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不识茶滋味》谅你也不敢

2、玲珑骰子安红豆

　　乔棠看着镜中憔悴的脸，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昨晚看公司财务报表看到太晚，于是在医院里将就了一下，却没想到会彻夜难眠。匆忙洗了把脸，乔棠打着哈欠准备回家。
　　门把拧开，秦母正好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保温壶。
　　乔棠愣了一下，“阿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尹如会笑着抬起手，“昨天晚上给你家打过电话没人接，我就觉得你肯定还在医院。这不，赶个早给你熬了点汤。”
　　“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讲这些客套话干什么，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乔棠向来在温柔的人面前强硬不起来，只好放下包，顺从地坐下来。
　　尹如会在床边坐下，好久才开口：“小棠啊，今年该有二十四五了吧。我们川宇...唉。” 她看了看病床上的儿子，眼中翻涌起悲痛，继续说道：“你照顾川宇也有将近四个年头了吧，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阿姨劝你...”
　　恰好乔棠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瞥了眼来电显示，打断尹如会：“阿姨，公司打电话来催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着拿起外套就朝门外走去。
　　尹如会望着带拢的房门，沉沉地叹了口气。

　　乔棠快步走出医院，新鲜的冷空气让她颤抖了一下。余光中仿佛看到熟悉的身形。她用力摆了摆头，怎么沈明弈一回来，她就整个乱了套。
　　匆匆赶到公司，助理方晓就把今天的日程安排交给她，“总经理交代早上要把这一季度的财务情况审核完全，九点左右会召开总结会议。另外今天下午要接入国外的视频会议，时间大致安排是两个小时。”
　　“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记得把广益公司合作的具体项目收益做个了解以备参考。”乔棠低着头快速浏览表格，手中的A4纸唰唰作响。
　　“乔姐昨晚去哪里风流了。”方晓笑中揶揄。
　　“脸色很差吗？还是...黑眼圈很重？”乔棠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霎时从小助理的意有所指中反应过来，语气也故意带冷，“你要是觉得很闲的话，我不介意让你去对着视频听法语。”
　　“Oh,Gosh!那该死的法语！”小方姑娘已经哀叫着奔出办公室。
　　国外分公司的高管是个高傲而又固执的美籍法国人。他的傲慢，哦不，高傲，在于他坚持说自己的母语而拒绝使用大家听得懂的英文对话，他来总部出差时喜欢前拥后簇的大架子，和他对所有试图质疑他的人有着无比无比小的小心眼都让人后怕。
　　小方姑娘那个时候就只是个说话不计后果的姑娘。就在她对着面试的主考官说自己会一点法语，可以比其他人更快入手对外合作的时候，好巧不巧地，那个高傲的绅士推门而入——虽然他老人家是走错了门，但这也丝毫不妨碍他耳尖地听到场中的那个小姑娘可以理解到自己。
　　“Vous apprenez ke franais（你学过法语）”
　　“Il est stupéfiant de constater la fillette（姑娘小小年纪真令人吃惊）.”
　　小方吓得直接懵在了那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先生终于意识到吓着人家姑娘了。随即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Quelle votre officiels（你在应聘哪个岗位）？”
　　乔棠本来跟在后面，见势头不妙，便清了清嗓子道，“先生，还有一分钟十九楼的会议就要开始了”。对民族文化狂热的老绅士才颇有些不满地放弃追问。
　　在小方姑娘打着报恩的旗号归入她门下后，这件囧事便时不时被拿出来嘲笑。当然了，乔棠也不是没有问过她，当时是如何能够厚颜无耻地说出自己会一点法语的。
　　方晓还特别一本正经地说了，《我决定留下来》、《玛戈皇后》、《两小无猜》啊这种法国经典影片看的多了，会一点法语也是很正常的吧。
　　面对她天真疑惑而又带点不屑的眼神，乔棠觉得是自己错了——脑子短路了才把这个说话一点谱都没有还会一点法语的女人收进来的吧。

