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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红楼残梦 ...

  •   有幸现场聆听过中国当代作家、文/化/部原部长王蒙老师两次讲座,一次是2008年春季由南京大学主办的,在距南大校园不远的一个高级饭店一楼,听他在三小时内足足讲了18个当代社会的热门话题;第二次是2014年在浙江农林大学东湖图书馆的会场听他作题为《青春万岁——文学与青年》的讲座,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加上时间安排比较紧凑,这次只讲了个把小时。
      王老师著作等身,不过实在惭愧,我拜读他的小说不多,倒是对他评论《红楼梦》的作品特别感兴趣。《红楼启示录》是在我的授业恩业、南京大学文学院苗怀明教授的推荐下购买的,那时我已经听苗老师讲了整整一学期的《红楼梦》研究,但是《启示录》依然十分吸引我;手头正在看的这本《王蒙〈红楼梦〉八十讲》是从本校图书馆借的,比先前的那本显得厚重多了,不仅是书的外观又厚又重,内容也像是集他多年来学识、阅历之大成。这两本书的风格不太一样,如果说《启示录》是措辞严谨的学术论文,那么这本《八十讲》则更像是即席演讲的整理稿,里面的口语特别多,但是观点新颖,最难得的是与前一本书丝毫没有重复,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在阅读该书的同时,我也受到一些启发,不吐不快。在此冒昧写出,与王老师商榷。

      作者为何让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
      关于秦可卿这个女人,简直浑身上下都是谜。她在临终前托梦给凤姐,让她作长远的打算,好好经营祖茔和家塾这两处作为一个家族的立身之本。作者为什么要写秦可卿托梦?以王老师的观点,所有的作者都有一个诱惑,想借小说中人物之口说出自己的思想,而秦可卿是《红楼梦》里死的第一个重要人物,也是金陵十二钗里有名有姓的一位人物,所以作者找了这头一个死鬼来托梦。王老师身兼作家与评论家双重身份,因此他能够从创作的角度猜测曹雪芹的写作意图。这里但我以为曹雪芹在此所托非人,因为她根本承担不起指引整个家族兴衰的重任。秦可卿是什么人?“淫丧天香楼”,换个说法,她是一个行为放浪的可怜女人,一个敲响了贾府丧钟的不祥之人。假如她真有这样高屋建瓴、纵览全局的胆识和洞见,又何至于沦落到身败名裂的凄惨境地!她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有余力去关心家族兴亡的百年大计。所以作者就算再有表达欲,也不应当找这个人,他可以像贾宝玉神游太虚境之前,警幻仙姑遇见贾家的老祖宗——宁、荣二公之灵,这两兄弟一起托她指点宝玉走上正路一样。但作者又不可能把这两人拉出来再写一次专门托梦给凤姐吧!可叹宁荣二府又实在找不出其他拿得出手的继承人了——不,似乎还有一个,只是年貌太小,连形都未显露,又是女流之辈,那就是贾探春。
      秦可卿有多美?小说第五回借贾母的眼睛评道:“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才十来岁的毛孩子贾宝玉见了都想入非非,觉得“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做起了春梦。宝钗和黛玉,环肥燕瘦各擅胜场,已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可是她们的优点全被秦可卿给占了。若是单纯地让我来点评金陵十二钗中谁最美,我肯定投票给秦可卿。有读者怀疑贾宝玉与秦可卿的关系也非同一般,窃以为这个就猜测过头了,秦可卿更像是贾宝玉进入青春期的一个启萌,一个幻想。有点像现在,你在大街上看到一个肌肤丰盈、衣着暴露的美女,胡思乱想一阵子又不犯法,毕竟谁也不会“狠斗私心一闪念”,管到你心里去;有几个人又像贾珍那样把持不住,真敢动手动脚,更进一步呢?
      对于秦可卿的容颜,作者还从侧面下足了笔墨,那就是她的胞弟秦钟。古代的青年男子相亲时,不能直接见到本尊,但又怕对方人品太差,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暗中观察未来的小舅子。一母同胞的孩子,虽然不可能完全一样,但其秉性多少是有几分相似的。宝玉的容貌在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中,通过林黛玉的眼睛看到:“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而秦钟则更甚一筹:“较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因此凤姐笑着对宝玉说“比下去了”。只可惜秦钟空长了一身好皮囊,德行半点都无。他姐姐尸骨未寒,他就敢跟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私会,完全没有对胞姐的悲痛之情,更没有对宗教场所的虔敬之心,小小年纪就如此放纵,所以我觉得他的下场更多的像是遭了天谴。说实话,即使在当今无神论的大环境下,夫妻、情侣之间在逢到清明节、端午节、七月半这种带有祭祀性质的节日及家中亲人的忌日,都最好不要过于亲密,因为这是对逝者的起码尊重。
      不过小说原文写的是秦可卿的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因膝下空虚,便从养生堂(应该就是现在的孤儿院吧)抱养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早亡,只剩下这个女儿可儿,近年五十才得了儿子秦钟。也就是说,秦可卿与秦钟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但即便是他俩的容貌没什么可比性,品行还是比较接近的。
      还有一点特别令人叹惋的地方,就是小说中大凡男女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一旦被揭穿,倒霉的肯定是女人,而男人则毫毛未损,照样吃喝嫖赌。比如贾珍与秦可卿、贾琏与鲍二家的,都是以女人的自尽而告终。这种事多半是你情我愿,搁现在就算当场被抓,也该各打五十大板才显得公正,何至于出人命!不过,那种脸皮特别厚的另当别论,比如同样跟贾琏好过的多姑娘,她就活得风声水起,让人不服都不行。王蒙老师提到“礼教杀人”,但礼教是为那些尊崇礼教的人设置的牢笼,若是撕破这张脸,礼教又能耐我何?

