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一碗头发

5、四 眼睛 “黑夜给了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一样的阳光，还是坐在靠左的座位上，我比上次平静多了。我盯着墙上一张义务献血的宣传画出神，上次太紧张，没注意到它。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比上次更快，也更沉重，还哗啦哗啦响。陆少锋进来了，叫了一声“康记者”，看得出很兴奋。他带上了脚镣，镣环缠着黑布条，锁链上系着一根绳子，提在手里。我心头一痛，不忍看，但尽量轻松地笑着，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我上次就应该和他握手。他的手刚伸出来，又垂下了，笑得有点窘。我把一大包水果、零食和饮料推给他：“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买了这些，凑合吃吧。”他连忙摆手：“您太客气了康记者，我不能收！不能收！”我让他坐下，我也坐下，说：“今天我不是记者，就是作为朋友来看看你，跟你聊聊。行吗？”
　　他看看我，看看那包，低下头，然后摘下眼镜抹着眼睛，用手指肚，用手指的骨节，用手背，用手腕。不爱流泪的人是不会这样的，他们不会抹眼泪，即使抹也不会反反复复。我想拍拍他的手安慰他，可又止住了。
　　他摇着头说：“您不该来，不该对我这么好……这样我会怕死，本来我不怕……”
　　“你父母知道你的事吗？用不用我通知他们？”
　　“不用了，有没有我都一样。”他仰起脸望着天花板，“今天是我妈生日。”我点了点头。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但笑得很难看：“我骗你的！我不知道我妈哪天生日，我们家没人过生日。我只记得死日，我爸的死日，我弟的死日。我恨我妈，她也恨我，她只会打我，日子过得苦就把气撒在我身上……我爸死得早，我就把弟弟当亲人，可他也死了……”
　　“你……”我觉得接不上气，平复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要我办的吗？”
　　他想了想说：“帮我找个人行吗？叫胡秋玲，是个小保姆——过去是，不知道现在干什么？”
　　“她是你什么人？”
　　他又低下头，双手拽着连脚镣的绳子，声音很小地说：“我过去的女朋友，后来吹了。”他盯住我，“找到她，替我说一句对不起，行吗？”
　　我点点头：“我去找她。可她长什么样呢？”
　　陆少锋问我要纸和笔，我只带了一支签字笔。经过我和狱警一番交涉，终于要来一支铅笔，一张A4纸。陆少锋趴在桌上画起来，他握笔很低，鼻尖几乎贴到纸面，神情专注。这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的画中人和他在一起。十分钟后，一个圆脸女孩栩栩如生呈现眼前，连扎的小辫都那么逼真。我没想到他这么会画，就像《死囚之舞》里的劳伦莫格。我由衷地夸了一句：画得真棒！我很想问为什么向她道歉，可那是他的隐私。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不用特意找，万一碰上了就告诉她。”
　　“告诉她，你对不起她，是吗？”
　　“嗯。没有期限，过一辈子也没关系，只要她知道就好。”
　　我把画像小心收好。这是一个人的临终嘱托。
　　老爸走了，工作辞了，男友散了，我彻底自由了，仿佛自由落体。我也许应该去看场电影，再大吃一顿，或者去某个渡假村消磨几天，可我找不出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我坐在路边，仰头望着一排高高的旗杆发呆，想起很多，但很快又都忘得一干二净。
　　陆少锋行刑那天，我收到何禾的电邮，还有一张她跟凯旋门的合影。她理所当然地又问起霍宁，我不想说什么。他来过电话，我没接。他也来找过我，还带了一盒巧克力。我礼貌地对他说，我很高兴认识你，不过，到此为止吧。他把我当小女生了，以为我在撒娇怄气，塞颗糖吃就没事了。他想要花瓶，而我却怕被摔碎，所以我们走不到一起。
　　苑金华案件的所谓深度报道也见报了，署名是我，其实是张东铭的杰作，尤其是采访手记，他从头到尾又重写了一遍。但我应该感谢他，他写字，我拿钱，他确实待我不薄。歇了两天，我又去报社上班，熬到下个月十号，我就能彻底离开了。
