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纪》苏白墨

8、李府

　　李家并不难找，随便问一个路人都知道，镇北面的宅院就是。李府坐北朝南，南北只有一条石径，北通海岸，方便泊船。只是站在李府门前，却与想象的“大户”大相径庭。白墙泛灰，好几处墙面已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壁上青藤攀爬，倒像是久未人住的。回想来时路人听到“李”姓时的诡异表情，一行人面面相觑。
　　连城未及敲门，只轻轻推了一把朱漆木门，门就吱吱呀呀地开了。
　　“有人吗？”
　　她问了两声，没人应声。连城回头看了一眼柳诺，便径自跨过门槛进去了。当先一面石壁屏影，雕刻着船只出海的场景，颇为壮观，柳诺不免多看了两眼。
　　院落宽而广，陈旧却干净整洁，倒与外面的光景不太相同。左右两排偏厢房，正中正厅，门扉未闭，敞开着，可看见厅堂里的木椅摆设。
　　有趣的是石壁后的巨大水缸，大得可以两人同时躺下，水缸中有睡莲叶轻浮。此时临近花开的季节，脆生生的莲叶簇拥一起，给这悄无声息的院落平添了生气。
　　连城在正厅门口探头探脑，又喊了一声：“李先生在吗？”
　　“吵什么！”左侧厢房中推门出来一个挂着睡容的老者，约摸七十有余，身量颇高，恶狠狠地喝道：“谁许你们进来的！”
　　如意一怔：“是你。”
　　老头子也是一愣，顿时清醒了：“怎么是你？”又急忙道：“钱是你自己给我的，我没偷没抢！不会还你的！”
　　连城呀了一声：“你是那老骗子！”她跳到李昼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又跑到柳诺身边：“原来大户人家长这样的，我还以为是什么绫罗绸缎不穿、山珍海味不吃的。”
　　如意对老人作了一揖，毕恭毕敬道：“您老误会了，我不是来讨钱的。您可是李昼老先生？”
　　老头子怒目而视：“你知道我是谁，还来捣乱？没人告诉你，这里有鬼，别来捣乱么。”
　　如意愣了愣：“我确实不知道。什么鬼？我可以帮您捉鬼……”
　　李昼怒极反笑：“你们这些毛头小子不学好，也想戏弄老头子？还不滚！”
　　如意不解其意：“我诚意相求，并没有戏弄的意思。”
　　“滚——滚出去！”
　　他不耐烦地赶人，连城秀眉紧蹙：“不帮就不帮，凶巴巴地作甚？小如意，我们走。”如意还要再说，被连城拖曳着拉出大门去。
　　李昼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大力甩门，一边喝道：“小崽子们别来烦我！”
　　朱门在身后巨响一声合上，门框抖落了一层灰，似乎也撑得力不从心。连城一脚踹飞了路上的石子，叉腰鼓气：“什么人嘛。”
　　如意又要上前敲门，被连城一把拉在：“干嘛还要去自讨没趣，我就不信没有别的人了。”
　　如意甚是为难：“莫非要我自己驾船出海去……”
　　谢九拉开连城，问如意：“你会掌舵？”如意自然摇头。“你会看星象辩方位？”如意又是摇头。“就是嘛，你啥都不会，出海去喂鱼吗？”谢九揽过如意肩头，“就你这妖身，喂了鱼还怕生出海怪来祸害别的渔船。”
　　如意脸色一沉，谢九笑道：“要我说，这糟老头子怕不简单，既然来了，就多问问嘛。”
　　连城眼珠子一转：“小九，你认识他？”
　　谢九腾出空着的手一摊：“我与你们同来，怎么会认得？”
　　柳诺若有所思：“谢兄也瞧见门扣手上的舵盘图纹。正堂双柱上的楹联，写得是乘风破浪挂云帆，天高海阔任我游。是直白粗糙了些，不过笔法刚劲，还是新誊写的。想来老先生对出海是真心喜欢。我倒想起另一件事，如意，你说他想卖给你鲛人珠？”如意点点头。“鲛人居深海，不上陆地。若李昼果真没有骗你，想来他不但出海极远，还能深入海下；又或者他认得可以出深海的人。”
　　连城恍然大悟：“可那时你们却说老头子骗人。”
　　柳诺淡淡地道：“是真是假，再去问问就知道了。”
　　连城嘟着嘴：“说得容易，都叫人轰出来啦，怎么问。”
　　如意小声道：“我再去敲门，老人家兴许会与我们多说几句。宁姑娘——”
　　宁镜身影一闪，转身跳上身后院墙，低头看看几人，叹气道：“也不是只能动嘴问。”
　　连城吃了一惊：“你不许伤人！”
　　宁镜停也不停，落在墙后不见。旋即听到李昼嘶哑的声音：“你们还来？滚出去滚出去！别——”
　　连城忙冲回门口，想要推开，门已上栓推不动。谢九在身后道：“闪开。”连城才堪堪侧过，谢九飞起一脚，势如惊鸿，那门框终于支撑不住，哗啦啦断裂无数，轰然倒地。
　　几人快步入内，就见李昼瘫坐在地上。连城四下环顾，问：“宁镜呢？”
　　如意快步上前搀扶，一边连声抱歉：“老人家，是我们不好，贸然打搅，惊吓到了您。”
　　李昼赶紧推开他，吓得连退几步：“家里早没钱了，值当的物件一样不剩，你们、你们找不出有用的、走开——阿郊！阿郊！”
　　闻声出来的却是宁镜。她从东厢房曼步出来，手中托着一只漆砌木匣。李昼忽然变色。顾宁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葛布包裹，又轻轻揭开布条，倏然的柔光在这白日中飘散，融入日光中，蜿蜒清扬。
　　那股温柔自光洁的珠面莹莹而舞，又被浩然的海风吹散，点滴落于眼中，令在场的人都心生缱绻的遐想，心头似有咸湿的泪痕滑落，荡漾的波纹一环连着一环，将相思拥在其中。