      后40回是曹雪芹的原著吗?
      王蒙老师对于《红楼梦》后40回到底有没有完,态度似乎也不怎么明朗。我记得他在《红楼启示录》中似乎说过,这部小说可能压根没写完,因为前面的摊子铺得太大,到后来连作者自己都掌控不了局面,不知该怎么收尾了;更重要的是,后40回的人物命运与前文有冲突。
      但是在这本《王蒙〈红楼梦〉八十讲》中呢,王老师又有新的解释:一个作者最初的设想与小说最后的定稿不一致实在是太常见了,人物写到一定程度就有了自己生命力,不是作者能控制得住的,所以你不能因为作者在第五回中给人物命运的暗示与最终不一致,就认定不是曹雪芹的原著。还有,像这么一部伟大的小说,其他作者续不出来的,别说续40回,就算续1回都难。你自己写的小说过了十年,就算再加两百个字,你都不知道该回什么,因为时过境迁,你没当初那个心境了。这一点我特别认同,像清代才女陈端生写弹词《再生缘》就是如此,前17卷是她在闺中消遣时所作,那时写得异常顺利,我们阅读时似乎也能感觉到作者文思之顺畅;可是到16卷时她母亲去世,她从此无心创作;接着嫁人生子,忙着照顾一双儿女;后来她的丈夫范秋塘因科场舞弊案被发配伊犁,加之小女儿夭折,十年的时间,端生竟未提笔。但是《再生缘》在江浙一带却很快传开,陈端生得知很多人都在在争读她的《再生缘》,终于在停笔十二年之后,重新拿起笔,勉强写完第17卷。但她此时已心力交瘁,文思枯竭,最后三卷终于没有完成,还是梁德绳续写的。
      窃以为,家族小说,只要是写自己亲身经历的事,难免会投入感情。记得以前看巴金的小说《家春秋》时,我对觉新那种似乎有些过分的热情很不习惯,曹雪芹在小说里很多地方都是借人物之口说出自己对人事的种种见解,但总体说来他写得比较含蓄,巴金显然远没有曹雪芹这样的涵养,所以读者看到的就是一个年轻人因不满自己的家族,声嘶力竭地在那里大喊大叫,恨不得立刻改天换地。同样是写家族小说的,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就显得冷静、客观多了,我现在才明白过来,因为他写的是别人家的事,所以他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精心地编造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所以如果说曹雪芹压根就没写出后40回,也是有可能的,因为《红楼梦》的后半截一定是势败如山倒,让曹雪芹亲笔写下对他百般宠爱的老祖母是怎么死的,他的父母是怎么过世的,他又是如何由一个锦衣玉食的的贵胄公子变成一个雪夜围破毡的敲钟人的,是多么痛彻心扉,他又如何下得了笔啊!因为苦难、伤痛太深,人是难以自拔、难以超越的,你让徐州那个“八孩妈妈”去写她自己的惨痛经历,让她把苦难变成人生的一笔财富,她可能只会拿两只空得深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瘆得你心慌。目前面世的后40回到底是不是曹雪芹的原著,是既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只能姑且存疑吧。

      读罢王老师的大作,我对王熙凤的狠毒、李嬷嬷的抱怨都有了新的认识,王老师对人物的评论也从侧面反映出一个评论家的悲悯情怀。
      宁国府给贾敬过六十大寿,请了荣国府这边的老老小小来看戏、吃饭。饭后,王熙凤想稍微活动一下,就去后花园散散心,结果从假山后面冒出一个人来,向她请安,一双眼睛还在她身上看个不住。王熙凤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脑子里跳出来的念头竟是叫他死在自己手里。可她心里越憎恶,面色却显得越和善,还叫瑞大爷有空去坐坐。她这样做,无非是从中得到快乐,像猫戏老鼠一样,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贾瑞的确有错在先,可是他才多大见识,再说他所犯的是很多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王熙凤对他没兴趣,明确拒绝他就是了,或者正颜厉色地骂他一顿,或者叫他爷爷贾代儒管教他都可以,何必做局一次次引他上钩,枉害一条人命呢!
      李嬷嬷给贾宝玉喂过几年奶,一大把年纪了有点贪嘴,想吃就让她吃点呗,干嘛对她各种讽刺挖苦!贾宝玉常说在闺房中的女儿是珍珠,等出嫁成为人妇之后就变成鱼眼珠子了,言辞中暗含着多少厌憎!其实也很好理解,普通小户人家的女孩子,在闺房里无论多大都还是个孩子,不必经历复杂的人事关系,也没有多少沉重的负担,她们只需要吃一口饱饭,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就行了;出嫁之后不仅需要生养孩子,还要面对一大家子复杂的人事关系,没钱、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装饰自己,几年的风霜雨雪过去,自然而然就被折磨成不招人待见的黄脸婆了。