　　张东铭看见我把我叫进办公室，一边审稿一边问我找没找到新差事，我说还没有，他说需要帮助尽管张嘴，我说谢谢。他抬眼看看我：“坐吧，坐下说，别老站着。”他靠向椅背，叉起十指：
　　“小璇，作为朋友，我建议你再认真考虑一下你的决定。你在这里，工作很出色，领导器重，同事关系也很融洽，我实在看不出辞职的理由。再说，现在找饭碗也不容易。”
　　我工作越出色就越找不到自我，但我没必要跟他说。
　　“你是不是……是不是同情那个凶手，心里有怨气？也许他值得同情，但也用不着为这个辞职啊！再说，小璇，很多社会底层的人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他们的素质、头脑、思维方式，跟我们差得太远了。好多人根本就是情绪化的动物，不要说思想了，连一点逻辑性都没有，咱们实在没必要用太天真太诗意的想法去揣度他们……”
　　我说：“谢谢您关心，我已经决定了。”就像决定甩掉霍宁一样。
　　“好吧！”他又直起身，托着下巴看了看电脑屏幕，换了一种口气，“韩光你知道吧，他和他老婆田珊都是电视节目主持人，现在网上盛传他们正在闹离婚，你去采访一下，先弄些素材给我看看。”他笑了笑：“就算你为都市快报做的最后贡献吧。”
　　他让我临走前再为他做一次狗仔。我没拒绝，也无权拒绝。
　　午餐时，小郝端着盘子坐过来，把脸凑到我面前小声说：“听说你要辞职康姐？”我点头。她拉住我的手摇了摇：“好啊我支持你！我早想撤了就是有心没胆。不过你可别忘了我，上哪儿玩想着点儿妹妹啊。”我说“当然”，夹了块肉放她饭盒里。她马上放进嘴里大嚼起来，又问我哪天走，我说下个月去财务科告了别就走。她使劲点头：“嗯，应该的！哎，那你还来干吗，干脆放羊算了。”“我不是想你嘛，就来看看，结果又被主任抓了差。”
　　听说我要去采访韩光和田珊，小郝倒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什：“哎呀，美差，美差哟！我可是光光的粉丝耶！主任怎么不派我去呢，真没劲！”说完撅起小红嘴。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我跟你换换，你现在忙什么呢，我能接得上手吗？”
　　“真的呀？”她又抓住我的手，“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我的任务你肯定能完成。你知道穆仲平吧，大作家啊……”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我来到泰昌小区。127号楼很不好找，我一路问了两个小商贩、三个老太太，到楼下才发现是自己进错了大门，其实这栋楼就在马路边上。我没有坐电梯，走上了三楼。阴暗的楼道里堆放着自行车、纸箱子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墙皮已经剥落。我没想到一个当红作家会住在这种地方。尽管他目前只出版了两部长篇，但都很畅销，第一部听说已经拍成连续剧。也许他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我按响306号的门铃，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带着川音问我是谁。我问穆先生在家吗？她说陪太太看电影去了。小郝告诉我她已经跟穆仲平在电话里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半来采访。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晓得。我又问什么时候走的。她说一点多。
　　楼道里很闷，我决定去外面等。楼下有一片树阴，我在树下来回走着，像一只焦躁的大猩猩。我觉得背包越来越沉，装的东西一点也不比平时多，以前从没这种感觉。我知道我厌恶它了，我想把它扔进河里，看它漂走，漂得越远越好。
　　有人路过，有人驻足，有人出来，有人进去，有人看我，有人没看。我的视野里出现过一百多人，也许更多，但没有我的目标。我第七次抬腕看表，四点十分。手机来电，我拿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接，铃声持续了一分钟才停。没过一会儿又打来，还是它，很执着。我打算拒绝到底，可后来又变了卦。