　　连城先是呼吸一紧，而后叹出长长的一声“啊”，连顾宁的脸都轻盈柔和起来，眉眼悠分外好看。她望着珠子，悄声问：“柳诺，那个就是鲛人珠吗？”
　　柳诺的声音也格外悠长：“我只在书中看过，并未亲眼目睹。”
　　李昼的喊叫极不时宜，似在白净的宣纸上毫无章法地泼了废水：“你们要就拿去，二百两银子，一分不可少。”
　　连城回过神来：“前两日日你才卖二十两，转眼就翻了十倍。你这老头，真是鬼迷了心窍。”
　　“没钱？”李昼上前一步要去夺，看见宁镜又退了半步。
　　宁镜兀自上前将匣子放在如意手上，如意双手接过，一时无措，茫然问：“老先生，这当真是鲛人珠？”
　　李昼哼哼道：“那是当然。”
　　谢九摸摸下巴：“鲛人泪珠，可了不得啊。那鲛一族，少喜少悲，不轻易动情，鲛人珠甚是难得。”他上前了两步，一手按在剑柄上：“这鲛人珠，你从何得来的？”
　　他沉声说话，挡不住气焰跋扈，神态与平时顿时判若两人。连城看向柳诺，柳诺也正看过来，两人具是一样的心思。
　　“阿郊！”李昼忽然大叫。
　　门口进来的青年正吃惊门怎么坏了，听见响动，绕过石壁飞奔过来。李昼的神情顿时缓和，扶着青年的双臂道：“你快赶他们出去。”
　　那叫阿郊的青年身形颀长，比李昼还高一些，站在他跟前时，便将老头完全护在了身后。他瞧见如意手中的匣子，微微皱了眉，旋即环视众人，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
　　连城靠着柳诺，声音极低：“他的气息不一样。”
　　如意自然也有觉察，侧过脸看向连城柳诺。连城与他对视一眼，忽而身形一动，与如意各站一角，一左一右，封住那青年左右去路。
　　李昼有了帮手，顿时挺直了身板，从阿郊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你们这些小崽子太不像话，弄坏了我的门，不赔钱就别想走了！我那门是上好的木头，几百年了，怎么说也要一百两，钱留下，然后滚蛋。”
　　连城皱眉道：“我们吃饭住店，一行五人，一天也就是一二十钱，你一开口就是一百两，莫不是真的穷死鬼托生。”
　　谢九冷声道：“赔你如何、不赔你如何？这鲛人珠，你从何得来？”
　　他第二遍问，阴沉的口气下，怒意不加掩饰，随时就要喷涌而出。连城不觉有些寒意。
　　李昼缩了缩脖子：“我自有我的办法。与你、你何干？”
　　谢九咧嘴一笑，慢慢道：“本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我从前看书，见古人记载，要将鲛人扒皮活剐，他们痛得厉害了，才会哭。”
　　连城忍不住嘶了一声：“好疼。”
　　“我这人胆小，见不得血腥。你若是这等手段得了，容不得我不问。”
　　李昼忍不住发颤：“我没有、这、这是我出海捡的……”
　　谢九的双眸深邃：“哪片海？什么时候？”
　　李昼尖声叫道：“你管得着吗？这是我家，阿郊，让他们滚！”
　　谢九慢步上前，李昼赶紧躲回阿郊身后。谢九看看他，又看向阿郊：“他不肯说，便只得问你了。”那叫阿郊的青年抿紧双唇，没有出声。
　　柳诺忽而轻步上前，微微拦在谢九身前。谢九斜眼看来，柳诺颔首，侧身对李昼作了一揖，淡声道：“我们有事相求，才贸然登门拜访。谢兄嫉恶如仇，却无恶意，有所冒犯，老先生见谅。你的门我们赔，你的珠子，我们买了。”
　　李昼探出大半个身子：“你是个懂事的，留下钱，离开这里。”
　　“银子不曾带着身上，需得一会儿回客栈去取。”柳诺微微一笑，“此番造访，只为识得最负盛名的出海行家。老爷子，实不相瞒，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在海天之交，寻常水手难以到达，只有经验丰富、天赋异禀的行家才可以。”
　　李昼看来，与柳诺四目相交。
　　“海生明月，明月乘风，老先生该比我们更懂得何为惊涛骇浪。那地方，叫做云浮渊。”也不等李昼回神，他略一颔首，续道：“多有打扰，就此辞过。先生若要找我们，我们就在镇上东边的客栈居住。”他对如意和连城点头示意，几人因此离开。

　　从李府出来不一刻，连城当即发难：“愿不愿意全在他本人。即便李昼不搭理我们，你凭什么径自闯人家中、抢人财物？”
　　宁镜道：“你怪我？”
　　连城怒道：“只因你有能耐，就可以这样作践弱小么？”
　　谢九笑道：“想不到你还如此侠义心肠。阿宁也是为了帮我们……”
　　“就可以不择手段？”
　　谢九一时语塞。宁镜笑了，连城越发觉得她面目可憎，喝道：“你得意什么！”宁镜只是耸了耸肩。
　　如意连忙拦在两人中间：“不如回客栈里从长计议。柳先生？”
　　柳诺捂嘴笑了笑，转而摆起正经面孔：“如意说得对。”
　　连城看看如意，又看看柳诺，冷笑道：“好啊。”一路闷声不响地回到客栈。掌柜见连城大踏步进来，脸色不太好，自不敢上前招呼。
　　柳诺却难得与他热情问好。掌柜觉得他形容清秀有如仙人疏离之貌，总敬而远之，一时竟受宠若惊，连连哈腰。柳诺态度谦和，打听李府李昼的事情。
　　掌柜叹了口气：“李家曾经风光无限，什么海域没有去过，当年还替官家出海咧。四五十年前，李大人带船队出海，结果遭遇海难，一百多人、五六只船，回来了只他一人，李家赔了个精光。后来就落败了。”
　　连城“啊”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难怪他们家破破旧旧的。”
