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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殷胧 开局 ...

  •   记载这个故事的,是干支司一位名叫殷胧的女官。当她为那个故事写上结局时,已经有千余岁了,如此年龄在仙人之中,似乎犹显得资历浅薄。但在这天宫里,想想就连沧海桑田的变化与蜉蝣朝生暮死也没有太大区别,这千年的阅历就更加微不足道了。胧夫人阖上眼帘,将这一册薄薄的书页合拢,随手丢在了一旁。窗外星辰变换,散发出奇幻瑰丽的光芒,人间又是一年四季从头再来了。
      第一缕春风吹开书页一角,那故事的源头便也由此模糊地浮现出来。
      神丘昆仑,被分成三个部分。最靠近人间的地脉,称为樊桐。山中众神居所,称作玄圃,又叫阆风。最顶端的层城,就是传说里的天庭,是昆仑山至高至寒处。干支司位于玄圃,坐落在昆仑之北,再往北,跨过了弱水之滨炎火之山,就到了殷胧的故乡西海。
      一千年前,三百岁的殷胧初登地仙境界,修成人身,有幸进入西海龙宫,被派遣服侍一位幽闭数年的龙女。十天后,她受这位主人的差遣,由西海至人间,来到了西海之滨一个名叫四方村的村落,目的是探望主人的一位故友。
      殷胧虽然拥有任意变化的能力,却并不适应陆上的炎热干旱。在遵循主人的吩咐进入深山以后,已然精疲力尽,于是化作了一尾红色的鲤鱼,跌进了山中的泉涧,这才得以休息。次日清晨,她被炫目的日光唤醒。长年生活在深海之中的殷胧,实在有些畏惧这般与日光正面对视,依然静静伏在潭底。林间葱茏树影之中,缓缓走出来一位女性,灰袍束冠,肤色微黑,眉眼却十分清亮。女性肩上挑着扁担,左右各悬着空桶。她在潭边汲了水,转眼隐没于山间。
      殷胧仔细打量了一番,深深呼出一口气,化成了人的形貌,悄悄跟了上去。这并非她第一次见到人类,再往前追忆,她的两百岁、一百岁、十岁、一岁,还常与海滨的渔民打交道。如果当年不能逃脱那渔网,就不会有今日之自由。前番种种,令她对人类这个种族,实在说不上喜欢。也由此,她在生命最初,十分期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化龙成神,飞入昆仑玄圃,从此远离人世。
      殷胧的主人身份相当尊贵,是西海的嫡系公主。未入龙宫之时,便已经从各处听到关于这位龙女的传闻。比如她的出生引起西海涨潮三日,波涛奔涌不止,女神羲和驾驭日车经过时,都忍不住驻足观望。比如这位龙女酷爱人间,成年后常常独自前往人间学习绘画音乐等技艺且乐此不疲,许多本领都让众神瞠目结舌。再比如她曾和昆仑山上一位高山景行的神官定亲,却在成婚当日突然悔婚逃逸,后来一切又不了了之。想起西海幽室里那独居一隅的女子,不由令殷胧有些失望。那人赤着双足,一身浅蓝鲛绡被海水涤荡的发白。她身上剩余的法力只够勉强维持人身,连额头到脖颈那一层红麟也无力隐藏。如果是在人间的话,那幽室必定已经落尽尘埃,蛛网也挂满房梁了吧。不像一位公主该有的宫殿,反倒像一个囚徒居住的牢笼了。而当殷胧被派遣到人间,替她的主人为一个凡人送去问候时,这些传说的印记,倒真可逐渐印证了。
      四方山又叫做长鸣山,传闻远古时期曾有异兽居住。凡人喜爱安定,于是经过数百年的缄默于心,这座山终于被人叫成了四方,只在少量的古籍里提到它原本的名字,长鸣。这里唯一的建筑是一座道观,几间草庐瓦舍,正门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柴门道”三个大字。
      殷胧此刻变作一个红衣童子,身后背着行囊,行囊里装着龙女送给凡人的礼物。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鸡鸣狗吠。大门敞开着,适才汲水的女性正在院子里喂鸡,两个水桶放在脚边。殷胧认得那装束,这样服装的人,在人间被称为道士。
      这时,台阶上一间瓦舍的门也打开了,门后站着的是一位面容有些苍老的妇人。女道士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向妇人行礼。妇人却并不理她,转身走向屋后去了。
      殷胧轻咳了一声,吸引院子里人的注意“紫绡姑娘……是住在这里吗?”