　　“喂，您好！”我说这话时一点好气没有。
　　“康记者吧，我是李春秀啊。”是李校长，这才想起报道刊出后我还没通知她。“我有个朋友看了你们报纸，告诉我说苑总出事了。真的啊？你怎么没告诉我呀？”我说不好意思忙忘了。“不对啊，照报上说的，你上次来我们学校之前苑总就被害了。”我说当时我也还不知道。“那你怎么说苑总要跟你一块儿来？”她追问到底，我真后悔接这个电话。我换了只耳朵听她越来越高亢的声音，告诉她可能是苑总的秘书搞错了。
　　一句假话需要十句谎言来包装。
　　“康记者我告诉你，我们学校有个十岁的小姑娘，特可怜。父母进城打工，过年回家的路上出车祸，都死了，小女孩就跟着姥姥一起过，爷爷奶奶叔叔姑姑都不待见她，这一老一小日子可苦啦！上次苑总来捐款的时候我给介绍了一下，苑总还单给了她一笔钱。就在苑总出事前几天，她还亲自给我来过电话，说想收养这个小女孩，让我问问她的家里人，给他们做做工作。你说，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多亏苑总菩萨心肠还惦记着她，这孩子往后就有救了。我们说服了孩子家里人，又去民政部门办了各种手续，再给苑总打电话，就没人接了。我哪儿知道，苑总已经不在了啊！”她哽咽了。
　　“我去学校您怎么没给我讲？”我问。
　　“打电话不接，说了要来又不来，我以为这事坐了蜡啦，还敢再提吗？”
　　这么好的素材漏掉了，赖我。看来陆少锋杀死的不只是一个企业家、大老板，他还戕害了一位可敬的义母，断送了一个孤儿的前程。
　　挂上电话，我的心像灌了铅，但又说不清为谁而沉重，也许是为我自己。
　　一个人从斜对面走过来，一身姜黄色连衣裙，右手提着一袋青菜，左手举着阳伞，微低着头，耳边的长发不听话地垂下来。我一直盯着她，不知不觉地迎上去。她发现了我，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很大，略带惊诧。
　　“你是胡秋玲吗？”我问这话时有点激动，死死盯住她的脸。我越看越像，肯定是她！她没答话，甩开我快步往前走。她的表情没有给我确切的答案。我追上去接着问：“你认识陆少锋吗？”她仍不语，走得更快了，简直是跑，我也不得不跟着她跑，两个人的样子很怪。“他让我对你说，他对不起你！……他死了你知道吗？”
　　她跑得比我快，一口气奔进楼里蹿上楼梯。我要说的都说了，没必要再追。她让我摸不着头脑，她也许就是胡秋玲，陆少锋和他所做的事让她刻骨铭心不堪回首，所以她不愿承认；也许她根本就不是，我的举动莫名其妙，在她眼里我就是个疯子，要么就是骗子，图谋不轨，所以她撒腿就跑，一个字都不敢说。怎么解释都说得通。
　　来不及多想，穆仲平回来了，就他一个人。我走上去介绍说自己是都市快报的记者，是代替郝记者来采访的，小郝家里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他看了我的名片，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他又瘦又高，接近一米九，在狭小的电梯里和他站在一起有一种压迫感。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呼吸粗重，带着喉音，听着像哼哼。他对失约没有做任何解释。
　　一进他家门就听见里屋一阵剧烈的咳嗽，肺都咳裂了似的。我们在客厅里坐下，他坐在长沙发的正中央，沙发两边挂着一对条幅——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我提出给他照张相，他捋了捋背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略带嘲弄的表情（也可以说是“一份看破红尘的冷峻”，这种话留在稿子里说就行了）。拍完照，他喊了一句“王妈上茶”。保姆在里屋应了一声，接着就听到那川音说：“哎哟老祖宗嗳，这是茶壶，你要屙尿唦？”
　　穆仲平说：“我老妈，九十多岁啦。”我恭维了两句，他马上打断我说：“可以开始了吗？”我赶紧拿出录音笔和小郝的笔记本——上面有她写的采访提纲。他又捋了捋头发，双眼平视前方，表情严肃。
　　“穆先生，您是怎么走上写作之路的？有什么动力吗？”我开始提问。他回答：“我年轻的时候想当兵，后来又想当科学家，像童第周、李四光他们那样。□□后恢复高考，我考上了农大，毕业后还真去江西、安徽、河南农村呆了几年。”我在本子上记下，具体呆了几年，回头还要细问。我不敢打断他，他可不像个随和的人。“可能我真不是搞科研的料，总之是一事无成，只好回农大教书。不过，这么多年过来，有一样东西我始终没有变，就是那种救世拯民的英雄主义情怀。我投身写作事业也是基于这种理想，所以我总是提醒自己，要写就要写出涤荡灵魂的作品。”
