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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东邪西毒 ...

  •   十多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武汉的秋天姗姗来迟,秋老虎余热未息,校园里的树林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妆。转眼间到了十月下旬,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大一那年,路引以0.03秒之差与学校运动会的百米冠军失之交臂,输给了一个队友,他立誓在今年的运动会上一定要把这个冠军拿到手。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玩命似的训练,除了功课,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田径场上。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他终于以绝对的优势夺得百米冠军,还一举把两百米的冠军也收入囊中,大傻也毫无悬念地获得了四百米的冠军。
      在颁奖典礼上,路引龙行虎步地走上主席台,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情在胸间油然而生。上台颁奖的学校领导笑眯眯地接过礼仪小姐手中的奖牌,煞有介事地给获奖运动员颁奖。路引低头领奖的一刹那,看见领队的那个礼仪小姐一脸虔诚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一九九八年以9秒79打破世界纪录的莫里斯格林。他心中一愣,这不是“当爱已成往事”吗?挟着运动会短跑双冠王的余威,再见到她,已不复是从前那般惊惶不安,他盯着她清丽绝俗的脸蛋看了又看,目光再不能他移,直把“当爱已成往事”盯得霞飞双颊。
      在学校领导颁完奖之后,获奖运动员依次退席,路引走在最后面。经过礼仪队的时候,他脑中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他不由自主地把胸前的奖牌摘了下来,挂在了“当爱已成往事”的脖子上,那女生顿时眉横春色,脸泛红潮,手足无措地不知该怎生是好。路引望着她又是欢喜又是害羞的眼睛,咧嘴笑说:“我叫路引,经管系的。”
      “我知道。”
      路引冲她笑了笑,大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观众席上顿时一片杀猪宰羊般的嚎叫,大傻和其他几个队友在台下还大声地唱起了跑调的《当爱已成往事》。路引退回观众席,走到大傻身边,大傻拥抱了一下他,“小子,真有你的,你露那一手太帅了,我真他妈崇拜你。”路引呵呵一笑,目光片刻不离“当爱已成往事”,发现她的目光也在寻寻觅觅,看见自己之后甜甜地冲他一笑。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观众和运动员很快便鸟兽散去。“当爱已成往事”一如路引所期盼的朝他走来。大傻在路引屁股上捏了一把,“小子,你的好事来了,你赶紧把她弄成‘当爱正在进行时’。”说完知趣地走开了。
      那女生走到路引跟前,把奖牌摘下来,塞到他手里,“我又没参加比赛,你干吗把这个给我?”
      “为了答谢你上次把CD借给我啊。”
      她抿嘴一笑,眼中秋波流转,“那你可以等颁奖完了再给我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多不好意思。你这个人,老是这么冒失,上次唱歌忘了带CD,这次又这样……”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叶小曼,国际关系学院的。”
      “听大傻说,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啊?”
      “大傻?哪个大傻?”
      “就是刚才跟我站一起的那个壮士,上次在音像店那个啊,他刚刚也上去领了奖的,四百米的冠军。”
      叶小曼听他称大傻为壮士,“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哦,是他。嗯,他的确有点壮。你别听他瞎说,我哪里是什么风云人物了,你们才是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呢。对了,上次你为什么要唱那首《当爱已成往事》呢?”
      “哥哥的国语歌就那么几首,我只会唱那首。”
      “你也喜欢哥哥吗?”
      “是啊,小时候看过他的一部电影,叫《倩女幽魂》,很好看,里面的情节和片段我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我看你上次买了很多CD,好像全都是他的专辑,你搞批发呀?”
      “跟你一样,喜欢这个人呗。对了,你还看过哥哥的什么电影?”
      “在电视上看过一次《霸王别姬》,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其他的就没有看过了。”
      “看过《东邪西毒》吗?”
      “没有。”
      “太可惜了,那部电影才叫好看呢。我跟我的同学说这部电影好,可是她们都说看不懂,真是遗憾。”叶小曼眼珠子骨碌转了一下,接着说,“你不是说要答谢我的吗?这样吧,我看学校外面的电影院什么时候放这部电影,我就通知你,你请我看电影,就当是答谢了,可好?”
