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香樟树》几玉

11、第11章

　　“老师，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要罪责归己，你是好孩子，没有做错。”
　　“可他们骂我，推我，还拿垃圾扔我。如果一个人没有犯错，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老师已经严厉训斥过那些人，还请了家长，你放心，老师会保护你。”
　　“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说我的爸爸妈妈有不干净的病，是坏人，还说我，说我是不干净的小孩。”
　　“……”

　　明宵取下漱口杯，水流汩汩间，抬眸看着镜中的人。
　　眉眼间惺忪疲惫，可见眼眶微红，泪痕犹在。

　　--

　　“明天早读默写，然后让同学互相批改，订正后收上来我检查。”明宵低声布置，课代表李宁棠站在一旁做记录。

　　“哦对了。”明宵阖上课本，“作文比赛有几个人报名？”
　　李宁棠朝前翻了几页笔记本：“孙舒玉、杨齐、黄丹妮、雷畅、刘沁婷、姚云云。一共六个。”

　　明宵若有所思：“只有杨齐一个男生。”
　　“是啊，男生都不爱参加。”
　　“你也不参加？”明宵似笑非笑睨了眼。

　　李宁棠哭丧脸：“老师，你知道我写不来太文艺的文章，新创都是那种文绉绉的风格。”
　　“哪有什么写不来，上次那篇花解语不是挺好的。”
　　“其实我是想到了我的爱豆——”
　　“好了。”明宵笔帽一指，“李宁棠，七个。”

　　见她唉声叹气，明宵耐心解释：“不一定要写得好，重在参与，更何况你是课代表，要发挥带头作用，才能更好地号召其他同学参加。”
　　“懂了，老师。”

　　明宵瞟见闪动的微信头像，边点开边冲她挥手：“把作业布置下去，回去吧。”

　　林素的头像是一只鼓着腮帮的松鼠。

　　高二数学林素：数学组大消息，张哥辞职了！

　　明宵眉心微蹙。

　　高二数学林素：是3班被抓谈恋爱的那个女生，听说那天家长在学校闹，又打又骂，女生和她男朋友离家出走，后来报警抓回来，女生在家里割腕自杀（惊恐）。

　　高二数学林素：不过还好，发现得早，割得不深，送医院救下来了。

　　她鼠标一顿，回头：“你还站着干嘛？”
　　叉掉对话框。
　　“老师，我有件事想说。”李宁棠神色迟疑。
　　明宵转椅朝她：“说吧。”

　　“就最近，学校里总有45中的学生进来，周六自习的时候还会到班里来，遇到认识的就在那聊天，很吵，说了也不听。”

　　有老师闻声回头，明宵默了半晌，示意她坐下。

　　李宁棠继续说：“上次林佩佩不爽就说了他们一句，结果回家路上就被堵了，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时候的事？”明宵皱眉，“怎么没有及时跟值班老师或者班主任反馈。”
　　“就是怕嘛，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宁棠低下头。

　　明宵仔细看她：“45中的学生，认识班上的谁？”

　　“就王昊，楚航鑫他们几个。”被问到点子上，李宁棠哼声不满，“他们是上学期期末考试从普通班升上来的，之前高一的时候他们成绩怎么样，认识的都知道，还把周梅、程易佳他们挤下去了。”

　　她不屑嘀咕：“不就是作弊吗。”

　　“我会反馈给班主任。”明宵直视她，语气郑重，“再遇到这些事，要及时跟老师反映，你们班干部们要发挥带头作用，团结一致，他们也不敢在别人学校里撕破脸闹。”

　　李宁棠点头，摆回椅子准备离开。

　　“还有。”明宵叫住她，思忖道，“安抚一下林佩佩，这几天顺路的同学一起回家，班主任可能会找她。”
　　“知道了。”李宁棠抿唇，微鞠躬，“谢谢老师。”

