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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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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屋子中,劣质的红烛上火舌晃动,半明半昧的灯火中,借着一面残破的铜镜,苏清鸢看到了镜子中那张几乎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美丽面容。
苏清鸢目光流转,镜子中美人眼波如秋水,媚意横生。只是四处萧瑟,冷的很,美人穿的也破旧,错待了这份惊人的丽色。
只不过这份美色,却是建立在遮掩瑕疵之下。
托腮的手挪开,左脸上狰狞如蛛网的伤口有些可怖,但并不难看出镜中人精致的五官和柔和的轮廓。
她懒懒挑了挑眉,美丽惯了,都不习惯自己的丑模样了。
借着暧昧的灯光,她手指翻了翻自己的法宝。
啧,又是老汉推车。
不过这个面目不清的男人的身材还真是有料……
就像是知道苏清鸢所想一般,老汉推车的绘画模糊了一瞬。
这下苏清鸢可以确定,自己的法宝还是有灵识的。
上一世,天书中有七大章,分别是司命、红鸾、占卜、乾坤、十方、天问、不祥。也是随着自己修为的提升,才慢慢发掘出天书的妙用。
而如今,九阶法宝变成了一阶法宝,春宫图似乎只能用到“司命”一章,也许如果自己这副身躯还有救的话,春宫图说不定真能变成原来的天书。
司命,知生死。
司,命。
她坐下来,不信邪一般咬了一口食指,血珠渗了出来。
昏暗迷寐的烛光中,少女脸颊伤口可怖,窗外大雨淋漓,隐隐约约传来紫丁香的香氛,她用流血的手指在破旧发黄的书页上写下一串血红的、冰冷诡异的字迹。
“试问晋阳城女子苏清鸢者,生于庚午年十一月十四日子时,死生何如?”
原本的苏清鸢从来不知道春宫图还有这种用处,春宫图估计也有段时间没被用到正途上了,显字速度慢了不少,不过并不妨碍苏清鸢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
【苏清鸢,半年后死于应故辞之手。】
一道深红的冰冷气息从天书中射出,恰中她眉心上一点红。
苏清鸢身子后仰,闭目皱眉,像是在经历什么痛苦一样。
无人知道她此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天书预言的一幕。
那是她的死亡之时。
红烛红灯红裳红人。
喜宴。
车水马龙,宾客不绝。
在这样华美且隆重的宴席上,出席的来宾男子无不金袍玉带,文质彬彬,女子无不满头朱钗,笑语嫣然。
于是穿梭在其中的,面上戴着一个古怪面具的女人就显得尤为格格不入了。
虽然她也穿着一身仿佛能融入红色海洋的红裙。
“这是谁……?”有人细细私语。
“不就是新郎官的那个……你懂吧,是那个……”
“怎么眼光这样,挑了个那么不堪的……”
“啧啧,你怕是不知道她是谁吧……”
“难道是晋阳城那个苏……?”
“苏清鸢!”
苏清鸢抬起头,目光空洞茫然,在所有人都为她的瞩目而尴尬的时候,只有她自己觉得坦然从容。
“你过来!”
有人粗糙地把她扯了过去。
衣香鬓影中,苏清鸢跪在地上,恰看到铜镜里一个同样红裙的女人。
不同的是她穿的是凤冠霞帔,而苏清鸢只是一身常服。
可那是她无法奢望的。
“六堂姐……”新娘貌似亲热道,她起身,扶了扶非常非常板正的发髻,笑容艳丽如朝阳,只不过是让人刺眼的朝阳。
苏霓裳上前拉起她,笑容深深道:“真是没想到,我们在应家还是‘姐妹’。”
苏清鸢抬起头,苏霓裳脸上抹了重重的粉,涂得雪白,被红烛暖黄的光映衬也没有半分人气,她瞳孔中映出苏清鸢那张带着面具的古怪的脸。
笑容立刻化为犀利的讽刺和妒恨,苏霓裳一把就要上前扯下苏清鸢的面具:“你连仅剩下的一张脸都没有了,你这个废物、疯子有什么资格让表哥喜欢你!”
苏清鸢原本一直是呆愣的,茫然的,直到那面具被苏霓裳剥下,就像是被夺去唯一能够蔽体的衣物一样,苏清鸢疯了一样去抢她手中的面具,苏霓裳高高举起,眉开眼笑:“就不给你,就不给你!啧,你这张脸可真是让人倒胃口!”