　　“哎，听我阿爹说，李老爷早年出海攒了家业，捐了吏生后，就想安安稳稳在陆地上享清福，再不做拼命的行当。不想儿子是他年轻时的脾气，就不安分，爱去海里闹，在海面上比他爹还牛气，直到后来出了事……镇里至今还有人怨他害死家里人的，冲去李府闹事，他脾气也犟，干脆不与其他人往来了。”
　　连城皱着眉听：“那么说来，他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掌柜惋惜地摇头。柳诺问：“阿郊是他家什么人？”
　　“阿郊？”掌柜哦了一声，“也不记得是哪一年到的李家帮佣。那家子败落后，只剩阿郊一个仆人陪在老头儿身边了。”
　　这番话传到如意那里，如意的歉意更甚：“如此说来，我们引老人家想起出海旧事，难怪惹得不快。哎，罢了，还是另寻人去。”
　　几人正围坐用晚餐，宁镜难得同席。临海小村，多的是鱼虾海鲜，清蒸、油拌，各种佐料。连城的脾气来得快，去也如风卷残云，她久在腹地，有山珍却无海味，吃得不亦乐乎。没一会儿又同身边的谢九取笑。连城趁他剥去虾壳，凑过头去一口咬住粉嫩的虾肉吞下，气得谢九起身换到柳诺另一侧坐。
　　柳诺一笑，对如意道：“不如等等他。我看李昼不想是普通老人。”
　　谢九道：“鲛人珠天下难得。他当然不是普通老头儿。”
　　如意问：“柳先生，你笃定他会帮我们？”
　　柳诺慢慢道：“李家进门的璧照上刻着东海汪洋，海上有一支大船，船头的上方，是暴雨惊雷。而再前方，刻了一方陆地，上有鹤鸟翔空。”
　　连城吸了口气：“云浮渊。”
　　柳诺抬眼望向谢九：“谢兄，你以为呢？”
　　谢九的惊讶慢慢散去：“听你这么说，想来就是了。那李家还真的到过云浮渊？”
　　柳诺垂下眼帘，慢啜了一口茶：“不知道，怕是要问问你的长辈。”
　　谢九挥挥手：“老爷子当真不知情。我瞒你们作甚。”
　　柳诺又道：“就是不知道那石壁是什么年岁间刻的。掌柜说，四五十年前，李昼带队出海，是有百来人、四五只船，而我看那石壁上就只一艘船。”
　　谢九的双眉不易觉察地微微一拧，柳诺收回眼神：“不过那石刻阳文纤尘不染，是被人精心打理的。海外之地处光滑圆润，似乎被摩擦得久了。”
　　连城不明所以，柳诺见她秀眉团成一簇，想得费力，便微微笑道：“我不知道当年到达云浮渊的，是李昼还是他的先辈，不过他既将璧照摸得那也光滑，想来那个地方对他意义重大。我们且等一等。”
　　连城恍然大悟：“小九，你果然厉害，随口一说，竟能找到能人。”
　　谢九嘿嘿一笑：“是因为柳兄心细，观察入微。”
　　连城盈盈笑道：“若没有你引这个头，我们也找不到李家呀。论来还是你的功劳大。”
　　谢九道：“这话好说，你给我剥几只虾吃。”
　　连城道：“等我们带璞济枝回来，我给你剥一桶。”
　　如意仍心系出海的事：“李先生府上不像有船队的样子。出得深海，没有十几二十人，驾不动福船，再则，要出海去依然得有出海文牒。柳先生，我们眼下是不是还该着手准备这些？”
　　柳诺点点头：“船上应备，你交于我。文牒嘛，你容谢九带着银钱去府衙走一趟。”
　　谢九莫名其妙：“为什么是我？”
　　柳诺笑道：“府衙最不愿招惹的就是负剑的江湖人，此事，你最合适。”
　　谢九眼珠一转，道：“此事我一个人不成，还得叫人与我同行壮胆。”
　　如意忙道：“我自当与你同去。”
　　谢九使眼色使得眼窝生疼，如意仍不明就以：“谢大侠，你的眼睛怎么啦？”
　　连城笑得前俯后仰。宁镜递过来一只剥好的虾：“喏。”
　　连城一愣：“你给我？”
　　宁镜擦了擦嘴，起身对几人略一颔首：“我先回去了。若要帮忙，自管来找我。”
　　谢九看着她背影转入□□，调头抢过连城手里的虾，笑道：“是阿宁给我的。”边说边蹦起来，追着宁镜就去。
　　连城侧过身去看窗外，喃喃自语：“莫不是明天太阳自西边上来。”

　　客栈临街就是鱼市，晚间已经收市，空气里还蛮是咸腥味。柳诺的青衣溶在其中，平添了平安喜乐的质感，像是无数次揉搓过洗涤过，正是淡淡的皂角清香托着他的嘴角弧度。
　　连城左顾右盼的，对什么都觉得新鲜，打量着零星来往的人，又去听远方的叫喝。“总之我们是帮着如意的。你既然已有了主意打算，我就听你的。”
　　柳诺不由站住，连城回头道：“怎么了？”
　　柳诺一笑，起步跟上她。
　　“我们去哪里做上船的准备？”
　　“渔民出海，寒衣被褥，餐食工具，想必都有明细。我们边走边问，也顺道打探下李家的事儿。”
　　连城点点头，仍沉浸在叫卖声和鱼腥味里，走得漫无章法。柳诺缓步跟在身后。两人停停走走，出了鱼市，又漫游到海滩。余晖甚好，漏过渔网铺散在浅滩上，远处波光粼粼中停泊着休憩的渔船。有人补网，有人小睡，连城脱了鞋子撒丫子在近海沙滩上乱跑，全然忘记有任务在身。海边还有临近人家的孩子们成对嬉戏，见那外乡人比鲜虾还活蹦乱跳，免不了指指点点，觉得她未免太无见识。
　　海天交汇揉捏在一起，铺陈开无极的画卷，远近的海鸟墨点似点缀其上。连城终于安静下来，负手临海而立，一会儿抬眼看天，一会儿低头看海浪卷着细碎的海沙漫过脚背。她转过身向柳诺挥手，柳诺慢吞吞挪到她身侧。
　　柳诺轻笑道：“不枉陪着如意走这一趟了。”
　　连城转过脸望着他眨巴眼睛：“我是村野丫头，当然不比柳先生见多识广。”
　　“言多必失。”
　　连城笑道：“知过改之，善莫大焉。不过你多说话，比少说话的好。”
　　柳诺微微一笑：“我又不是宁镜。”

　　连城忽然想到什么，问：“你从前可在海边住过？”
　　柳诺摇头。
　　连城笑道：“现在有了。”
　　柳诺莞尔一笑：“就这几天？”
　　“几天怎么就不能算了。往后我若写行记，就大书特书。”
