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集》一诗一文

2、木槿

　　木槿
　　姑娘从梦中醒来，眼角还带着潮湿的泪渍。
　　时值八月，天朗气清。明丽的阳光透射着窗帘的一角，使得窗帘的一部分呈现轻盈明亮的淡紫色，另一部分则是凝重幽暗的深紫色。暖风掀动着窗帘，使得眼前紫色的光影浓淡交错，纷扰凌乱。姑娘躺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昏暗的床上，怅然若失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屋内晦暗孤寂的世界和屋外明艳喧闹的世界恰似两个截然不同的对立的世界，而这两个世界仅被一层轻薄的窗帘阻隔着。此时，窗帘像一只飞蛾一般围着残存于一角的阳光兴奋地扇动着翅膀，它受到了那光芒的蛊惑，一心想要扑身到那绚丽中去。这只被紫色的幻想冲昏了头脑的“飞蛾”，却毫不气馁地重复着徒劳无益的动作......
　　姑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微微起身，将那扑飞不止的窗帘的一角捏在手中。
　　多傻啊，明明知道那是不属于你的世界......”窗帘的一角在姑娘手中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啜泣不止。
　　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窗帘的一角松开，又躺回到昏暗的床上。
　　寂静像海潮一般将姑娘淹没，姑娘在起伏有致的寂寥的浪涛中不禁又回想起方才的梦境：姑娘站在一株木槿树下，树上的木槿花大多已谢落，只有几朵尚存的木槿花恍若淡紫色的云雾一般在绿叶间闪烁。姑娘凑近低垂的那朵木槿，发现木槿花缺了一瓣，却有一只灰蝶伫立在花蕊间。姑娘用手轻轻地抚触了一下，花枝悠悠地晃动着，纤叶摩挲，发出悉索的声响。但灰蝶似乎没有受到丝毫的惊扰，依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摇摇颤颤的花蕊间。
　　“奇怪，为什么不飞呢？竟这样大胆吗？”
　　在诡怪的好奇心的驱使下，姑娘用力地摇动着花枝，花间的蝴蝶在剧烈的动荡中一头栽到了地上。姑娘俯身望着在地上跌跌撞撞的蝴蝶，才发现它只有一只翅膀！蝴蝶明亮的眼睛盯着她，姑娘不禁想，蝴蝶在自己眼中的形象便是自己在蝴蝶眼中的形象，那么，在它那成千上万只眼瞳中，便清晰地映着成千上万个残缺的可怜的自己！
　　一阵喧闹的欢笑声打破了寂静。在姑娘的窗外，出现了一群妙龄少女，少女们也许刚从附近的某个艺术学校放学。她们穿着同样款式的艳丽的舞服，在洒满阳光的水泥路上恣意地挥动着衣袖，穿着白色舞鞋的玲珑的双脚像一只只小白鸽一般，在裙摆胭脂红的流苏下探出头来，鞋底拍击地面发出恰似白鸽啄地般的脆响。很快，少女们离开水泥路，走到一侧的草坪中去了，飘动着的胭脂红的衣裙放佛靡丽的霞光流漫在翠绿的草坪上，在期间跃动的雪白的小白鸽，皆一半透着绿，一半染着红。不一会儿，少女们便走过草坪，从姑娘的窗口消失了。
　　姑娘冲着少女们消失的方向久久地怅望着。许久，她才恋恋地挪开眼睛。但是，姑娘知道，草坪的尽头是一条小河。于是，在她的脑海中便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少女们淌水的场景：少女们一手提着鞋，一手轻轻地撩起裙摆，露出线条柔和的修长的双腿。那一双双腿是：屈膝时膝盖微微含笑，直立时又冷若冰霜的腿；是在缭绕的梦中微微蜷拢的腿；是被绵绵绵细雨纠缠的愁怨的腿；是搭在自行车的一侧悠然晃动的腿；是脚尖叩着地面，打着节拍的腿......是被爱着的腿，是被恨着的腿......此刻，阳光透过绯艳的裙摆映在腿上，那股淡淡的红晕放佛是从娇嫩滑腻的肌肤间渗出来的，在那淡红中摇曳着流苏的历历浅影。一双双青春优美的腿纷纷踏入水中，秋水的冰凉使得少女们惊叫不已，她们不禁小跑起来，一时间，一双双腿上溅满了水珠，每一滴水珠都含融着一束灼光，于是，腿的欢舞便成了光的欢舞，是现实的□□和虚幻的光影结合的盛宴。支撑着少女们生命之舞的律动的双腿，踏着满目细碎的光波走上了岸边，消失了。
　　这些幻影如纷乱的彩色泡泡一般，咕咚咚地从脑海中冒出来，又竞相破碎，往复不止。姑娘一面贪恋着腿的幻影，一面受着幻影残酷的折磨，这幻影是她所有美好的期望，同时，也将她无望的现实显露无遗。
　　姑娘悲戚地闭紧了双眼。
　　深夜，狂风大作。姑娘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只见窗帘在厉风中狂卷，窗外尘沙蔽天，树木摇颤。在一阵嘈杂的声响中，姑娘隐隐听到声声悲戚的哀鸣。姑娘屏息凝听，是一只幼雀在虚弱地啼叫，那声音听起来是那般凄切，那般无助......姑娘趴在窗上望出去，借着灯光，她看到一只幼雀蜷缩在角落里，任由狂风抽打着身躯，看样子，它是动弹不了了。姑娘心中不禁生出同病相怜之情，自己不也和那幼雀一样吗？在这个世界骤然降临的狂风暴雨中无望地蜷缩着，哀泣着，对于曾经任由自己翱翔的天空只能远远地望着，那已经是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然而......
　　终于，姑娘蹒跚着从床上爬起来，她要将幼雀从狂风的厉爪下拯救出来......
　　灯光下，姑娘缺了一条腿的影子摇颤着，恍若残缺的木槿花抖颤着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