苏清鸢蹙眉,口中魔怔一样一直喊“给我”“给我”,苏霓裳逗狗一样逗她,苏清鸢一急就扑了上去,苏霓裳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多宝阁上,多宝阁歪斜,满目琳琅毁的一干二净。
苏霓裳眼泪一下子都出来了,想杀人的心冒了出来,袖子里的刀锋刚露出来,可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她立刻放开扑在自己身上的苏清鸢,梨花带雨哭道:“表哥……”
应故辞沉着脸色走过来,苏霓裳咬唇见到他都没有问一下自己,直直就扶起苏清鸢。
“不是说不让你出来的吗?”应故辞斥责道。
苏清鸢捂着脸,把自己深深埋入双膝中,喃喃道:“面具……”
应故辞叹了一口气,从苏霓裳那里夺回了面具,苏霓裳愤恨地瞪了他一眼,扭过脸不看他们。
他硬是抬起苏清鸢那张可怖的充满着脓疮的脸,把那银质的精致面具重新给她戴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对待珍宝一样。
“跟我回去!”他道。
苏清鸢摇头,应故辞沉着脸道:“你不要闹了。”
苏清鸢微微扯了扯唇角:“放我走好不好?”
应故辞道:“你知道不可能。”
“只有毁了我,你才觉得能留下我吗?”她歪歪头,银质面具反射出冰冷的光。
应故辞沉痛地把她揽入怀里,道:“鸢儿,我们可以不要相互伤害了吗?”
苏清鸢忽然轻笑道:“没有任何人能让我违背本心的活着,也没有人任何人可以囚禁我一辈子。”
她声音轻的宛如洁白的羽毛悠悠从空中落下,几不可闻的脆弱。
有刺穿的声音。
苏霓裳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把匕首,就在应故辞抱走苏清鸢的时候,她故意放在苏清鸢身上的。
应故辞心一下子跌入谷底,脸色惨白,抱着苏清鸢的手一直在发抖,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湿了他心口,就像是那液体是从心脏里流出来的一样,可他宁愿是。
他不敢低下头,他怕看一眼自己就要疯了。
苏清鸢缓缓闭上眼睛。
应故辞浑身颤抖。
原来,她来找苏霓裳不是因为在乎他。
原来,她只是需要苏霓裳手中那把刀来离开他。
……
简陋的房间里,苏清鸢重新睁开了眼睛。
如果她是纯粹的看客,也许她会觉得唏嘘。
问题是既是看客又是戏中人,心情就复杂多了。
一想到春宫图预言自己居然要那么不优雅地死在应故辞手上,她就觉得牙疼。
在知道自己命运的情况下,该怎样才能把自己拉回正轨?
司命一章只能算人目前生死,对于主人苏清鸢而言,却可以断言她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死。不过苏清鸢上一世从来都没用过——修真本来就很枯燥,如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难道不是很无聊吗?
并且以自己血气为祭,代价巨大,只是问了那么一句话,流失的血气已经让她面色苍白,浑身冰冷了。
她思索着未来的计划,忽地觉得不对,原本“司命知生死”之后,理应消融的血字,没有消融不说,反而沉在了发黄破烂的书页里。
苏清鸢只觉得不祥,抖了抖春宫图,气道:“老汉推车呢?换回来啊!”
谁知春宫图毫无反应,苏清鸢想要翻页,发现第二页还是“观音坐莲”,正想松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开书页,春宫图自动归位,又是第一页。
【苏清鸢,半年后死于应故辞之手。】
苏清鸢气得,哪有法宝这么诅咒主人的?她沉着脸把春宫图倒扣了过来,春宫图挣扎着,苏清鸢死死扣住,没想到她刚才丧失血气太厉害了,反而让春宫图挣脱开,漂浮在半空中,大开书页,一行血字正对着她。
不过不是原来的那句话了。
【苏清鸢,三日后容貌尽毁。】
春宫图还十分尽心尽力地描绘出一张满面脓疮的丑女脸。
卧槽!居然有法宝欺负主人的!
苏清鸢简直想把这本书扔到烛火上烤了!