　　面临着季末总结，手里的事情总是忙也忙不完的。家和医院两边来回已经习惯，而长时间的工作带来的神经衰弱却折磨得乔棠拿什么都手软。这还不算，碰巧社里打了好几通电话催她出专栏。乔棠索性挂掉喋喋不休的夺命来电，自顾自地忙着眼前的事。但电话可以掐断，稿子却不能不交啊。
　　夜里，乔棠打开文档。“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她心中不禁腹诽，就算她勉强算是古典文学系的座上宾，可他总也没必要次次都把这么文艺的东西交给她呀。可就算乔棠在心中捅了池煜南千万刀撕毁合约千万遍，她大概依旧会甘心为杂志社卖命。即使合约，早就到期。还早在大二的时候，沈明弈就背着她给她签了个杂志社定期供稿的协议，三年为期—目的并不在钱，而是要提高她的论文水平以及要按时上交作业的意识...等到乔棠发现已经晚了，因为沈明弈料定她不会舍得付高昂的违约金，而乔棠果然很没有骨气地屈服了。
　　手指久久无法落在键盘上。自己大概是最可笑的吧，竟然还试图牢牢抓住过去的痕迹不放手，而这样的坚持又能换来什么？
　　乔棠总自嘲是空顶着文学系的帽子，其实是连一篇正正经经的论文都拿不出手的侃白高手。那个时候的作业，几乎都要经季修明弈改一番了才敢呈给教授大人，以防他老人家一不小心看上火了或是气出个什么毛病来。
　　为了正一正自己在某人心中的形象，乔棠曾在他的一本建筑书的第一页上端端正正写下“玲珑骰子安红豆”，结果隔了好久偷看还是发现没有下文。当时自己心中又是得意又是失望，这个人啊，不会难道都不懂她的心意？
　　只是乔棠不知道。她有一条生日时沈明弈送的手链，藏式的红玛瑙，打磨成一粒一粒的圆润，镶嵌在古老的银座上。背后是一排雕刻小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入骨相思知不知。
　　每每想到他，乔棠都是不冷静，无法克制地想落泪。是否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
　　乔棠一字一字地敲击——“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公路上车辆来往不息。
　　车上的男人微微皱眉，紧盯着前方。尹如会的声音却还似在耳边。
　　“虽说川宇当时的确是为了护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这也不能全怪她。是川宇一厢情愿...况且，怎么叫他看着一个女孩子出事不管。”
　　“那孩子就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看顾川宇这么些年，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也是有女儿的人，看着她一直独身，我这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沈先生，你劝劝小棠吧。我的话她不听，朋友的话总归要听几句的...”
　　沈明弈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眉色欲深。
　　当年她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决绝与厌恶的神情至今让他心寒。
　　打开车门，他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把车开到了这里。
　　不知是哪个朝代留下的骑楼石凳，在高楼矗立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前方还左右坐落石雕，并不是传统的石狮，而是白鹤。昂首欲青天，颇显出主人的不俗与雅致。
　　作为建筑系的学生，沈明弈对这里感兴趣无可厚非。而乔棠。那是个快要终结的夏天，她依旧穿着刚至膝盖的裙子。依旧马尾梳成粗粗的辫子，短而不服帖地翘在脑后。她拿着很大的记录本，出神地瞅着那延伸出来的雕栏。
　　“你怎么在这儿。”沈明弈走到女生身后，毫无波澜的语气，不像是疑问句倒像是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
　　乔棠头也没回，不耐烦地嘟囔着，“一边玩去，别妨碍我捕捉灵感酝酿感情。”
　　沈明弈顿时气结。一场午后的太阳雨就这样猝不及防来临。
　　女孩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颇有些恶狠狠地说：“真是背时了，眼睁睁一场惊世大作就要在创作的火花中诞生了，真是可惜被这场雨浇灭了。”
　　平时沈明弈几句话就要把人气哭，今天倒是眼前人的蛮不讲理弄得他烦躁起来。
　　如今却，躲雨的檐牙依然高啄，而一起躲过雨的人却已经不在身边。
　　沈明弈收回搭在石雕上的手，不再去看她曾经站立的地方。他重新驱动车子。而窗外，似乎又飘起迷蒙的细雨。

　　刚走进工作室，手机便毫无征兆地响起。
　　沈明弈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陌生的号码。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许期待。按下通话键，对面却是一片窒人的没有声息。沈明弈没有做声，他在等。
　　“我是桑宁。”电话那头终于开口。
　　明弈皱了皱眉，不是她。没有波澜的男声，“好久不见”。
　　“是啊。近四年没有联系了，你怎么样”
　　“还好。有事？”简明扼要似乎在下着逐客令。
　　何桑宁捏着手机，轻笑了一声，“还是老样子嘛，难道身边有佳人作伴嫌我烦了？不过，当然是有事了，不然也不会找你。”
　　她沉吟片刻：“你去看过那个狐狸精了吧。”
　　“何桑宁”，男人的口吻也变得低而不容抗拒。
　　“我知道，沈公子。你以为我要操心你们那点破事儿？只不过，有夫之妇可是碰不得的啊...”何桑宁脸上浮起轻蔑的笑意，“那你见到乔棠了吗？”
　　沈明弈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子边沿，他望着落地窗外的云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而已。”
　　“我不需要。”
　　何桑宁笑了，慢慢地说：“是吗？跟不跟她联系，那是你的事。我只做我想做的。”话音刚落，她便摁断了通话。
　　沈明弈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指略紧了紧。
　　果然，不几秒，一条短讯已然传送过来。
　　沈明弈没有看，只是将手机放在了桌上。走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前，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他的视线缓缓掠过夜幕初降下的霓虹下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