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一诺半生

5、第 五 章 这天晚

　　这天晚上，陈诺做了个久违的梦。
　　梦里是一个空旷明亮的大房间，中间放着一架精致的木钢琴，微风吹来被午后阳光蒸腾起来樟木香，清澈明净的钢琴声和窗檐口的风铃，温暖得让人不愿醒来。
　　一个女人坐在琴凳上，她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块上跳舞似的，半个身子和一头柔软的长发模糊得虚化在从落地窗透过的光中，她转过头，逆着光看不清却依稀是温柔的眉眼，向着陈诺的方向张开怀抱，嘴角轻张，“阿诺，小诺”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陈诺却清晰地听到耳边一声声带有蛊惑力的呼唤，他不受控制地想跑进那个人的怀抱，看起来那么暖，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想抓住紧紧的不放。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黏腻起来，黑乎乎的雾从中升起，它们拽着陈诺的衣服，不舍似地缠住他，陈诺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身影逐渐模糊消散在一团团黑雾中。
　　陈诺猛然睁大眼睛，入眼的依旧是熟悉泛黄的屋顶，连那角落因漏水而脱落的墙块都是老样子，可是那梦中逐渐绝望的心和被黑雾裹挟而造成呼吸不畅的窒息感却依旧存在，像是真实发生的一样。
　　陈诺深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从惊魂未定的噩梦中清醒过来，老旧的挂钟在黑暗中轻轻的当啷两下，凌晨两点，陈诺胡乱抹了一把脸，竟是出了一头的汗，将被子扯了扯，陈诺又闭上了眼睛，确是困意毫无。
　　第二天，早读结束铃“叮铃铃”轻轻响起，教室里诵读声渐息，陈诺放下手中的英文课本，看着周遭同学们纷纷困极了，一时间教室里趴倒一片。
　　陈诺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心里无端的空荡起来，似乎昨晚的梦仍遗留着后遗症，他想去找后排的楚飞问问，回头一看，那楚飞早就趴在书桌上，红唇微启，一丝透明的涎液挂在嘴角边，滴答地在书页上汇作一小摊，显然睡得正香。
　　忽然教室门“哐当”一声响，夏日清晨的露汽夹着凝聚一宿的芳菲花香没头没脑地扑面而来，前排的同学们被这忽然灌进教室的凉风激得一哆嗦，抬起头正想开骂，看见来人，又默默地趴了回去。
　　门口的人浑然不觉在座的敢怒而不敢言，一脸睡眼惺忪地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不是那叫陈诺记挂了一整个早自习的唐允还能是谁？
　　陈诺盯着唐允一头鸡窝似的乱发，不安的心像忽然被温暖地包裹住，一下子安定下来，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地笑了。
　　唐允才不管自己凌乱的发型，用楚飞的话讲就是“这点零头和我整体气质有一丝挂钩？”他一到座位就也趴在了桌上，看都没看陈诺一眼，仿佛来到学校的目的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陈诺怔怔地看着唐允的后脑勺，软软的发丝让他想到早春的山坡上一个毛茸茸的小熊打着滚儿，从坡上滚到坡下，棕色的球在绿色的草地上滚动着，陈诺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他拉开书包，取出被塑料袋裹着的两个还有点余温的馒头，无声地张嘴咬下一大口。
　　“陈诺，陈诺”是梁倩，一边抱怨说“哎呀，我妈妈真是烦死了，都说了我吃不下还每次都煮那么多，非要把我撑肥了才放心，还有这个这个，我最讨厌吃白水煮鸡蛋了，什么营养丰富，我吃着就反胃，你帮我吃掉吧！”快言快语地像只叽喳的鸟雀，一边讲手中的保温餐盒往陈诺桌子上放。
　　陈诺轻轻接过，梁倩才松口气，笑道“谢谢你了，陈诺，你真是太好了！省得没吃完带回去我妈叨叨。”
　　餐盒里被精致的划分成一块块，中间的大盒是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旁边的一个小格是一枚圆滚滚的煮鸡蛋，还有一个小格子放着切好的甜橙，熬得细细的米粥不稠不稀，上面飘着一滴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陈诺疑惑地看向她“这？”哪像是吃不完的样子，分明精致像是专门为他做的。
　　梁倩忙解释说“粥是多了，我吃不下，倒在我自己碗里吃的，这是剩下的;鸡蛋，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了的;那点橙子就当是你帮我吃掉的谢礼吧！不然把妈妈亲手做的早餐扔垃圾桶又有点舍不得。”
　　梁倩挑食，这陈诺是知道的，以前同桌时，梁倩就经常尝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往垃圾桶扔;后来，不知怎么，不好吃就往陈诺桌子里塞，美名其曰“不能浪费”，陈诺觉得挺正常的，女孩子嘛，娇气些，况且梁倩觉得不好吃的他尝起来却觉得还可以，再后来梁倩也经常给他些没拆开过的零食，今天说这个太甜，怕发胖，明天说，那个吃了好多，都腻了。陈诺很是感激，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总想着还回这个人情，虽不多言，但凡梁倩问他的题目，陈诺必定细细讲解到她听懂为止。但像今天这样，将整盒早餐给他却是从未有过的情况。陈诺不免有些发愣。
　　不知是被梁倩“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到，还是闻到了粥的香味，唐允将埋在胳膊里的脸转过来，陈诺立时感觉到，也转回头正对着唐允，看到唐允的目光在梁倩和自己间转了两转，露出了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梁倩见了，一下子羞红了脸，快速道“那你吃吧，我先走了”说着逃也似的跑开，陈诺正看唐允，背对着梁倩，没看到她的表情，既莫名其妙又有些无奈，匆忙转身向她道谢，也不知跑那么快听到没有。
　　回头却见唐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陈诺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跟个变态一样？”这回换他脸红了，“是…不是吵到你了？对…对不起”说话都磕绊起来，站起来拧着餐盒就打算去教室外吃早餐。
　　唐允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感觉这个同桌好像也挺可爱的。
　　陈诺在教室外走廊上站定，喘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来，他觉得脑子里乱乱的，“为什么想靠近”每次看到唐允笑就像受惊的小白兔一样，让他找不着自己。
　　“陈诺”一个同学走过来，冲他喊道“老秦找你。”
　　“哎”陈诺慌忙应“知道了，谢谢！”生怕同学猜到他心里想法
　　唐允透过窗户正巧看到陈诺慌乱的回应，看着他慢慢镇定下来，脸上的红晕也逐渐退散去。直到消失在窗口，才复又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