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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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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小巷顿时出现无数个黑影,周围的百姓都被这一惊变惊得四处乱窜,那领头的黑衣男子似乎还要再射一箭,街头屋顶上却同样蹿出身着黑色风衣的一排人,衣服上统一的金色标志,这个标志锦觅记得,是皇宫的锦衣卫,这些人是皇帝的贴身保护,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那领头的男子面色一变,不甘心的挥手:“走。”
锦衣卫头领看着锦觅,忽然就行了一个礼。
“娘娘,陛下说过,让我等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娘娘的安全。”
济之轩确实受了很重的伤,等回到皇宫的时候,锦觅将所有的太医都召集到了未央宫,并且强行封锁了消息,皇帝遇刺昏迷不醒不是什么小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巨大风波,只是整整两天,当所有的太医都朝她摇头时,锦觅终于掷碎了一个玉杯,朝着跪倒在地的宫女厉声喝问:“后宫里那些美人妃子都死了吗?陛下昏迷这么多天,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妃子来照顾陛下?”
跪倒在地的宫女瑟瑟发抖的道:“启禀娘娘......娘娘进宫之前,原本是有几个妃子,后来娘娘进宫的时候,皇上说这些妃子放在这里也只是碍娘娘的眼,因为那几位妃子都没有孩子,就、就全部遣散出宫了。”
宫女说的小心翼翼,像是害怕锦觅发怒一般,锦觅一窒,这才想起自己自进宫起便不在意这些东西,自然不会关注后宫中的妃子,却不想济之轩早便为她考虑好了一切,甚至就连贴身保护他的锦衣卫,也被他下了死命令,如果换在以前,她也许不会在意,可现在......
就在这时,济之轩的总管太监忽然连滚带爬的进来:“皇后娘娘,陛下,陛下醒了。”
锦觅不顾满地的碎片便慌张地走出门,总管太监尚在身后提醒道:“娘娘,陛下醒来后就直接移驾去上清宫了。”
锦觅赶到上清宫的时候,济之轩正坐在龙椅上似乎是在看奏折,见到她,不露痕迹的将别的奏折一挡,因此锦觅只瞥到雪白色的一角纸页,她皱了皱眉头:“陛下,您龙体刚刚康复,怎么能这么劳累?”
济之轩只轻轻微笑,一向见惯了他的微笑,锦觅却觉得这微笑似乎有几分僵硬:“朕身体无事,皇后不必担心,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奏折等着朕处理。”
“奏折可以以后处理,陛下的身体怎么能马虎?”
“既然如此,那朕便先去休息。”济之轩起身,转身去了内室,锦觅怔在原地。他从前对她的称呼从来不是皇后而是觅儿,他从前也不会这样敷衍的回答她几句,更不会直接在她面前转身。
他说过不希望她看他转身。
锦觅的手压在奏折下,手指下的异样让她忍不住回过神来。她记得之前他好像在看什么,似乎不是奏折。
那一刻有什么想法在她心中成型,一个声音在自己心底不停地说道不要看,可她却仿佛着迷了一般,推开遮盖在其上的奏折,下面是一幅画,一幅背景在漫天桃花林的画像,画像上青衣少女坐在清如明镜的潭水边,轻轻地梳理自己长如瀑布的墨发。
她一松手,画卷便从书桌上滑落,掉在地下。
画上题着四首诗。
花木逢春霜别露,鸟兽归林云霞酥。
又逢一年春晚渡,流水相照谁人路?
笔法醇熟,下笔流畅,其中却似蕴含了无数相思。
半夜的时候,锦觅又去了千寻宫。她去的时候,天上已经没有一丝月光,可千寻宫里却燃起一簇火焰,上次来给所谓的丞相的未婚妻打扫宫殿的其中一个宫女正在莲池边烧纸钱。
锦觅目光淡淡:“给我拿下她。”
纸钱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桃落。被捉住的那个宫女试着挣扎,但又被人给缚住,她看着锦觅,只是冷笑。
锦觅看着她,抿紧了唇:“你以前是这千寻宫的宫女?”
