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文论》南柯子

45、大煞风景的考证

　　太史公司马迁是我国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和思想家，鲁迅先生对其著作《史记》有过高度评价：“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而他本人的遭遇又极其悲惨，令人心生同情：天汉二年（前99），李广之孙、别将李陵跟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匈奴，被俘投降。消息传入长安，司马迁在朝堂极力为李陵辩护，惹得汉武帝龙颜大怒，当即将他打入大牢，定成死罪。依照汉朝律法，减免死刑有两种办法：一是拿五十万钱赎罪，二是遭受宫刑。司马迁官小家贫，拿不出一大笔钱来赎罪，最后只得屈辱地接受宫刑。
　　这个刑罚给司马迁带来无与伦比的痛苦，他在《报任安书》中愤恨地说：“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行为没有比污辱祖先更丑恶的，而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他之所以忍辱苟活，是因为父亲留下的事业未竟，他不能就这样一死了之。待到《史记》这部煌煌65万字的鸿篇巨制完成，一代史学大家从此淡出世人的视线。
　　追随这位奇男子一起亡故的，还有一位正值芳龄的美丽女子，那就是他的侍妾随清娱。明冯梦龙《情史类略》记载了一个悲情故事，说随清娱本是平原人氏，十七岁时开始侍奉司马迁。司马迁每次游历名山大川，都会带着她。后来清娱跟随他来到华阴的同州，这时司马迁突然被召入京师，而将她留在当地。她苦苦期盼着良人的到来，不料等来的却是他病卒于京师的噩耗，她日夜悲啼，竟自一病不起，同州人将她葬在长乐亭西侧。
　　700多年后，永徽二年九月，唐代书法家褚遂良来同州担任刺史。一天夜里，他静坐在西厅，正在恍恍惚惚、半梦半醒之际，忽见一位发髻高耸、盛装打扮的女子抽泣着飘然行来，自称是司马迁的侍妾，天帝怜悯她未能尽享天年，故尔将她封为此州之神。但是书籍并没有记载，世上无人知晓她的声名，更没有祭品供养她。由于褚遂良是一代文人，乞求他为自己铭刻一块墓碑，以图流传不朽。褚遂良欣然答应，醒后铭刻下这件事，题名为《汉故太史司马公侍妾随清娱墓志铭》。铭文曰：嗟尔淑女，不世之姿。事彼君子，弗终厥志。百千亿年，血食于斯。
　　又过了上千年，清顺治十六年六月（1659），邰阳县知事徐起霖也做了个与褚遂良相似的梦。在梦中，随清娱托他将褚遂良所写的墓志铭雕刻在石碑上，镶嵌在与此相距百里之遥的司马迁祠里。尽管他对神鬼之事全然不信，然而出于对随清娱的怜悯和钦佩，还是照办不误。这就是“梦碑”的由来。
　　看到此处，我不由微微一笑，宝剑赠烈士，美女配英雄。像司马迁这样一个泰山北斗级的人物，若是没一个聪颖灵秀、温柔痴情的女子随身侍候，岂非过于孤凄？雄霸一时乌江自刎的项羽，还有个虞姬为他殉情呢，英雄的刚烈与美人的凄艳，使多少后来者为之浩叹！不过对于这小说家言，当今还真有严肃的学者细细考证。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程章灿在《司马迁真有侍妾随清娱吗？》（《中国典籍与文化》1996年第4期）一文中以史学家的严谨态度，抽丝剥茧地分析论证褚遂良的梦碑与随清娱其人纯属子虚乌有：随清娱之名并不符合西汉女子的取名习惯，其事迹也不见于唐代以前的史料记载；墓志铭的行文有模仿宋玉《高唐神女赋》之嫌，文中语气也有明显破绽……
　　我承认程教授的大作逻辑严密、论据充分，就像小偷作案时抓到了现行一样铁证如山，可我依然要说，程教授过于较真了。人们之所以将这位女子“赠送”给司马迁，更多的是为了弥补这位伟大人物生命中的巨大缺憾，就像人们希望许多才子佳人的结局一定是花好月圆一样，是出于一个美好的愿望。
　　在元杂剧《江州司马青衫泪》中，马致远将白居易笔下不知名的琵琶女摇身一变，成为京城红极一时的教坊名伎裴兴奴。她与白居易真心相爱，不料被江西茶商刘一郎横刀夺去，二人经历一番波折，终成眷属。崔莺莺本是一位被元稹（化名张生）始乱终弃的大小姐，可是王实甫在《西厢记》中并没有将张生写得那样冷酷自私，他在崔母的逼迫下进京赶考，摘得状元桂冠之后，便赶回来与莺莺完婚。王实甫还在剧中深情地祝福世间男女：“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杭州西湖孤山脚下有个白云庵，还将它凑成一副对联，悬挂在月老殿前：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程教授考证司马迁侍妾一事，就像科学家考证月宫里有没有嫦娥一样，让人感到大煞风景。古往今来，关于明月的神话传说和浪漫想象不知有多少！一个仲秋之夜，诗圣杜甫在月下吟道：“此时瞻白兔，直欲数秋毫。”（《八月十五夜二首》之一）这时仰望月宫中的白兔，简直能数清兔子身上最细的毫毛。诗仙李白在醉意朦胧之际，竟敢对广寒仙子想入非非:“嫦娥孤栖与谁邻？”（《把酒问月故人贾淳令予问之》）假如诗人在吟咏时，旁边有人向他们科普天文知识，月球上根本没有人烟，只有冷冰冰的山脉、高原和陨石坑，那该多扫兴啊！这些诗篇在科学面前都不堪一击，但并不妨碍我们从艺术的角度进行欣赏，即使在科学已然迅猛发展的今天，它们依然深深地感染着千千万万的读者，并将继续影响后来人！
　　程教授在文末点明自己写作这篇短文的目的，是担心有读者将其人其事当真，上当受骗。窃以为程教授过于杞人忧天了，没有多少人会忍心戳穿一个善意的谎言，“剥夺”一个刑馀之人的红粉知己；即使真的上了当，似乎也蒙受不了什么损失。
　　2017年12月10日于浙江农林大学衣锦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