虽然她知道没啥用。
本命法宝这种东西,水火不侵,一般受不了伤害,而一旦受到伤害,法宝和主人都逃不了。
而且还真不一定是春宫图在故意欺负她,上一世,她的天书确实是能够判生死命运的。
更何况,她的梦里,苏清鸢却是成为了一个丑八怪。
那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子时的钟声蓦地敲响。
如果天书没有说错,那他们该来了。
苏清鸢微微眯了眯眼,对着铜镜,抹去了刚刚画上的口脂,让脸色显得更苍白和柔弱。又取了一块布料,半遮半掩住伤口。
还是扮柔软无辜比较保险。
***
暴雨哗啦啦打在斗笠和蓑衣上,两位不速之客的来临让外院一众仆从很暴躁。
一人道:“要进你就进正门,从后门走什么意思?”
烈阳道君摸摸脑袋道:“我们只是来避雨的……”
一人赶苍蝇般道:“快走快走,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顾遗风觉得自己师徒二人怕是又要被赶走了,烈阳道君神色讪讪,却不好和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计较。
就在这时候,传来一道柔软轻盈的声音:“让两位贵客进来吧。”
只见一道素色纤柔身影踏步而来,手中执着一把天青色油纸伞,近处看时,才发现那素衣不过是被浆洗了太久落色的粗糙衣物。只是这伞下人太过出彩,温柔纤美宛如这江阴最温软的酥雨,让人忘了注意到她劣质的衣衫,虽然面巾遮住了她的容貌,可只凭那双玲珑剔透的美丽眸子,就知道她绝非一般人。
烈阳道君在蓑衣下的手里把玩着骰子,目光落到那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左顾右盼道:“这里哪里来的贵客,我们不过路过的两个乞丐罢了。”
顾遗风:……
那少女自然是苏清鸢,闻言温声道:“两位贵客何必自贬,其他不谈,只看两位贵客的佩剑,虽在蓑衣外却依旧不染丝雨,便知二位不是凡人。”
被她这么一说,几个叽叽喳喳不耐烦的仆从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年老的那位白胡子老头,随手挂在蓑衣上的剑干净剔透,不染纤尘,蓑衣都被淋透了,剑上却没有一丝湿漉的痕迹。那年轻人更是奇怪,剑都没有挂在蓑衣上,却一直自动漂浮在距离地面一尺的空气中跟随着他,剑身同样干干净净。
顾遗风的剑是他的本命法宝。
烈阳道君的剑却不是,只不过是上好的仙剑,却依旧不沾滴水。
到底是□□凡身,之前因为夜色深重,电闪雷鸣的才没有注意到,乍一见到这等奇景,都是两股颤颤,不敢多嘴,脑子中一直回想着是否对这两位贵客有不敬之处,有失言的更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都知道这位苏六姑娘的父母曾经也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没有人敢质疑她的话,无形之中,更是对苏清鸢生出一份敬畏来。
虽然苏霓裳要求外院所有人都要好好“照顾”她,但外院人的举止都很是克制,顶多是疏忽,却没有以往在内院时动辄打骂的经历。
苏清鸢目光微动,便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她心中一笑,道:“就请两位贵客到我院中避雨吧。”原来是自己上一世的师傅和师兄,说来后宫七龙珠里,苏清鸢第一个后宫可不就是师兄顾遗风嘛?
烈阳道君心中已十有八九确定天道是让他来寻找苏清鸢,心中却转着一个念头不散。
心中暗道:“怪事!为何我总觉得我来过苏家?”