宫女冷冷的道:“当然。”
清苑不仅是这千寻宫的宫女,并且与千寻宫原本的主人情同姐妹。只是,这座千寻宫里住的,从来都不是济之轩的妃嫔,而是右相的未婚妻。
路向凡的未婚妻身份是一个谜,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叫做桃落,与右相两情相悦,那个少女在济之轩尚还是太子的时候救过他一命,后来传出死讯。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知道右相再未娶妻,而济之轩也从未临幸过妃嫔。
千寻宫,便是那个少女,曾经为求避难住过的地方。
清苑最后冷冷看了她一眼:“不过一个替身罢了。”
锦觅站在大街上,看满城熙熙攘攘的人群。
犹记得那一年入宫前和前几日出宫的时候,桃花还在枝头灼灼绽放,开遍整个燕京城,而如今不过几日时间,桃花便早已凋凋谢,零落成泥。
她去过千寻宫之后,便向一个幽灵一般到处游荡,她不知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自己往哪个方向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上清宫的门口。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济之轩,似乎也是在这里。
那个时候,她被召入宫中与太后作陪,却不小心迷了路,天色深黑,她意外走到这里。那个时候她本是想转身的啊,却不知道,到底是天意弄人,还是月老牵错了红线,那时一身白衣的济之轩正好从宫门走出,望着她,诧异过后无奈一笑:“你又迷路了吗?”
她曾经在书中看到过这样的男子,温润如玉,宽宏大量,与路向凡很像,却又哪里不同,她从未见过他,可他的语气却像是他们早已相识。
原来,他问的,是另一个女子。
那一天她问他:“你娶我,是因为那年上清宫前的相逢吗?”
他摇头。
她又问:“你对我好,只是因为喜欢我吗?”
他还是摇头。
那天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他的一句话:“你随时都可以走,我会放你离开。”
可......
锦觅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她还能够去哪里呢?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姑娘。”
他愕然回首,却只见到一个撑着伞的白衣女子,正转身朝着和她相反的反向离去。
她只能听到她淡漠如冰的声音:“姑娘最好回头看一看,有时候看到的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这世上的真相,从来都只能用心去发现。”
在她走后,原本寂静的人群突然有人慌乱的大吼:“不好啦,敌军进城了,右相造反啦。”
人群骤然慌乱起来,到处逃窜,大街上突然传来整齐响亮的马蹄声,无数兵马蜂拥的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有兵士大声喊:“让开,快让开,我们不伤害无辜百姓。”
一片混乱中锦觅抓住刚才喊话的那个男子:“你刚才说什么?谁造反?”
那男子颤颤巍巍:“右相,前太子。”
锦觅怔住,脑子中一片混乱。济之轩的皇位虽然正规得来,可先皇却是谋权篡位杀害了自己亲哥哥,雍文帝死前让自己的臣子想尽办法保住了自己的嫡长子,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只是让她想不到的是,路向凡居然就是前太子。
可是为什么,她一离开,就开始宫变?
锦觅突然朝着皇宫的方向跑去。有些事情,她只能自己找到答案。
就在她慌乱跑向皇宫的时候,后劲突然一痛,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第八章:似是故人来
“我宁愿一辈子看你的背影,也不希望你看到我在你面前转身。”
“你又迷路了吗?”
似梦非梦之中,锦觅开始喃喃自语:“之轩、之轩。”
路向凡站在她面前。
看到路向凡的时候,锦觅没有任何惊讶,便连喜悦也不再见一分,只是平静的看他,嘲弄的勾起唇角:“我该叫你什么,右相大人,前太子,还是......陛下?”
路向凡转身看她目光淡然看不清喜怒:“你都知道了?”
锦觅有些恍惚,这样的表情,让她想起初见的时候,那一身白衣的男子同样也是这般,明明是那般风华绝代的容光,却在那一瞬间翻卷起冰冷与杀意来。
她咬紧唇:“第一次见面,就是你设计的是不是?你担心我爹真的有你埋下的暗桩的名册,所以才设计遇见我。”
路向凡没说话,算是默认。
锦觅闭眼,喃喃自语:“可是后来,你发现我的容貌跟桃落很是相似,所以,你就又把我送进宫迷惑济之轩,对吗?”