　　问答就这么继续下去。他言谈刻板无趣，而且我感觉妄自尊大；当然，他现在是名人了，有资格摆谱。不过他很怪（又是个怪人），要说他不把接受采访当回事，何至于如此一本正经拿腔拿调；如果他很当回事，怎么又会失约？还有，我以为他会庄严到底，没想到当我问到“您的下一部作品有什么计划”时，他回答道：“我想写一个女人，她如何从纯洁无邪的少女堕落成人尽可夫的□□。”我附和着说：“听上去很吸引人。”“但难度很大，需要体验生活。”他看了看我，问道：“你能提供一些素材吗？”
　　这就是采访中唯一的“亮点”。这句问话太精彩了，我一定要写进稿子里，不管能否见报，起码能让几个人看到，我能想像出小郝的表情。
　　下楼时，几个小保姆在楼门口扎堆聊天，叽叽喳喳很热闹，把不宽的门洞堵得严严实实，其中就有“胡秋玲”，她没发现我。她笑得很开心，一只手搭在一个人的肩上，另一只手拍打着另一个小姑娘的脸。有个老太太从外面进来，她们没有一点避让的意思，老太太不得不侧身挤进来。“胡秋玲”看到我，立刻收起笑容，脸变成白板一张，其他几人也都呼啦一下齐刷刷站到一边，想躲怪物。我经过时，她们屏息凝神看着我，我走出很远也没听到她们的说笑声，我知道她们的目光还钉在我背上。
　　她就是陆少锋的画中人吗？她就是陆少锋至死都要道歉的人吗？也许真的是，那只能说明张东铭的话是对的：他们“跟我们差得太远了”。
　　也许陆少锋并不需要向她道歉，只不过他有一份愧疚，想为自己赎罪。这种愧疚我也有，但不知是对谁的，没有具体目标。我抬头看看天，陆少锋不在那里，我想告诉他，事已经办了，他可以踏实了。等我死的时候，我也要托个人这样去做，不管对谁，只要道个歉就好。
　　我没开车，背着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想停，最好一直这么走下去。夕阳在背后，风在前头。
　　天黑后，我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炒饭，后来又要了一瓶啤酒。我在大学里喝过，啤酒一扎没问题，毕业后几乎没碰过，就被张东铭灌过一次，喝了二两五粮液，还好没出事。小店里没什么人，两个男人在旁边一桌对干二锅头，粗口不断。我喝得很疾，想把自己灌醉，回家好睡觉。我怕自己会失眠。
　　我在路边打了车，上车后头疼起来，在吵人的广播声中一路闭着眼。下车时在马路崖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跌跌撞撞找到自己的楼门，轻飘飘地爬上二楼，掏了半天钥匙，终于打开门。突然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背后站着个男人。显然他一直跟着我，而我浑然无觉。他一把把我推了进去。他砰地关上门，我的酒也醒了，现在只剩下哆嗦，紧张，惊惧，可能还有那么点愤怒。
　　“还认识我吗？”他在黑暗里说。
　　“没开灯，看不清。”其实我已经认出来了。
　　他真的开了灯。“好好看看吧！”他的头发更长了，胡子简直是一蓬乱草，这样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不是艺术家就是叫花子。
　　现在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可以用厘米计，据说酒能壮胆，我努力这么想，但我知道大难已临头，我跑不了了。“你好吗？”我发出颤抖的问候。
　　“托你的福，还没死。”
　　“你为什么要寻死呢？”那天在大桥下面我就想问这个，虽然后来也听说了，但毕竟只是听说。
　　“因为我被炒了，我找不到工作，我没钱，我养活不了自己，刚才我就在你家楼下拣垃圾！”他当胸一搡，我结结实实倒在地上。我以为他会扑上来，可他没动。他盯着我，眼神有变化，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他一扬下巴命令我：“把衣服脱了。”
　　“咱们可以做朋友，你可以常来，每天来都行，我给你做好吃的，给你买新衣服，我养着你都问题。真的，相信我吧，我是真心的……”我像一个坠入深渊的人在拼命抓空气。
　　“你丫聋啦？快给我脱！站起来脱，要我动手吗？”