      女道士猛然转头,诧异打量着门外来客,点了点头道:“我就是。”
      殷胧站在门口抱拳行礼:“小子殷胧,奉家主人之命,问姑娘好。”
      紫绡呆呆站在院当中,不明所以:“贵主人是……”
      殷胧微笑这看着眼前的女道士:“您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主人那时候遗落一件灰色的薄衫,托我问您有没有收好?”
      紫绡眉心微蹙,目光转向了院子里的一方石桌:“请进来吧。”
      紫绡心中隐有所感,她潜心修行的日子,或许就要因这名童子的到来而终结了。
      入门修道,本非她所愿。三年前那处山缝,即使如今刻意不去接近,巨大的惶惑也始终盘绕在脑海。
      红衣小童昂首阔步来到她面前,毫无就坐的意思。
      他解下身后包袱,一幅画轴缓缓在紫绡面前揭开。
      “仙人这是何意?”
      眼前的画卷一片空白。
      殷胧骄傲的抬起头:“这位姐姐,能否将三年前的故事讲给我听呢?”
      紫绡细细打量眼前的小童,明白他绝非凡人,或许也不是什么仙人,只是山中妖魔精怪也说不定。那样的神情,宛如当年坊主家的儿子对她说歌唱得好听就给一颗糖吃那样,是孩童特有狡黠。
      “你刚才是叫我姐姐吗?”紫绡再确认了一遍。
      红衣小童撇了撇嘴,将脸扭过一边。
      紫绡忍不住用衣袖掩着嘴笑出声,随即开始回忆起了自己初见那位女仙的那一天。
      记得是叫离离吧,紫绡是那样叫她的。她却始终冷着脸,不回应,倒也没有反对的样子。紫绡那时候身陷险境,那样的情况下,很容易依赖别人。她长叹了口气,缓缓开始了回忆。
      这段经历听来像是许多民间志怪故事的开头,与殷胧当年在海岸边偷听到渔民之间讲述的各种传奇有着许多大同小异之处。以至于殷胧初听之时甚至因这俗气的开头而毫无兴趣,要不是为了她的主人。而令她生出将这段漫漫长河之中也可算微不足道的天界历史记录下来的想法,其实也是在很久之后了。
      在紫绡的故事开始之前,应该还有一个小小的铺垫。当时的殷胧并未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后来回想之时,记忆也已经不是那么准确。虽然无法记录清楚,好在不算是关键部分,倒也可粗略放过了。
      紫绡如今将满二十岁,出家之前,还是在染坊做工的少女。那时段人间战乱连年,染坊坊主卖布归来时,在路边听见女婴的嚎哭声。裹住女婴的是一块紫色围布,坊主于是给她起了紫绡的名字,收留她在染坊。这孩子从此终日与布匹染料为伍,她不认识字,却能轻易分辨出各类染料的颜色以及布匹的好坏。常年穿着短衣背着背篓上山摘取应季花草,像一个男孩子一样。采摘茜草栀子此类也要小心,不敢太过用力,以免损失了花汁。将这些植物背回去,根据季节与染坊的行情需要,再决定制作什么颜色的染料。植物们分门别类,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切碎了以后用热水煮上一遍,再反复熬出颜色,过滤剩余的渣滓,能染出颜色的染料就这么做出来。紫绡力气不够,做不了浆染的活,她最常做的事是上山采草,再盯着锅里细碎的花叶,被灶里的碳灰弄得灰头土脸,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
      十六岁那一年,她和坊主的儿子常鸣一同上山寻找染料,走入歧路,跌落山间一个狭窄的缝隙中。同行的常鸣下山找人帮忙,村人一同出动在山上搜寻了七天,没有找到常鸣说的那道山缝,也对这女孩的生死失去了希望,纷纷回家。唯有常鸣,许是心怀愧疚,依然不肯停止寻找。一个月后,终于在山路上发现了昏倒的紫绡,于是将她带回了染坊。找到这女孩时,她便被一条灰色的外衫包裹着。坊主问起紫绡的经历,紫绡便说,陷进一处地缝以后,被仙人所救,明明只是一夜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过去了一个月。
