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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路走好,南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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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某一天,在浩瀚如烟的图片与文字中间,偶然地,看到了你离世的消息。
那时的我,匆匆而过,并不知道“南康”二字背后,隐藏着多少,关于爱情,人性,以及这个世间的故事。
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看客而已。
如果,如果没有这个心潮激荡却又沉重压抑的夜晚;如果,如果没有机缘巧合之下读到了那两篇已成绝响的文字……于你的归去,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看客而已。
然而,因得如同世间所有的现实一样,那些“如果”终究只能是“如果”。于是,在再三确认了你再也不会回来之后,我在清冷的凌晨,以僵硬的姿势,坐在姹紫嫣红但看去只是一片荒芜的华丽屏幕之前,独自体味满室流伤。
大抵问着“情为何物”而投身火海的李莫愁、苦等爱侣十六年最终落空而跃下深谷的杨过,都可套用《孟子》中一句看似不甚相干的话来作诠释: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能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逾于性命的人,即便是在小说里,亦不多见。
那足以让我一世为之唏嘘的程蝶衣,在李碧华的原著中,结局一句“华丽的情死只是假象”,无情地教我们看清人生百态不外如是。
但古往今来,熙熙攘攘的世间,也有许多痴男怨女,因为一个放弃自己的人,最终决定放弃自己。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南康,在那许许多多人里面,你,只是个“已遂”者而已。
幸福美好的童话永远能令我们心折,因为无论如何否认,我们灵魂深处都有着那么真切的恐惧。怕寒冷,怕孤单,怕寂寞,怕漫天冰雪风雨飘摇时无处可靠,怕一路荆棘艰难走过头破血流要自己蜷缩着舔舐伤口,怕在苍茫天地悠长岁月中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如此广袤的世间。如此深远的世间。除了身边的人们,我们与世间其实没有任何关联。
我们独自来临。而爱惜我们父母长辈会先于我们离开,陪伴我们的朋友兄妹不能永远陪伴在我们身边。我们越是长大,就越是清晰而深刻地认知:我们,孤独。于是我们寻找,想找一个可以和自己相依相伴到最后的人。我们总是以为我们找到了。于是我们承诺,我们发誓,我们希望牵起了手,就能走到岁月的最尽头。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事。
我们找到了那个人,我们认定了那个人。弱水三千,我们要取的,只有那一瓢。
但那个人,却离开了。
可能理由不是爱,或者不爱。
爱情,从来就能够伟大到成为让人奋不顾身的理由,也能够渺小到成为让人不屑一顾的理由。
那些浓情蜜意,那些恩爱缱绻,好像万籁俱寂时悄然凝成的露珠,莹润璀璨,却见不得光。朝阳一触,便会灰飞烟灭。
只有你记得。
我相信你不恨他。从来不。
我不认为爱的反面是恨。我只知道爱的极致,必定是痛。
我想我懂得你的痛。我不敢说我理解,我不敢说我感同身受。我只是懂得。
是的。我懂得。你一定很痛。
一场失败的爱情。一场耗尽你所有的爱情。最痛的是,你没错,他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间。
南康,没有人有资格评论你们的故事你们的选择,包括我。
别说勇气也别说坚持,别说懦弱也别说逃避。谁来问问自己,若有那么一天,有一个同性对自己表达爱意,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惊异?厌恶?愤怒?倘若能足够平静,说出口的拒绝是“我不是‘同•性•恋’”还是“我是‘异•性•恋’”?
不要问我两种答法有什么不同。我们以为自己足够包容异类,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接受差别,我们希望世间变得更美好,我们却往往不由自主地给不同于我们的人,贴上种种自己也未知的,带了歧视色彩的标签。
正因如此,他回归了社会的“常态”,结婚生子;你回归了神祗的怀抱,无牵无挂。
各得其所。
而我坚信,你的灵魂经湘江洗涤,再无尘垢,你会去到极美好的去处,比你曾经眷恋的所在更加温暖安宁。
而你留下的文字与感情,可以伴随那些知道你的人,成为我们的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道光——世间总有弥足珍贵的爱情——同时,警示着我们好好珍惜我们所能珍惜的,直到时间湮灭。
我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能够突破时空的界限。有些人已经永远地离开,我才看到他们的电影,听到他们的歌声,读到他们的文字,然后内心生出繁复的感慨,如同云锦霞绣上的婉约花枝,缠绕纠结,永无休止。那些人与我相隔千百年,数十年,或者只是几个月;那些人曾离我万千里,数座城,抬头其实是同片天。世情沧桑,红颜易老,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因着有形有质的媒介得以贴近:他或她的声色艺,他或她的贪嗔痴,他或她的悲喜愁……看在眼里,满目疮痍。
读《浮生六记》、《我等你到三十五岁》,亦无例外。
掩卷,无泪。
你的选择,你来担当。
我,终究也只不过是一个看客而已。
南康。愿你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