　　待李宁棠走后，其余老师纷纷开腔。
　　“45中真是越来越乱，我刚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夸张。”
　　“你来不都五六年前的事了，现在招收六县学生，我们这已经划分为北部农村学校，还能怎么样。”
　　“最近张贤俊老师那个班，不是又出事了吗，上次打架，这回私奔，闹得沸沸扬扬。”
　　“要紧得很，搞得警察都来了。”
　　“高二的是吧，马上升高三，这些学生真是，唉。”

　　听到动静，有老师回头：“明老师，走了？”
　　“上街，买点东西。”明宵笑道。
　　“这周末咱们组团去爬山，明老师要不要一起来。”

　　明宵摆摆手：“我这体质不行，而且这周我男朋友过来，可能带他四处转转。”

　　“哎哟，小年轻，就是不一样。”
　　“下次带你男朋友来，吃吃咱们学校食堂的饭菜。”
　　“什么呀，下次就该吃明老师的喜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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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宵在一群老教师调侃中笑着摇头，告辞脱身。

　　***

　　隔日，高二年级组召开教师会议，随后全年级教师听训，校长杨启青严肃讲话，整顿学校纪律，加强对学生身心教育与正向引导。在即将到来的教学质检，不能再出现如此重大事故。

　　偌大的会议室，沉闷压抑。

　　会后，杨启青留下张贤俊单独谈话。

　　一众教师乌压压往外走，林素挽着明宵胳膊，落在人群后方，小声嘀咕：“张哥执意辞职，尹主任劝不动，这回可能是杨老在劝了。”

　　相处数日，明宵已逐渐适应林素这种自来熟的称呼和态度。

　　“已经不是学生逃课打架的纪律问题，现在是私奔自杀。”明宵慢悠悠走着，“3班本来就鱼龙混杂，按理说，换个班主任的可能性会更大。”

　　林素垮脸：“我不想张哥走啊，张哥这么幽默可亲，他走了，我还怎么在一群老油条里活下去，都没人聊天，可太难了。”

　　明宵上下打量这个活宝。

　　“据说张哥刚来那会儿，和你的待遇差不多，都是A+级。”林素悄声泄密，“他原先是重本免费师范生毕业，服从调配后干了几年，主动申请支援北部乡村学校。”

　　难怪。
　　明宵旁听过张贤俊的课，幽默风趣，满腔热情，那眼底的光是掩盖不住的。

　　“学校一直重点培养，让他带班，毕竟遇上一个实力和情怀兼备的好老师，多么不容易。”林素感慨万千。

　　明宵沉默半晌：“或许，他不适合当班主任。”

　　“谁爱当班主任。”林素不屑地呵了声，“管考勤，管纪律，管身心健康，管宿舍环境，管吃饱穿暖，就差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啥都要管。”

　　她哼哼唧唧：“我看啊，就该有全职班主任这种职位，不然又教书，又当班主任，教书倒成副职了。张哥这么一大好青年，为了教学事业至今未婚，现在工作也没，恋爱也没，实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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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进食堂，距离午餐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此时学生稀少，只见一些老师围坐吃饭。

　　林素端盘在明宵对面坐下，没吃几口，又好奇问道：“我听他们都在谈论你有男朋友，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是啊。”明宵头也不抬，夹住青菜。
　　“当初和你不熟的时候，我就说你应该有男朋友，他们不信，还整天旁敲侧击地打听。”林素鼓着腮帮，口齿模糊。

　　明宵瞅她几眼，这副形象，倒真像她的微信头像，一只护食的松鼠，不由发笑：“怎么，有人想给我介绍吗？”

　　“这不职场套路嘛。”林素嗐了声，“而且你长成这样，大家不好奇才有鬼。”

　　这句话，听着略显古怪。
　　“长成，这样？”明宵笑着咬字，轻揉鼻尖，“长成哪样？”