　　柳诺眨了眨眼：“那可不能落下青鸾峰下，大战蜀山弟子，赢得利落。”
　　连城抚掌大笑：“正是正是！”
　　二人一路向村里年长的人探听了些关于李府的过往，原来三四十年前驺昼出海时，还有几个本家堂兄和表叔，那次事故后，李老爷没几日就去世了，李家人所剩无几。也是当年，李昼半岁大的儿子得病夭折，他的妻子悲痛不过，年底亦病逝。自那后，原先与家大业大的李家相交甚好的府衙也逐渐断了联系。没了官府撑腰，出事的海员家人逐闹到李府，李昼变卖了家财，虽弥补了些，可他为人张狂惯了，言语不让人，与全村交恶后，天煞孤星的名头便传开来。曾经极讲究排场的大公子开始深居浅出，身边佣仆散尽，只有一个家仆照料。
　　连城有些叹息，言语间对李昼也和善了不少。等带着防寒棉衣和雨披折返客栈时，已是晚间。穿过前堂，是客房的小院，就中站着一人，连城呀了一声：“李昼！”
　　柳诺引李昼到自己房间，连城也跟了进来，待老爷子坐下后，又跑了出去。
　　柳诺没有说话，把玩着茶盏漫不经心似的。李昼憋不住，终于开口问：“你们怎么知道云浮渊？”
　　柳诺一笑：“老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昼神情一暗，沙声道：“我爹年轻时去过。”
　　柳诺双眉微挑：“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李昼眯起眼来：“很久很久前了。你们这些外乡人，都不简单哪。”
　　“这村中的日子倒是简单得很。老爷子觉得如何？”
　　邹昼的长叹，像地窖里封存已经的酿酒，透出悠远的醉意。他沉浸了小会儿：“井底之蛙，怎么会知道外头的天地长什么样？嘿嘿。”
　　柳诺微微扬起嘴角。李昼打量了他一番：“你这人斯斯文文的，比那几个凶神恶煞好些。怎么看也不像是跑江湖的啊……”
　　柳诺一笑：“我是个没用的，才要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撑腰。”
　　正说话，连城推门进来，双手端着托盘，上面搁着茶壶茶盏，笑靥盈盈端给李昼：“老爷子，今早儿打搅了，我给您赔个不是。”
　　李昼“嗯”了一声：“放下吧。你这丫头还算懂事。”
　　连城嘻嘻笑道：“是。你们聊，我就听着。”
　　李昼扫视了一圈，哼哼道：“你们那个凶巴巴的野汉子呢？他怎么不来赔罪？”
　　“他知道错啦，在茅房面壁。”
　　李昼冷笑了笑，慢慢坐下身，连城见状，赶紧将茶盏搁到一边。“你们想去云浮渊，而安佑村唯我知道方位。想来你们也有耳闻，我李昼是怎样的人。”
　　柳诺道：“老先生是惊涛骇浪里走出来的人物。”
　　李昼眯着眼嘿嘿大笑：“与你们直说也无妨，你们要去的地方着实凶险，除了我，无人敢去。”
　　连城道：“要穿越一圈惊雷是不是？”
　　李昼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连城笑道：“听长辈说的。”
　　李昼猛地站起身：“你的长辈叫什么？”
　　柳诺静静地回道：“家中姓谢。”见李昼面色无异，又问：“李老先生曾到过那里？”
　　连城在一旁坐下，笑嘻嘻道：“您老与我们说说呗，当给我们长见识了。”
　　夜风入窗，带来寒意。小客间柳诺连城屏息静待，李昼似身无旁人，而此刻风灌衣领，正是要扬帆起航。“我自小听父亲提及云浮渊，在他眼里那是仙境之所，非人世所有，水下有国，国中仙妖美艳。
　　“云浮渊不载于地理，我爹之前也闻所未闻。是以有人登门求船时，他起先是不信的。后来被说动了，便召集了家中水手，带了那人一起出海。老头回来，就常常念叨。每每说起，总沉溺其中。我听多了，心里惦念，也想亲眼看看。
　　“我试过几次……最后一次，是四十三年前，我领着船队远洋，竟叫我找到惊雷之地。那里天海一线，混沌不堪，惊天劈地的雷撼人心魄，我至今仍记得。船员都说是天龙，警示我等凡人不可靠近。凡人？呵，我爹当年也以凡人之躯前往，他去的，我去不得？我偏是要闯……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他转身环视两人，不自觉挺拔了身躯：“我跟人说，出海是要寻访仙山，旁人都当做笑话，如今你们几个找上门来，我李昼这辈子是注定与云浮渊有缘。只问你们一句，怕不怕死？”
　　怕死？自然怕；也怕死不了。柳诺端坐不动，心思流转，忽觉得李昼也有几分可爱。奋不顾身。只争一事，执念过头竟成了一生的执着。
　　柳诺道：“怕是怕，可未必死得了。”
　　李昼摇摇头，叹了一声，又坐下来，打量着柳诺与连城：“你们为何要去找云浮渊？”
　　柳诺慢慢说道：“见过家中故人记载，东海之外，有天外之地。我们游历江湖，想见天下之大之奇之常人不可道。我几人在此地寻访已久，想有志同道合着，乘风破浪，可一睹天境。”
　　“你们也不必找其他人问了，我带你们去就是。”
　　连城脱口而出：“真的！”
　　李昼大笑：“什么真的假的。你们不怕死，我老头儿还能不如几个崽子？”他侧过脸斜睨着眼，真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概。“你们既然听过云浮渊，就晓得那里有命去的，未必有命回来。我一把年岁，自无所谓，你们几个娃娃，也打定主意了？”
　　连城连连点头，笑道：“我们几人武艺绝佳，总能自保的。”
　　李昼冷笑：“欺负老头的武艺，我确是瞧出来了。”