      《红楼梦》中随处点缀的诗词曲赋也是一大特色,如果说整部小说是一顶华丽的王冠,那么这些诗词就是王冠上最璀璨、最夺目的明珠,它们不仅文辞典雅,而且高度契合人物的身份,甚至影射人物的命运。假如去掉了它们,就像剜掉了美人的眼睛一样令人叹惋。王老师在书中却多次提到,说这些诗词读起来很顺溜,只是思想比较浅薄,境界不高。这一点笔者不敢赞同,小说中人物的思想境界并不等同于作者曹雪芹的思想境界,住在大观园里的都是一群十来岁的富家公子和千金小姐,这些公子哥儿和大小姐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深度和阅历?可惜除了《红楼梦》之外,曹雪芹没有其他完整的诗流传下来,只有他的好友敦诚在《四松堂集》中记载,曹雪芹曾为其《白香山〈琵琶行传奇〉》一折题诗,只留传下“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两句;曹雪芹病逝之后,敦诚亦以“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挽之;敦诚还有一首《寄怀曹雪芹》:“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扬州旧梦久以绝,且著临邛犊鼻裈。爱君诗笔有才气,直追昌谷破篱樊。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接罗倒着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樽。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可见曹雪芹的人品与诗风都是比较有傲骨的。

      林黛玉在《红楼梦》里给人的整体印象是尖酸刻薄,但她初次进贾府时是非常谨慎的,用书里的话说,是“步步小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她在家里,吃完饭都是过一会儿再喝茶,而贾府却是饭后马上喝茶,她也只得客随主便。可是后来有很多次,她都对其他人出言相讥,比如有一次她去梨香院找宝钗玩,见宝玉与宝钗两人言笑晏晏,神情亲密,心中便有些醋意。正在此刻,紫鹃怕她冷,叫雪雁送来了小手炉,她由此借机奚落宝玉;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叫宝玉少吃点酒,她也偏要抬杠。薛姨妈托周瑞家的给各处的姑娘们送12枝宫花,周瑞家的先送给三春六枝,再给凤姐四枝,最后两枝给林黛玉,黛玉冷笑:“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为什么她前后的表现有这么大的变化?王老师认为,林黛玉是在不适当的场合发了一次愚蠢的脾气,周瑞家的可是王夫人的陪房,得罪不起的人物。周瑞家的能回什么嘴呢?只好一声不吭。林黛玉刚进贾府时有多大?有的说五六岁,有的说八岁,王老师定的是十一岁,其实也不算大。这么小的孩子,放到现在也只刚上小学五六年级,要她将孩子的天性忍耐一时尚可,叫她时时处处都忍耐,就难了;况且外祖母是那么宠爱她,凤姐是那么关爱她(至少表面如此),宝玉是那么在乎她,久而久之,她就有点把这里真的当成自己的家、自己的第二个家了,所以她才会时不时耍点小性子、小脾气。再说吧,聪明人偶尔干一回蠢事也是有可能的,或许会显得更真实,毕竟一个小孩子做任何事都滴水不漏还是挺难的。

      有人把大观园看作皇宫,贾宝玉像是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对此王老师不太赞同。在大观园里,一个美少年与一群美女、才女成天吟诗作赋、赏花饮酒,更像是一种浪漫的文学情怀,后宫可比这个复杂污浊多了!也有人觉得贾宝玉的原形是清代词人纳兰容若;还有人猜测秦可卿是康熙的太子胤礽的私生女……王老师不太像这类“索隐派”,他主要还是立足文本进行赏析,这也是我看得入迷的原因之一,成天影射这个影射那个,已经失去了文学的初衷。

      由这本《王蒙〈红楼梦〉八十讲》,我还想起台湾蒋勋出版的一套堪称鸿篇巨制的《蒋勋细说〈红楼梦〉》系列讲座录音,蒋老师学识渊博,能够自由地穿行于文学、音乐、绘画、建筑等多个领域,将它们完全融会贯通;而且他的声音优雅沉静,不疾不徐,给人一种美的享受;每讲完一小节,就会播放一小段优美的音乐,舒缓一下气氛,让人感觉无论听多长时间都不觉得累。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的路上都会用耳机听(幸好没出车祸),不知听了多少场。后来他在大陆还出了文字版,改名为《蒋勋说〈红楼梦〉》,可惜出版社的编辑不太负责,保留了讲座中过多的口语,甚至随口说的一些颠三倒四的话都没整理通顺,不仅降低了书籍的品质,而且连作家的品质都降低了,实在可惜!我在图书馆里稍稍翻动了几页便放下了。

      2024年6月6日于浙江农林大学衣锦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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