      可这女孩,却和从前不一样了。照染坊的女工所言,回来的紫绡很少吃饭,却不会觉得劳累,力气还要比以前大很多。脾气也和以前不同,从前的少女活泼爱笑,现在的少女却对谁都冷淡了,天天想着自己的心事。
      渐渐的,种种猜测的目光与言论在村庄里蔓延。紫绡不主动亲近,村人们刻意疏远,这女子俨然成为了村里的异类,处处被人针对。直到柴门道的掌门人下山,将这女孩带回山里,这平息了流言。
      至于柴门道,和这四方山一样,说不清楚是什么便已经存在,似乎是有了山就有了道观,它总不显山露水,却谁都知道它的存在,且作为这村落里唯一的道观,人人敬服。这样的处理皆大欢喜,村民们一如往昔生活下去,提起紫绡时便会说,啊!是染坊那个失踪的女孩……如此这般,俨然又是一桩奇闻。
      不难推断,当年将紫绡救出地缝的人,就是殷胧的主人龙女,长衫自然也是龙女留下来的。染坊主长年与丝绸布料为伍,也说不出那件织物到底是什么材质,那样特殊的灰色是怎么染出来的也毫无头绪,因此更添了恐惧之心。紫绡入道时,便轻易将这件灰衫带走了。
      这三年在山上修行,由柴门道的掌门教她识字,阅读道家经典,幽居山林之中,心境与以前便有了很大不同。后来紫绡再没去过那处曾经跌落的山缝,师父也一直不曾问起过。但这三年,其实过得并不平淡。
      从三年前那件事发生起,紫绡便开始每晚做梦。梦中是那山缝之下的场景。万里枯藤缠绕铺叠,数道手腕粗细的锁链,将一个人锁在偌大的巨树根部。锁链在男子的身上贯穿出数道伤口,黑暗中尽是伤口溃烂腐臭的味道。可那人依旧活着,紫绡总在梦中听见他的呼吸声,伴着微弱的心跳。有时候,仿佛时空错乱,自己亲历的现实在梦中会有千百种的变化,仿佛又不是真的。
      紫绡一度在梦醒之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渐渐地,这梦境跳脱扭转,她能从梦中看见尚在襁褓中的自己被坊主收养,收养之前,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锦衣华服的女子凭窗而望,目光看着那襁褓,却无悲无喜。又能看见陷落在地缝之中的男子骤然变了模样,紫衣华发广袖飞扬。她还能看见龙女离离,一身红衣,满头珠翠,殊无半点冷傲之气。离离身旁站着同样一身红衣的俊逸神官,唇角含笑,眼中却含着无限哀凉。
      紫绡气息紊乱的醒来,夜半时分,耳畔传来一阵阵的蛙声蝉鸣,星月悬于天空,夜色沉静如水。
      这般煎熬了许多时日,她入了柴门道,将自己这半年多来的困扰讲给师父听,师父便让她把自己的梦境记录下来。
      一直记录至今,片段依然零散,无头尾连续。事实上,她常常梦见的,还是山缝之下那个人,一定是被封囚了太久太久,却无法死去,一个人饱尝孤独与痛苦,在阴冷的地底苟延残喘。紫绡每每想起,便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分明是不爱哭的女孩子,却为了一个陌生人几次三番掉泪。不知怎的,总像是能与他感同身受,一想起他,仿佛自己也要被那样的阴冷与绝望缠住。
      也许便如师父所说,前生今世,各有缘法,这一切的故事,都是因果和因果的循环与更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殷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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