　　连城道：“那两个人脾气古怪，老爷子，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离开李府后我已经骂过他们啦。你要不消气，我去抓了他们来，给你赔罪。”
　　“我也不至于真和小娃子怄气。只不过，你们想上我的船，却要替我找一件东西。”
　　柳诺暗道“果然”，慢声问道：“老人家要什么？”
　　李昼道：“你们不是普通人，恐怕也不是寻常江湖人。”
　　连城拱了拱手，终于抓住机会，大声道：“我叫连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来自——”
　　柳诺接道：“青鸾峰，师从天河真人。”
　　“什么峰？”
　　“师门修道，仅有我们师兄妹几人，一向在山上居住，不太走动，没什么名气。”
　　李昼唔了一声：“就像那个蜀山派对不对？不要以为老头不更事，什么修道修仙，我也是听说过的。正因为看出你几人不凡，老儿才愿意载你们一程。”
　　柳诺点点头：“是。”
　　李昼接着道：“要去云浮渊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要找到一件东西。出海的司南，你们总见过吧？”
　　连城偷偷看柳诺，见他点头，也就没有询问。
　　“要去云浮渊的司南与其他不同，它不指向南，指针与北有寸许夹角。比一般司南小，约莫只一个手掌大，通身雪白，白玉一样，盘底上忍冬暗雕花纹，若举在手里对着阳光看，那通体的玉光有如星河流动一般。我不晓得那司南叫什么，听我爹细细描述过，是当年登门前来的人带来的，也正是靠着这个司南，我爹他们才可以找到云浮云。这几年我依照老爷子留下的图纸也仿制过，却做不出来。你们本是不小，若是找得到，自然可以出海去了。”
　　柳诺不自觉皱了皱眉。天下之大，奇物之多，又从何找起？心里转过几个念头，说道：“这倒有些为难。我的师弟见识比我多些，待我与他问问。”
　　正说话，那师弟推门进来，“哟嘿”了一声，“果然找上门了。”
　　如意跟在身后，见李昼便彬彬有礼作揖：“听掌柜说有位老先生上门，猜是您，便来看看。”
　　李昼慌忙起身，对柳诺道：“你叫他出去，不要大吼大叫。”
　　柳诺笑道：“我师弟谢九，古道热肠，为人直率。早时得罪之处，我替他赔礼。”
　　谢九扫过来一眼，连城兴冲冲挽起他的胳膊：“小师弟，老爷子愿意带我们去云浮渊啦！”
　　如意大喜：“当真？”
　　李昼道：“有言在先，若你们找到那独到的司南，你们才可以上我的船。”
　　谢九干咳两声：“我们要出海，也得有船有人才成，就我们几个，怕不成事。”
　　李昼哈哈大笑：“要什么人？你以为老头儿我躲了四十年是混吃等死？等你们找到司南，便来我府上，叫你们看看我李家拿什么出海。”

　　等李昼离开，柳诺简要地说了李昼的事。谢九愤愤不平：“三溪灵谷就那样见得不人，非要赖着如意的师门？”
　　“也怕李昼不信女娲后人，免得他多问多疑。修道门派并不稀奇，容易解释。”
　　“即便都是青鸾峰的弟子，我怎么就是你俩的师弟？”
　　连城笑道：“平白多一个师姐，平日可以照拂一二，有什么不好？”
　　如意皱着眉头：“可那司南？闻所未闻……哎，以为到东海就可以出行，却又要船队官谍，以为找到李昼就万事具备，却又来什么司南……我师哥他、他……”
　　谢九道：“小如意，你别着急。我们一路来也颇为顺利不是？什么司南，多半李老头糊弄我们。既然知道他曾到过云浮渊，知道改如何去，明日一早我们再登门去，”他转向连城，“好声好气求他，多求他几次，想必也可以成行。”
　　柳诺却道：“深海远行非是小事，需得万全之策。如意，若此行难成，又当做什么打算？”
　　如意道：“柳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柳诺沉吟道：“天下之大，也未必只有云浮渊一条路。你说过你师父与蜀山掌门是旧识，蜀山又是修道大宗。如今有掌门佩剑，或许以还剑之名登门求医问药，蜀山既欠了你一个人情，料想愿意帮你。”
　　谢九道：“突然说去蜀山，是什么缘由？”
　　“未必只有华山一条道，若有更稳妥的办法……”
　　谢九拔高了声音：“既已到了这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柳诺沉声道：“你笃定李昼会帮我们？”
　　谢九道：“你笃定蜀山就救得了简白？”
　　柳诺反问：“出海之后必定找得到云浮渊？到那云浮渊必有璞济枝？且不论这些，要找李昼所言的司南，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连城道：“柳诺、我想——”
　　谢九当即打断：“你莫不是不想去了？”
　　柳诺道：“你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果真只为了如意？”
　　一时剑拔弩张，谢九才知道眼前温吞的书生言词尖锐犹在连城之上，从前竟是小瞧了他，转眼瞥见如意为难，一时更加心虚，咧嘴笑了笑，和声说道：“就看小如意怎么想，由他拿主意便是。”
　　柳诺微微一笑：“正是如此。”
　　“这……”如意才松了一口气，又踟蹰起来，“那司南又要从何找起？”见连城抱臂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忙道：“连城，你有话说？”
　　连城横扫三人，慢慢道：“是不是这样的？”