顾遗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暖和一下了。
几位老仆牵引着烈阳道君和顾遗风走向苏清鸢的院子,一落座,烈阳道君摘下斗笠和蓑衣,没有半点见外的捧着茶海饮几杯,又大大咧咧拿起盘子中的点心就往嘴里塞,活像恶鬼投胎般。
院子里十分冰冷阴湿,老仆点起劣质的炭火,有点呛鼻,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眼烈阳道君。
要不是露出原有容貌的烈阳道君和顾遗风都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几位老仆恐怕真要以为这是饿了好几天的乞丐了。
尤其是顾遗风,相貌英挺,生的剑眉星目,英姿飒爽。此时烛火摇曳,暗处更显得面部轮廓鲜明,高鼻俊目,在苏清鸢看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可口。
一见到美人在外,苏清鸢就忍不住浑身的绿茶特质,她妙目流转,一双生的恰好的略微上调的杏眼中水光荡漾,那目光便如羽毛般轻飘飘落在顾遗风身上,虽然轻盈,却意外的勾的人心痒。
并不妖冶,反而带着五分纯真五分媚意。
顾遗风原本察觉到她目光,和她对上时就见那素衣女子微微一笑,明明还是端庄温雅的模样,仿佛刚才见到的就是虚像。
心湖中似有蜻蜓一点而过,生起波澜涟漪。
他下意识别过目光,和她错过,只觉得再盯着这女子看就是亵渎了。
苏清鸢将刚刚的事情驱逐脑外,随手接过老仆呈上的热茶,从容不迫道:“不知道两位贵客,来我们这边可是为了那厉鬼作恶之事?”
烈阳道君心中奇道:“江阴苏家都求到我们宗门了,怎么家族中没人被吓破胆不说,怎还一个个镇定自若?”
口中道:“正是为此事而来。”
苏清鸢眉目含愁道:“前几日祖母正为此事忧心不已,幸好应表哥前来,祖母这才安心了些许……”
顾遗风插嘴道:“可是柳州应家?”
苏清鸢颔首,顾遗风淡淡一笑:“柳州应家向来擅长驱鬼,也难怪令祖母安心。”
话语中却听不出有多么尊敬。
烈阳道君瞅了瞅苏清鸢,道:“那为何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
苏清鸢笑而不语,眉眼中却泛着苦涩。两人知情识趣,想起她虽身为苏家六姑娘,却只能旧衣蔽体,姣好的容貌上甚至有新添不久的伤痕,恐怕在苏家过得并不如意。
顾遗风遂干咳一声,道:“我们远道而来,对这里的情形并不了解,苏姑娘可否为我们解惑?听说……这女鬼在几个月内已经灭门了三家了?”
苏清鸢摇摇头道:“恐怕两位贵客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牡丹仙上个月末刚刚灭了另一家人,如今已有宁、林、倪、黎四家满门被灭,除了宁家有一位又聋又哑的姑娘幸存,其余几家无论奴仆还是主人皆是死的干干净净。”
话音一落,整间屋子都是一静,唯有红烛火舌摇曳,光线闪烁中平白让人尾骨生寒。
“牡丹仙?可是百姓为她取得诨名?”烈阳道君见多识广,知道不少凡人受见识所局限,爱给这些妖魔鬼怪取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叫的多了,连修真界也跟着他们学。
苏清鸢含笑点头:“正是。这牡丹仙据说发上总簪着一株牡丹花,又着红裙,最初还有人传言她为牡丹精魂所化,因为情所伤才堕为厉鬼害人。”
顾遗风啧啧一声:“那怕也是一株黑牡丹。也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竟要如此屠灭满门?”
烈阳道君把玩着手中的骰子,慢吞吞道:“你们确定杀人者是鬼而不是人?先前金陵也发生过类似的灭门案,凶手一个月内连灭五族,那可是活生生的人犯下的案子。”
苏清鸢微笑道:“其他我并不知道,但我们晋阳城的人几乎可以肯定那是鬼而不是人作案。前些日子我卧病在床,因而对情况知晓的并不多,不如我为两位贵客寻一人问问?”
烈阳道君觉得也可,又盯着苏清鸢的脸蛋看起来。
露出来的轮廓圆润优美,五官也生的恰到好处,就不知道面巾下是何等模样。
竟是,有些眼熟。
顾遗风察觉的师傅的直勾勾的视线,手在唇畔轻轻咳了一声。
外面雨打芭蕉,狂风大作,瓢泼大雨没有半分要停的迹象,来人深夜冒雨赶来,却因为刚才在后门处已经见识过这二人不凡,因而并不敢抱怨。
苏清鸢温声道:“王伯,这两位贵客是为我们晋阳城驱鬼而来的修士,你跟他们详细说一下那牡丹仙的事情吧。”
烈阳道君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打量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也是个人才,气度不凡从容不迫,可惜这女孩身上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完全就是修炼一途上的废人,不然的话……
提到那红衣女鬼牡丹仙,王伯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烛火摇曳,窗外雨声淅沥,他擦了擦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把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