　　林素咽下满满一口，腮帮平整，才麻烦挥手：“哎呀，你们语文老师就爱抠字眼。长得不像人类，像仙女，像八千年一遇，美成这样，总可以了吧。”

　　明宵笑出声，还没回应，手机震动。
　　她看了眼，挑眉接起：“夕何？”
　　“姐，你在干嘛？”
　　“吃饭。”
　　“这么晚才吃。”

　　“今天开会，晚了一点。”明宵触及到林素八卦兮兮的眼神，用口型说“我弟”，林素瞬间偏头，连带着用口型回了她“切”。

　　“哦，我这几周忙，可能下月初再去看你。”

　　“可以啊，看你方便，而且这周你姐夫要过来。”明宵忽略林素再度燃起的热情，诧异问他，“就为了这事给我打电话？”

　　那头静默半晌。

　　“我是你亲弟吗？”
　　“当然，同父同母，你说亲不亲。”
　　明夕何有几分挫败：“算了，你一直这么冷漠，我习惯了。”
　　“哪有。”明宵最爱逗他。

　　“你刚才说，黎子骁这周要过去。”他忽然提到。
　　“怎么了？”
　　“其实，我有一天看到他了。”明夕何犹豫，“上周，他来广阳大厦。”

　　明夕何的心理咨询机构在广阳大厦23楼。
　　“可能有事吧。”明宵放下筷子，“你想说什么？”

　　“他身边还有一个女的。”明夕何顿住，隔了几秒才道，“两人看上去，不像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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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几日，林素发现明宵好似存在心事。
　　休息时间，她爱站在走廊上，望着雾山绿树发呆。

　　林素同样闷闷不乐，她私下找张贤俊聊过，他感谢她的敬重和挽留，离职意向依旧坚定。

　　“我觉得我不快乐了。”林素趴在栏杆上，人蔫得没劲，“都说人民教师最光荣，小学老师也是人民教师，干嘛一定要来高中教书。”

　　明宵偏头看她：“那你为什么还要应聘高中？想去小学，应该不难吧。”
　　“为什么。”林素撇嘴，“还不是因为，恕难从命。”

　　谁都有言不由衷。

　　明宵手捧茶杯，目光落在某处，忽而问：“3班那个女生，现在怎么样了？”
　　“休学了，总说耳朵听到奇怪的声音，到心理精神科一检查，重度抑郁症。”
　　“那个男生呢？”

　　“不清楚。”林素伸懒腰，扭转身子做放松运动，“这个年纪的感情，既上头又猛烈，稍微走歪，咯噔一下就没了。”

　　“别瞎说。”明宵微蹙眉，拍她手臂。
　　林素漫不经心：“我说的是爱情，咯噔一下就没了。”

　　明宵叹气，把茶杯递去：“帮我拿回办公室。”
　　“你去哪啊？”林素愣愣接过，“一起啊。”
　　“校长主任办公室。”明宵回身挑眉，“一起吗？”
　　林素顿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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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子骁致电，因为公司安排，出差时间顺延一周。

　　傍晚时分，小镇上空被温暖的橙色光幕笼罩，这是一天里明宵最喜欢的时刻。
　　百无聊赖走在长街上，正想发信息问林素要不要出来吃烧烤，视线下意识停在班玛纹记的位置。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长发过肩，穿着天蓝色吊带上衣和牛仔短裤，两条腿细且白，站在店门口左右张望。

　　她锁定住目标，欣喜地朝一处招手。

　　还是那件洗到泛黄卷边的白色T恤，搭配黑色长裤，高瘦的女孩背着一个卡其色书包，小跑到蓝衣女孩面前。

　　两人身高相似，蓝衣女孩还有比白衣女孩略矮几公分。
　　一个张扬明媚，一个低头内敛。

　　是姚云云。

　　两人立于那株绿植旁，交谈几句，神情和动作，不像只是简单约定在此处集合。

　　五分钟后，姚云云跟在女孩身后，走进班玛纹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