　　她手中摆着一个雪白的圆形物件，镶嵌两根细长的墨黑指针。连城拿起来晃了一晃，圆盘后侧刻着逶迤的花纹，花苞卷叶栩栩如生。如意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出声。谢九又细看了看，才问：“这就是李昼要的？”
　　连城歪着头道：“我也不晓得。不过听他描述时就觉得很是熟悉，方才拿出来看了看，几乎与他说的一致。”
　　谢九大为吃惊：“要说未卜先知……”
　　“究竟是三溪灵谷更胜一筹，还是青鸾峰棋高一着？”
　　谢九嘿嘿笑道：“这要问如意。”
　　连城对如意道：“这忍冬司南是我谷中长辈留下的，一直存在千翎里。从前不知道她的稀奇，原来用处在这里。如意如意，我们注定要出海一游啦！”
　　天色已晚，谢九急着要将去通知宁镜，如意便也告辞。等两人离开，连城也要回房，忽而又想到什么，驻足回身看向柳诺。
　　柳诺一笑：“天缘巧合，实未曾想到。”
　　连城微有蹙眉，低声问：“你想去蜀山？”
　　柳诺一怔，这才缓缓起身，走近连城。连城转身将门掩上。
　　“我总觉得李昼是想借我们找他要的司南，而谢九此行未必目的单纯。我不喜欢被利用的感觉，更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
　　连城道：“就不许谢九真心好意，是为了如意？”
　　柳诺笑了：“世人哪有什么真心，各有所图罢了。”
　　“若所图不是性命，不是不会伤天害理，又有什么大不了？你愿意跟着，不也是因为女娲一族的身份，或许有朝一日可以找到女娲血玉？”
　　柳诺抽了口气。
　　连城接着道：“好比我跟着你，也图你眼界见识，好为我带路，更有人同行，胜过一个人寂寞无聊。”
　　窗台落着月光，投映了摇曳的树影，叠在棂木上，一层一层心事一般。柳诺轻笑了声，收回些许目光：“我终究与你不一样。你强大足以自保，魅魔伎俩伤不到你。我？一身沉疴旧疾，浮萍随流，也只得多留个心眼。”
　　连城道：“伤人未必是险恶伎俩。”
　　“是了是了。”柳诺揉了揉眉心，听连城柔声续道：“那些若伤不到我，也必伤不了你。”柳诺莞尔：“你既这样说，我也只好任凭差遣。”
　　连城盈盈一笑：“等我们从云浮渊回来，再去蜀山不迟。”

　　几人第二日一早即到了李府，破碎的木门叫人补休一番，委曲求全似撑着门面。连城不管昨日李昼如何说，当先扣门，不多时大门打开，迎出来的人正是阿郊。
　　连城与他打招呼，阿郊指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连城呀了一声：“你不会说话。”又道：“之前是我们吓到你啦，你别见怪。”
　　阿郊低头回望了她一眼，憨憨一笑。他将几人引入正堂中。说是正堂，桌椅陈旧，也是洗劫一空的模样。阿郊请人坐了，转身去了后堂，不会儿端来茶水。李昼这时方缓缓走出来，神情气色与昨日大不相同，见宁镜与谢九也在，颇有些不快。柳诺笑道：“我几人同来同去，一道去开开眼界。”
　　连城将忍冬司南拿与李昼。李昼大惊失色，反复端详良久，才确定正是从前李老爷子出海时使用的。他追问来源，连城只道：“师门一向有些稀奇玩意。老爷子，看来你我有缘嘛。”
　　李昼也曾托人寻找，数十年不得，也就慢慢磨平了念头。哪知道眼前这几个人随身携带了心心念念数十年的器物。他问道：“青鸾峰果真这样稀奇？”
　　连城免不了嘟嘴，平白让青鸾峰占了好名，很是愤愤。柳诺接过话头，随意敷衍了几句，便问道正题：“老先生，你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云浮渊之行，要作何准备？”
　　李昼多看了两眼司南，交还给连城，起身道：“你们几个跟我来。”
　　由回廊穿过正堂，经过后院，是一处宽敞朴实的灰墙青瓦建筑，纵宽颇深，足有寻常民屋十倍之大。李昼在门口驻足，扭头乜斜眼望向众人：“你们不是要船吗？这里面就是。”
　　他打开四扇扉门，率直入内，几人随后而入。堂中昏暗，一时分辨不清。李昼拉了拉墙上的垂绦，四下门窗霎时打开，日光投射，照着当中的船体透亮如有光晕。
　　连城吸了口气：“呀，这船比我见过的都大。”
　　那福船尖首翘宽尾，通体青漆覆盖，银丝雕琢卷云腾螭，船头龙眼突出，傲气三根桅杆气势高昂，此时船帆紧收，若无其事地端坐堂间水槽中，一呼一吸，都是漫不经心的嚣张。
　　“你们随我上来。”李昼道，大步踏着扶梯上船，连城小声与柳诺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却觉得李老头儿年轻了不少。”
　　待到船上，与在下面观赏又是不同。几人踏上甲板，仰面透过天窗可见浮云蔽天，北面窗外有碧海飞鸟，桅杆魏然，船首舵盘气定神闲。连城估摸着，载三四十人卓卓有余，喜而鼓掌：“好极啦，我们再招募一群不怕死的，就出海去罢。”
　　李昼大笑：“有我在，要鸟个闲杂人等？”他拉开船首甲板的隔板，扶梯下到船体内侧。下一层是船舱卧室，再到下一层，越过两个水密舱间，只见两排机甲挨着两侧船板。两排机甲各有十六个机位组成，每个机位连桨，桨穿过船身入水，机位有齿轮相连，与尾部的操作总台贯穿。李昼走到总台，拨开台上齿扣，齿轮转动，呼啦啦巨像，如缓缓睡醒的巨人伸了伸懒腰，混沌有力。随之水声盈沸，船身震动，若不是沉铆牵制，就要呼啸而去。
　　李昼扣上齿扣，将台面复原。几人站稳身形，都悄无声息。
　　这机关甲术惊得几人屏息不已。绕是柳诺见多识广，一时惊骇。连城来回奔走细看，一会儿摸摸机关浆，一会儿张望操作台，伸手去碰，被李昼拍开手。连城收回手，全然不恼：“李老，这是你做的？不想你竟是个甲士。”
