，想要在区区两小时里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导演只能有所侧重，讲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并紧紧围绕这个故事取材。
　　电影以贾宝玉在大雪天里出家倒叙为始，主要是讲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林如海奄奄一息，其女林黛玉回家奔丧，表侄贾琏与曾担任黛玉私塾先生的贾雨村设计吞没林家财产，后挪来修建元妃省亲的大观园。彼时薛宝钗因为入宫选秀失败，跟随薛姨妈一起来到贾家小住，说是小住，看她们家搬了那么多物品过来，却像是长住的样子。宝玉与黛玉虽然两小无猜，贾母也对黛玉疼爱有加，然而在贾府的兴衰面前，她也得让步。薛姨妈与宝玉的母亲王夫人是亲姐妹，王熙凤又是她们的内侄女，这么些人在宝玉的婚事上自然是偏于宝钗的；宫里的元妃也看好宝钗，赐给宝钗的礼品跟宝玉的一样，而黛玉的跟迎春、探春、惜春的一样，意思就很明显了。后来宝玉因为丢了玉而致精神恍惚，渐渐失去了心智，凤姐建议用宝钗与宝玉成婚来给他冲喜，黛玉得知事情真相后，泪尽而亡。平心而论，从才貌和家世上来衡量，宝钗肯定是宝玉婚姻对象的首选，只可惜她跟宝玉没有默契，也就是现代人眼中的没感觉、不来电。导演执拗地向人们传达出一个观点，在一个人人都以为门当户对最重要的社会里，还有一个“大傻瓜”毅然放弃所有的荣华富贵，跟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牵手一生，只因她真正懂他，这或许就是曹雪芹借紫鹃之口所说的“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红楼梦》第57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吧！
　　电影里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的，可以感觉到导演的匠心。比如在小说里只出现过一次，却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焦大，在电影里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林黛玉父母双亡后即将来金陵，焦大说最好还是别来这个火坑；第二次、第三次就是无意中窥见贾珍调戏儿媳秦可卿，他当众骂出“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来。呆霸王薛蟠喝得东倒西歪地回来，一见到香菱就往她身上扑，口里无所顾忌地嚷道：“香菱，你长得越来越漂亮了，不枉我为你杀人放火……”一听就是大傻子的醉后真言。
　　由于电影的容量有限，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这两小时的宝贵资源，导演将许多分散的情节作了压缩。比如宝钗初来贾府，就托周瑞家的给各房送宫花，以此来收买人心；黛玉见自己的这两枝是别人挑剩的，不满地扔在地上，周瑞家的嘟囔着气呼呼地走了。小说中周瑞家的可显得世故多了，一个字都没敢哼。电影这么处理，也有它的道理，因为周瑞家的毕竟是王夫人的陪房，身份不低，而且最会拜高踩低，而黛玉就算有贾母宠着，依然是势单力孤，容易被欺负。
　　黛玉第一次去看宝钗，正碰到宝玉也在宝钗那儿，缠着宝钗要看她的金项圈，难□□露出淡淡的酸意；恰巧稍后湘云也来了，一口一个“爱哥哥”，黛玉讥讽她连个“二哥哥”都叫不好，叫上贴身丫鬟紫鹃径自走了，算是变相地发作吧。宝玉怕黛玉生他的气，赶紧叫晴雯给她送块旧帕子去，黛玉在帕上题诗时默默流泪：“娘，您不在了，女儿的心事向谁说去呢。”
　　电影还拿宝黛共读的《西厢记》大做文章，不过巧妙地作了些许变动：宝玉在春光灿烂的桃花树下偷读《会真记》，被黛玉发现之后索要过来，黛玉也不断地点头，并感叹“我就是这多愁多病身”，因为她本来就体弱多病，而且多愁善感嘛。宝玉却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也就是隐晦地表白吧，被黛玉好一顿教训。可是在电影的结尾，黛玉无意中从傻大姐嘴里得知事情真相，如五雷轰顶般地感到震惊和绝望，她直冲进怡红院，面对已然疯傻痴呆的宝玉。她问宝玉：“你为什么生病了？”宝玉答道：“我为林妹妹病了。”她又问：“你为哪个林妹妹病了？”宝玉答道：“我为多愁多病身的林妹妹病了。”这次她却特别地纠正了：“错了，是‘倾国倾城貌’的林妹妹。记住了？”她已经决定以死来殉他俩的爱情，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以只有他俩听得懂的语言密码回应了他当初的表白。
　　在贾琏谋得林家财产之后，晚上凤姐跟他在房里商量拿这笔钱盖园子的事，贾琏说：“要不先拿点银子给二爷我周转周转？”却被凤姐毫不容情地顶了回去：“去，放屁！……”这种粗话挺适合凤辣子身份的，小说原著里凤姐得知贾琏在小花枝巷养了尤二姐之后，审问兴儿时便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关于林家的财产被贾家私吞的事，并非空穴来风，有红学家根据小说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中贾琏对凤姐说的话“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据此推测他发的就是林家的财。
　　很多观众都喜欢拿87版电视剧与后来翻拍的许多《红楼梦》影视剧相比，认为前者是不可超越的。但我觉得，87版的演员因为耗费整整三年的时间精雕细琢，固然有许多彩之处，但限于资金、技术等因素，有的地方视觉效果并不理想。比如黛玉葬花一节，电视剧中桃花的花瓣竟然是白色，像是假的；而电影版应该是航拍的，观众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大片大片的桃花林，很唯美；就连宝黛在桃花树下共读禁书时水中的倒影，都显得那么动人。还有小说开篇的大荒山无稽崖，以及出现在第五回、对整部小说起到提纲挈领作用的太虚幻境，很遗憾87版都没拍，而电影一开始就是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的男子牵着一匹大白马在雪地里艰难地、然而却是义无反顾地前行，具有很强的视觉冲击；电影还充分利用高科技手段，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太虚幻境中那种亦真亦假、如梦如幻的境界。电影版对演员的选取也十分贴合人物的身份，环肥燕瘦，各擅胜场。林黛玉头饰不多，衣衫也以素淡为主，自有一种天仙般绰约的风姿，她的国色天香并不需要大红大绿来映衬。87版电视让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宝钗的堂妹宝琴的扮相，她在小说中虽然没入金陵十二钗正册，却是所有女孩子中最美、也是最见多识广的，贾母赏给她一件连宝玉都没穿过的凫靥裘斗篷，让她跟自己一起睡，一向将漂亮女孩子视为天敌的王夫人还破天荒地认她做了干女儿，如此出色的一个女配角，出现在电视剧中的却是一张过于成年、过肥的脸，看了败兴。
　　当然，电影版中的瑕疵也是难免的，比如黛玉葬父之后回贾府，宝玉说“人家想你了”；贾母带着刘姥姥和一群太太、奶奶们游园子时，称赞大观园建得漂亮，凤姐说“这钱到位了，（园子）自然建得快了”，台词过于现代。宝钗拿着一柄轻罗小扇扑蝴蝶玩儿时，仍不忘教育宝玉多读圣贤之书，不太合时宜；还有影片中所播放的歌曲不够古雅等。不过整体说来，电影版瑕不掩瑜，窃以为还是颇值得一看的。
　　2024年8月19日于临安家中忘忧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