路向凡默然半响:“不,我把你送进宫,只是等这一天到来时拿你挟持济之轩,可他早便窥见我的想法,居然想把你送出宫,我原来也想不如算了,却不想你又回来了。”
锦觅低头,手指轻轻颤抖。
“这件事情你本是无辜的,所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需要你演一出戏,等这件事情完了,我会送你回太师府。”
锦觅见他离开突然道:“其实桃落没有死,对吗?”
路向凡的脚步一顿,却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本来的平稳。
锦觅望天,眼底有泪流下。果然,那天她见到的,居然真的就是那个死了多年的少女,她的一生,最爱的两个男子,几乎都跟这个叫做桃落的女子有关系,她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她似乎陷入很深的梦魇里,一片混沌黑暗中她听到有女子淡淡的叹息。
“本以为封印了你的记忆,你这一生便会安好,却不想竟是害了你。”
然后她听见有舒缓动听的琴声想起,似乎有更为久远的记忆慢慢地在她脑海之中打开。
城楼之上,路向凡低头,目光淡淡的看着另一方城楼之上的白衣男子。
济之轩。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半响,济之轩才轻轻道:“向凡,你输了”
“我没有输。”他淡淡道:“她和天下,我都没有输。”
济之轩摇头,看着他目光淡淡悲悯:“不,你得了天下,输了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一道剑光,凭空而来。那支利箭速度极快,刹那射中路向凡的背心,开了一朵血花。路向凡身形一晃,竟然就要倒下。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缥缈的琴声传来,铃铛在远处清脆响动,然后少女清澈动听的歌声飘入耳际。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朦胧里似乎是一个少女的身影,他想伸手去抓:“桃落。”
“我是锦觅。”那人淡淡道:“桃落早死了。”
路向凡的手一颤,然后神智慢慢的清醒。在他眼前,白衣少女正淡淡的望着他,明明是那般相似的容貌,同样的气质,甚至手腕间还带着当年他送给他的手链。
另一方城墙,济之轩忽然闭上眼。
“向凡,你可知,桃落从来都没有死,你找到的那个桃落也不是真正的桃落,这些年他一直都陪在朕的身边啊。”
路向凡怔住。
这一刻他看不清远处正翘首以盼只等他一声令下的兵士,也不再去想正在等他登基的朝堂大臣,他的眼前只有这一个人,他想去摸摸她的脸,却怎么也够不到。
这一世他背负太多太多,为家仇而忽略了自己此生最爱,多年来苦心筹谋步步算计,在这一刻,忽然便没了意义,那么多的责任将他肩头压垮,从此蒙蔽双眼,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认不出她。
这一刻有泪流下,他望着远处女子的身影,忽然就想起当年他所作的那首小诗。
二十春光一掷梭,花下相见赋悲歌。
枝上花开有几日,零落成泥方一时。
花前人是去年身,今年人比去年老。
今日花开又一枝,明日来看是阿谁?
可惜再不能陪她一起看桃花,待得来年桃花再开,陪在她身边的,也许便是另一个人了吧。
他的手慢慢垂落。
锦觅望天,眼底有泪珠流下。
“每一次,我想哭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看天,看看能不能让眼泪,重新流回眼眶。”
这一生她不愿流泪,却为一个人流两次泪。
她以为只要望天便能让眼泪流进眼眶,却忘了,悲到深处,便是不流泪,痛可减半分?
那年她快死的时候,济之轩发现了她。
燕京城的一家忘尘医馆,从来无人问津,因为无人可以靠近其左右,然而,就是这一家从不开张的医馆,其中却暗藏玄机。济之轩少年曾拜紫阳真人为师,紫阳真人曾与医馆主人有几面之缘,济之轩带着她去找紫阳真人,她却无法救活她,只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便是那家忘尘医馆。
于是便有了后来了封锁记忆,有了后来的十多年太师千金的虚假过往,于是便有了那么多的擦肩而过与误会。
命运之线,愚人至此。
恍惚中似乎是那年初春时分桃花开得艳丽,满身带血的少年闯进她的视线,从此染血了整片桃花。
那时时光安然,岁月静好。
锦觅闭眼,嘴角有血留下,然后缓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