　　李昼得意地摇头：“是也不是。这组机关浆的确是我造的，图纸是我老头儿从前留下的。”
　　连城啧啧称叹：“你爹爹也是位奇才。”
　　“算半个吧。老头年轻时一心向海，做了这图纸，后来有高人指点才得完善。”
　　柳诺问道：“这船可曾出海过？”
　　李昼摇头：“不曾。”忽而大笑：“我造船三年年，雕饰五年，这机关八年，前后十六年。她此番首航，就是去天海之崖，不晓得有没有命回来。”环视几人，一字一顿问道：“还敢不敢同去？”
　　如意上前一步，朗声抱拳：“老先生，有幸得你相助。无论结果，如意定然要去的。”
　　李昼喝了一声“好”，继而大笑：“想不到老子一把年纪的时候，能遇见一样不要命的，没叫我白白等了这些年。”
　　送死？柳诺不免心下细细笑了。李昼是不晓得这几人的能耐。连城自是神裔，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主意，如意妖身拔萃，发起狂来许是还在连城之上。他轻扫一眼抱着臂而立的青年，谢九一言不发面色沉静，身后的宁镜更无喜怒颜色，这两个神鬼莫测，不知安的什么心思——这几个凑在一起，怕要比惊涛骇浪更不省心。
　　几人回到甲板，日头正好，天光从天窗懒散地照进，尚不知几人的澎湃心思。李昼看了一眼天，扭头对柳诺道：“眼下风向正好，等一切准备妥当，就可以走了。”
　　船边的阿皎听闻，颜色大变，大步跳上甲班死死拉着李昼衣袖。李昼拍拍他的手，只是微笑。
　　如意应了一声好，一顿又道：“老先生，不需看天时？”
　　李昼哼声道：“你这娃娃未免太过端经，天时是叫凡人遵照的。我们既然要去神仙住所，管他什么顺不顺时。”
　　话既如此，如意更无忧虑。想到简白有救，在李昼跟前恭恭敬敬地抱拳作揖：“多谢李先生。”
　　谢九的漫不经心有些格格不入，自登船起一直不曾出声，此刻慢吞吞地挪了两步：“你有几成把握？”
　　李昼睨眼道：“不知道。”
　　谢九抽了口气。李昼横了他一眼：“怕死就在岸上躲着，不要废话。”
　　“我当然是怕死的，还怕死不得其所。”
　　连城吃的一笑：“从前不见你担心，现下倒犹豫害怕了。”
　　如意道：“你无需担忧。你们陪我至此，如意已感激不尽，往后一路未知，就不必再陪我犯险了。”
　　谢九一愣：“你什么意思？”
　　几人还要说话，李昼的目光扫来，当即都闭了嘴。李昼似有疑惑，正要问，哎呀一声怪叫：“你抓疼我了！”
　　阿郊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明明身量高过李昼好许，却楚楚可怜，伏低如在尘泥。李昼的怒容终于慢慢散去，化成一声长叹：“你一向知道我的心意，不要再劝了。”
　　阿郊比划了几下，李昼应道：“我心心念念半辈子，碰上这几个小子，就注定我还要走这一遭。你怕我出事，我心里明白，可阿郊，我浑浑噩噩四十几年，再没有别的四十年可以含糊。去了，或许回不来，我也宁可回不来！老子不安分了一辈子，要死也得大风大浪陪着。”
　　阿郊咬唇看着他瞬也不瞬。李昼的神色柔和下来，轻抚着他的头发。“你陪了我这么久，该还的恩情早还啦。倒是我欠了你的，哎。”
　　阿郊只是摇头，驺昼拍拍他的肩。阿郊看了很久，终于松开手，垂头退开了几步。片刻，方抬眼重新看他。
　　李昼盯着他的眼睛，垂下肩来：“就知道你要一起去的。你以为我留你一个在这里？嘿嘿，阿郊，你不去也不成啊。”
　　他扭头看着如意：“我明日出海，你们谁想出海便一早在这等我。迟了，老爷子不候。”

　　这回去的路上连城的脾气沿着沙石蜿蜒横生，如意与她说话，便撇头不搭理。如意转而向柳诺求助，柳诺只是笑笑。如意叹气，觉得连谢九也换了一个人，沉着脸一声不吭。午后海风卷来湿漉漉的困意，旌帆打着呵欠倦怠。如意的兴致勃勃也变得小心翼翼，拦在闷头赶路的连城跟前：“连城！”
　　连城瞪他一眼：“不要吼我。”
　　如意道：“与你说话你不理睬，想是我惹恼了你。若是因为我说不必同行出海……”
　　连城冷冷道：“你不怕死，却觉得我们胆小怕事咯。”
　　如意摇摇头：“连城，你我都知道凶险，如有万一，如意万死难辞其咎。既然是我闯出的祸端，理当我一人承担。这本与你无关，受牵连遇险，怕是要成冤鬼了。”他低了头，“随我到此，如意已经很感激啦。”
　　连城歪着脑袋：“你怎么笃定我们就是去送死的？瞧不起我女娲一族？”
　　“当然不是。”
　　“这便是了。如意，我此前五六十年都在南疆三溪灵谷，九州四海的风景都只能从书里看。”
　　如意呀了一声，谢九也瞪大眼睛，连城横了两人一眼：“不错，我今年六十，小九儿，你说我叫你一声小九合不合理？”
　　谢九淹了一口唾沫：“合理，姥姥您接着说。”
　　连城白了他一眼并不理会：“我离家北上就是为了见见天下，有缘识得你、知道云浮渊是我之幸，欢喜还来不及，你不可拦着我开眼界。二来，这是我心甘情愿要去的，死生由我，做鬼我也不去找你。再则，我既是女娲一族后裔，惊天骇浪还不至于要我的命，凡人之躯尚且去的，我去不得？真有万一，我就算不挺身而出，自保不拖累总是做得到的。我和柳诺都是一样的心思，你不必心有愧疚。”
　　如意慢慢笑了笑，低声道：“好。”
　　“倒是小九和宁镜，”连城侧过脸去看他，谢九立即陪了笑脸，“他二人凡胎俗体，要留在岸上便留下吧。”
　　谢九大叫：“你想开眼界、也别拦着别人的上进之心。你看，一把年纪的都不怕风浪，何况我这年轻力壮的。连姥姥，你可不能临了过河拆桥。”
