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林茉唯

2、二 我不怎么喜

　　我不怎么喜欢上课，成绩自然也不好，所以这一年我是复读，并且走了美术。其实我也不太喜欢画画，只是只要不上课做什么都好。当然了我也没什么梦想，就想这么平庸地过生活，然后痛快地死去。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经常逃课，跑去厕所抽烟，或是到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再要不就是翻墙出去和陈谈恋爱。我沉默寡言，没什么朋友，所以那个时候真是觉得能认识陈简直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是个温柔的男人。他很高，长得还算清秀，戴着细边眼镜显得挺斯文，说起来还有些禁欲的味道。我很喜欢看他的床上的样子。他的脸上总是没有太多表情，老想把自己搞得很冷峻，尤其是再配上他的那副眼镜，在我看来却情色至极。我总会在爱抚他的时候摘下他的眼镜，用舌尖轻舐他的双眼，想看看褪下面具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
　　“你会看到的。”他微笑，眼睛眯成月牙。

　　有一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我还在陈的臂弯里。我睁开眼睛，周围还是黑漆漆的，带着暗纹的藏蓝色窗帘将光线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异常焦虑，不知为何。我转过身，面对着陈，他的手臂仍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勾在我肩上。我很讨厌这样，一是害怕压麻他的手，二是觉得这个姿势有一种带有侵略性的束缚感。可我有时候又希望他这样，他的手臂在我的肩膀和后背失去知觉，像是要与我融为一体。
　　我抚摸他的脸，从眉毛到眼睛，再从颧骨到嘴唇。他的薄唇微微翕动，大概是被我弄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用眯成月牙的双眼冲我笑，又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动作，让我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摩挲他的后背，“陈，我今天不去学校了好不好。以后也不想去了。”
　　“好啊……”他呢喃，手摸索着攀到我头上，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认真的，”我挣开他，抬起脖子，“我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待在你这儿。”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一点底气都没有，到头来想想，我只确定了我爱他爱得要死，却未曾知晓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可能他抱紧我的臂弯，原意仅仅只是占有和控制，却被因爱蒙蔽双眼的我读成了“爱”。我从来只知道自己的感受，还把所有人的感受都理解成自己的。我试探着，我仔细端详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他的回应，而他只沉默，微微蹙眉。
　　我还是有些心虚，但仍继续说：“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志向，我也不喜欢念书，可能我的人生就这样了。爸爸走了之后，我甚至觉得自己也要死了。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很蠢，让你又觉得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但我只想让你明白，你在我眼里真的不仅仅只是恋人，而是一个依靠，一个……就好比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从铁窗中射进来的月光，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月光。是光，你明白吗……”我本想说，他是我生活的一个寄托，但这个词似乎太过沉重，也许放在父亲身上更为合适。可是父亲走了，我找到了新的寄托。
　　陈没有理会我这番话，只是起身穿好了衣服。西装革履的他仿佛披上了一身铠甲，将我拒于千里之外。是啊，这仍然是一个工作日的清晨，所有人都在为生活而忙碌着，除了怨天尤人的我。他身着正装戴着眼镜的样子真好看，可这副样子不属于我，我赤身裸体，好像从未触及过他的世界。
　　“赶紧穿好衣服去学校吧。”陈站在穿衣镜前打好领带，又理了理袖口，“今天公司开晨会，我就不送你了。”
　　若是在往常，我会马上乖乖听话，就像父亲训我时不敢还嘴，立刻把衣服穿好不让陈干等，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还会帮他整理一下床铺。而现在，我只想听他的回答。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甚至想抹去自己的呼吸声，穿衣镜里的自己裸着身子，投射到我眼里一个扭曲丑陋的影像，而陈仍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收拾好公文包后又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把钥匙丢给我，“我先走了，记得锁门。”
　　那是他家的备用钥匙。
　　直到这一刻，我忍不住了。那把丢过来的钥匙就好比一把冰冷的剑，毫无阻隔地刺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他是默许了我的意思，还是我这番话根本不值得回应。他的沉默让我愤怒，而更多的则是惶恐，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急切的心情让我手足无措。我用钥匙丢他，用枕头砸他，我想让他知道我的愤懑和无助，我就像不懂人情世故的孩童一样，用最幼稚的方式想引起他的关注。
　　而他，则是丢给我一个冷冷的眼神，以及一个走出房门的利落背影。
　　还有一句话。
　　“别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