      “好,没问题。”
      “不过你得把大傻也一起喊上,到时我也带个同学一起出来。”说完两人互留了宿舍的电话号码。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路引尚觉得意犹未尽,叶小曼笑望着他,双目有如一泓秋水般,他不禁看得呆了。
      叶小曼看见他呆呆的样子,上齿咬着下唇对他微微一笑,说:“那我走了。”
      路引望着她翩然离去的身影,想起她临别前的浅笑嫣然,一边美滋滋地回味着,一边往宿舍走去。
      大傻在宿舍已恭候多时,在等路引回来汇报战况。路引刚走回宿舍,大傻立马逮住他,“快招,和‘当爱已成往事’进展得怎么样了?”路引没搭话,抱头躺在床上做他的千秋大梦,最后实在架不住了,只得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对大傻说了。
      大傻听了,两眼放光,“据我的心得,一个女生如果肯告诉你她的名字,表示有希望;如果她连寝室的电话都告诉你了,表示很有希望;如果还留了下次见面的由头,就表示极有希望!”
      路引没好气地说:“你跟我一样,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在这大吹特吹什么狗屁法螺!”
      大傻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十拿九稳地说:“据本帅法眼鉴定,‘当爱已成往事’对我们的路大冠军已经动了情。这件事,就交给本帅吧。有我这个超级爱情顾问在此,你小子成功在望了。他娘的,现在饿得要死,还不赶紧请本顾问吃饭去!”
      “吃饭?去食堂吃特困餐倒可以考虑考虑。”
      大傻在他腿上踢了一脚,“你得了两个冠军,系里一个冠军奖五百,两个就是一千啊,你不会想一个人独吞了这笔巨款吧?没有我这个超级陪练,你拿得到冠军吗?如果本顾问改行练一百米,冠军还有你的份吗?哼哼,赶紧请本顾问到小乐川吃二十五块钱的自助餐,啤酒可以敞开了喝,肉可以敞开了吃,保证你吃得屁滚尿流,哎呀,真是想想都要流口水。快起来,你这个猪。”
      路引讪讪地说:“可是我现在身上连五十块钱都没有,眼看马上就要断粮了,奖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呢。不如这样,钱你先出,发了我再还给你。”
      大傻听他说得这么可怜兮兮的,两眼一翻,眼珠都快顶到脑门上了,撇撇嘴:“得得得,我请吧,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我看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这样,以后咱们一起去做兼职吧。挣点钱,好补贴家用,还可以为你即将到来的包二奶做好充分的资金储备。”
      路引一听,马上来了精神,从床上蹦起来,“哎哟,赵大傻,这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最中听的一句话。我上学期就想到要去做兼职了,不过因为上次运动会输得窝囊,心里不服气。从现在开始,我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好,我们一起挣大钱去。走吧,赵顾问,快请本冠军吃大餐去。”两人嘻嘻哈哈地走出了宿舍,山喝海吃去了。
      一个星期后,奖金发了下来,大傻死活要宰路引一顿,吃饭的地方也升级了,变成了五十块钱一个人的“老四川”。路引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大傻帮他在一个生产洗化用品的公司找到了一份兼职,工作就是把新面市的袋装洗发液分发给武汉三镇的理发店,调查用户的使用满意度。他们做这个兼职,一个月只需四五天的时间就可以赚到三四百元钱,解决生活费是不成问题的了。
      酒足饭饱之后,大傻突然间想起一件事,“哎,那个‘当爱已成往事’呢?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
      “看来得主动出击,再不能守株待兔坐失良机了。”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大傻神秘地笑了笑,说:“看本帅的。”
      两天之后,大傻喜逐颜开地溜到路引的宿舍,手中拿着四张电影票。
      路引好奇地问他:“赵大傻,怎么回事,你又抽羊角疯了?”
      “去你的。今天晚上,学校外面的小电影院放《东邪西毒》,八点半开场,赶紧给‘当爱已成往事’打电话,再不打,你和她就真的要成往事了。”
      “怎么会这么巧呢?”
      大傻哈哈一笑,“本帅一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马到成功所向披靡……”他还在滔滔不绝地掉成语,路引打断他:“停停停,快说正题。”
      “那是个私人的小电影院,观众想看什么就放什么。嘿,连美国大片都有。”
      “什么美国大片?”
      大傻不屑一顾望了他一眼,“拜托,你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连A片都不知道啊?那可是无数莘莘学子的精神食粮啊!我跑去跟那老板一说,就成了,我当场就买了四张票,把那老板给乐坏了。”
      “呵,没想到,你这个顾问还真有两下子。”
      听了路引的吹捧,大傻很是受用,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赵帅,能不能借你的二O一电话卡来打一下?”