　　连城弯起眉眼：“我们过海不过河。”
　　“海上处处未知，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如意，有多个人帮你，你师哥就多一分希望不是？我与你去。”
　　连城笑问：“你还能替宁镜拿主意？”
　　这本也是谢九为难纠结的事，被连城端上台面，不由皱了皱眉，继而道：“我岂能替她决断，自然看她自己的意愿。哎，尚有好些准备，等我们回去再论。”
　　宁镜淡淡地道：“去啊，为何不去？”
　　“你说的漫不经心，可知道——”
　　宁镜侧脸看来，谢九一时语塞。宁镜一笑：“你们几个都不如我的身手，竟还替我担心。”
　　连城大声道：“这话毫无道理！”
　　如意看看连城柳诺，又看看谢九宁镜，终于道：“我心里的确怕……你们不顾艰险，如意感恩不尽。日后、日后……”
　　连城见他要拜，赶紧侧开身。谢九上前一步扶住他：“是朋友，说什么感恩不感恩的。”
　　他的诚心诚意在泛红的眼眶里团团打转，连城不自觉低下头，谢九干咳两声，又如从前一样嬉皮笑脸。如意是真心欢喜，连日来第一次舒展眉眼。柳诺望着他，不自觉竟也有些舒畅，似乎是自己的事有了眉目。

　　几人回到客栈，就将准备好的吃穿用度使车辆送往李府，一车一车，足足装了五大车，另有水桶五车，浩浩汤汤压着马路，引来无数人侧目，听说是往李府去，不由交头接耳，个个面有疑色。
　　谢九和连城帮着运货，柳诺觉得大概是两人心里有愧——只是不知谢九所愧何为，想到此节，不免轻轻皱眉。海上万事有变，只得步步小心了。
　　一直忙碌到深夜，谢九才得空找到宁镜单独说话：“阿宁，此行着实难测，你不必陪着犯险。”
　　宁镜懒懒地道：“你岂知我不能应对。”
　　谢九慢慢说道：“你能拿走启渊，本事当然不小。哎，阿宁，我虽然不明白你偷剑的目的，但看得出你并非出于歹意。此事到此为止，你将它交给我吧。”
　　宁镜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若容你胡来，你师父恐怕要恨我。”
　　谢九脸色大变，沙声问：“你认得我师父？”
　　宁镜耸了耸肩，提步就走，谢九一把抓住她：“你究竟……”
　　宁镜似笑非笑的：“你不是说，不问我身份？”
　　谢九沉了脸色：“我喜欢你，是私情，什么都可以不问，事关启渊，何况还有师父，就不得不问。”
　　“不要问了，这事也非是你一人可以承担。”
　　“等等——”谢九拉着不放，“你把话说清楚！”
　　宁镜无奈叹气，只轻轻扬了扬脖子，谢九顿感手掌吃力，根本没看清她如何挣脱开。宁镜似乎很是无聊，微蹙了细眉，口气不大好听：“既然到了这里，就按你想的法子试试。万事有我。”
　　谢九猛地抽气，寒意自背脊瞬剑爬上额头，等宁镜身影不见，才惊觉额头渗出冷汗。他良久吐出寒气，在夏夜里热风里熏得微微发抖。

　　柳诺回房中休息，想到明天出海风险难测，心中千头万绪腻在一起。原想与连城聊聊，排解烦绪，在客栈后子里寻了一圈也没有见到她，也不知临行前她跑去哪里。拧着眉又走了一圈，忽而觉得自己好笑，便回去客房。才坐下，就有人敲门，柳诺一喜，忙去开门，门口的却是如意。
　　“柳先生。”如意在门口拱了拱手，“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与你说明。”
　　“……好。”
　　如意正色道：“柳先生，我自幼在青鸾峰上，与人结交不多。虽与你相识无多，却觉得你甚是亲切，我心中实是欢喜。你与连城好意相助，我本当满心感激。只是有一件事萦绕心头有些时候，想与你明言，免得日后徒生分歧。
　　“在南疆时，你曾说起你也是去找女娲血玉的，当时情急，我没有细问。前几日的桌上，你对师父的烛龙之息格外在意。我们明日就出海了，而濮济枝枝我势在必得。柳先生，我不想与你为敌。”
　　柳诺沉沉地望着他，如意双眸明亮，也就由他看了。柳诺终是轻舒了口气，缓缓笑了笑：“你进来坐吧。”
　　如意跟着柳诺进到房内，两人席地坐了。柳诺倒了两杯温茶，递给如意一杯。“有些事，我不愿为外人道，好多年都是如此了。”
　　“是我唐突了。柳先生，我无意打听你的私事。”
　　柳诺捧着温茶，不自觉笑了：“我碰见连城，又认识了你，一个半仙一个妖，竟都叫我给遇到。说与你们听也无妨。”
　　如意坐直了身子。柳诺道：“我身体不好，找女娲血玉是为救命。只不过，我不是求长生，而是破除长生。”如意哑然。柳诺慢慢道来百年来的事，又说起近几年身体病恙和与连城相识的经过，最后道：“如意，你心地宽厚，是真正的善良正直。与你相交，总有些自惭形秽。濮济枝我绝不与你争，一则我也不愿与你为敌，二来，我也打不过你呀。”
　　如意沉默半晌，道：“柳大哥，等了结师哥的事，我愿陪你去找救命的法子。师父见多识广，或许能帮上什么忙。你大可以在青鸾峰住着，待他回来。”
　　连城的话与敞亮的眸色浮现脑中，柳诺不由微笑起来。忽然有了相交热忱的朋友，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将茶盏微举，以茶代酒：“愿此番顺利，能如你所愿。”
　　如意喝了口茶，又挠挠头有些脸红：“不瞒你说，此前我当你和连城是小辈，难免会端些长辈的架子。我今年九十又七，比你还小几年，以后喊你一声柳大哥，你可别见怪。”
　　柳诺忍不住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