　　我站起来，后退了几步：“我知道你想拿我出气。你可以上网拍砖骂人去啊，现在的人都拿那个解气。”
　　他骂了一句，冲上来撕扯我的衣服。我奋力抵抗，可不是他的对手，他身上复杂的臭味让我作呕。我很快就现了“原形”。我发抖，哭泣，哭得很伤心。我想爸爸，要是有他在多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帮我。我为什么要离开家人，为什么不愿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我真蠢！真蠢！
　　他再次把我推倒，压在我身上，开始摧残我，一共67分钟，4000多秒的煎熬，我一直盯着墙上的挂钟，它见证了一切。我几乎没有反抗，潜意识里我认定这是报应，是劫数，我躲来躲去还是没逃过。我只希望他能先洗个澡，哪怕洗洗刚拣过垃圾的手，但不可能。这就是地狱式的惩罚。
　　整个过程中他一言不发，把所有心思和力气都花在如何最大限度地折磨我这件事上。后来他终于累了，倒向一边。他笑起来，哈哈哈地，是得逞的笑，带着轻蔑。他看着我说：“你太丑了知道吗，丑死了，简直就是个丑八怪！”跟着又踹了我一脚。他奔进厨房，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刀。我吓得缩成一团。
　　“告诉你，我杀过一条狗一只猫，还是不解气，今天我要杀人！”
　　我不想死，我还没做好死的准备。我求他别杀我，哀求，乞求，抱着他的腿。我知道我的样子很可怜也很可笑，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逼到这个地步，这其实已经是比死亡更大的灾难了。苑金华临死前是否也曾这般挣扎？我从没想过这个，事实上，我从未同情过她。
　　他一脚踢开我：“你报警怎么办？”
　　“不会不会，我不会的！”他连死都不怕，还怕坐牢？不过死是自由的，坐牢不是。
　　“我能信你吗？现在信人还不如信狗。”
　　我再次抱住他，死死抱住，好像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笑了：“你丫真够怕死的。”他揪住我的头发，“真不想死吗？”我拼命点头。“你要是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的，不许反抗，不许叫，听见没有？”我又点头。
　　他把我的衣服划成几条，绑住我，又堵住我的嘴。我很配合，只等他把我绑好后逃跑。我开始为如何给自己松绑动脑筋。看来老天还是怜悯我的，我想。可我没想到，他走之前还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两个月零九天后是我的生日，那天早上我还没起床何禾就打来电话，她冲我嚷嚷：“死鬼，给你发信也不回，干吗呢？度蜜月去了？”
　　“我回家了，跟我爸住在一起。”
　　“啊？霍宁呢？”
　　“我跟他吹了，工作也辞了。”
　　“哟，怎么回事？四大皆空啊。”
　　“一言难尽。”我不想跟她说太多，“你怎么样？”
　　“皮埃尔调到瑞典工作了，我在马尔默呢。这边太冷了，我打算年底回国住一段时间，到时候来找我吧。”
　　“再说吧。”我说。
　　“你怎么回事啊，这么没精打采的，失恋受刺激了？不至于吧。”
　　我笑了一下，说老爸叫我呢，她说了句Happy birthday，挂了电话。我听见老爸进屋来，拉开了窗帘。我问他今天还是阴天吗，他说出太阳了，放晴了。
　　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我坐起来，老爸把鞋套在我脚上。我说：“爸您不用管，我自己会找。”
　　“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啊，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姑姑姑夫今天都过来。想吃什么好吃的，爸爸给你做。”老爸帮我理了理头发，我笑了，不知他是否也在笑，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面向窗口坐着，试图闻到阳光的味道。曾经的光明，今后只能成为记忆。我失去了眼睛，心中却一片通亮，似乎看清了更多的东西。
　　我的双眼被永远地抛进黑暗中，这是惩罚，或许，也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