      大傻一听,立时蔫了,没好气地说:“靠,真是赔本买卖赔到家了,连电话都要揩老子的油。”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这叫成人之美。”
      大傻只好掏出电话卡,开始拨号。电话拨通后,他把话筒递给路引。
      路引把话筒一推,“你说你说,这种事,你比较有心得。”
      电话那头传出了声音,“你好,请问找哪位?”
      大傻张口就喊:“‘当爱已成往事’在吗?”
      路引一听,心里暗叫,不好,坏事了。他想靠近点听清楚对方说些什么,大傻却挡着不让他听。他情急之下按了电话的免提键,只听得对方说:“什么?”他向大傻作口型“叶小曼!”大傻激动之余没看明白,接着说:“‘当爱已成往事’啊!”那头传来一阵“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你找叶小曼吧?你是不是路引啊?”
      “错了,我是大傻。你又是何方神圣啊?”
      “哈哈,不告诉你。哎,我听小曼说过你们。对了,你为什么叫大傻呢?”
      “我的偶像是成奎安,哦,还有铃木杏里!”
      “嘿,你好奇怪啊,怎么会喜欢成奎安呢?像我们家小曼,喜欢哥哥,多有味道的一个人啊。铃木杏里又是哪个,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啊?”
      “嗨,你不知道成奎安多有男子汉气概啊,我最崇拜他了。至于铃木杏里,等你做了我家娘子再告诉你吧。怎么小曼是你们家的了,你跟她是什么亲戚关系?”
      “呸,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妖怪,还做你家娘子呢,你以为你是许仙啊?别以为得了块奖牌就可以拿来当腰带,你连本小姐是谁都不知道,你还把自己当FBI当克格勃了?说你两句好听的,你还真把自己当周总理当万人迷了?本小姐今天心情好跟你贫两句把你当盘菜,你还真就把自己当满汉全席了?小曼可是我们寝室的宝贝,想找她,哼,你还是赶紧找把弹簧秤掂掂自己几斤几两,找个犄角旮旯照照自己什么模样吧!”
      大傻听了,乐得眼睛发亮,“哈哈哈,你这丫头,真有趣。喂,我跟你打个赌,你们的小曼即将要变成某个人专用的宝贝了。”路引听见了,在他腰间一阵死掐,他嗷嗷地叫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喂,你怎么了?要死了?”
      “没事没事,刚才跑来一条疯狗想要咬我,还好被我一脚给踢走了。”
      “哼,你这家伙,就爱胡说八道。快说,找我们家小曼有什么事,她可是个大忙人啊。”
      “我们家路引路大侠今晚想请你们家宝贝看电影,她在吗?”
      “哈哈,想约小曼啊,得排队。啊,她回来了。小曼,电话,‘当爱已成往事’找你。”路引摇了摇头,心里好笑,我什么时候也变成“当爱已成往事”了?
      话筒里传来“喂,你好”的悦耳声音,大傻一听,见正主来了,忙把路引拽过来,让他和叶小曼说话。
      路引一阵支吾,大傻赶紧扬了扬手中的电影票,他回过神来,说:“我是路引,大傻说今晚学校外面的小电影院放《东邪西毒》,你今晚有空吗?”大傻瞪了他一眼,先是亮出一招白鹤亮翅,接着招式一沉,变为九阴白骨爪,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迅雷不及掩耳地在他左乳上揪了一把。路引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还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捂着左胸,皱眉忍痛,向大傻怒目而视。大傻连忙逃到路引腿脚够不着的地方,捂着嘴偷着乐。
      “哦,是你啊。今晚?敏敏,你今晚有没空啊?带你认识传说中的路引和大傻。”俄顷,叶小曼说:“好啊,那就晚上八点在学校门口等吧。”
      “好,晚上见。”路引放下电话,要扑过去跟大傻火拼,大傻推开他,笑说:“看,本顾问一出马……”路引连忙阻止他继续掉书袋,拉他到食堂吃饭去了。
      深秋的武汉,蔚蓝幽深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满月,银辉轻柔地洒在树影斑驳的校道上,把道路涂抹成令人心动的奶黄色。秋风扑面而来,吹得树林一阵簌簌作响,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在校道上迤逦而过。路引和大傻在校园门口静候叶小曼和齐敏的到来。
      大傻手表的指针已指到了八点十分,对路引说:“喂,她们会不会放我们鸽子,不来了?”
      “不会。”
      “为什么?”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是那样的人。”
      大傻哟呵一声,“靠,上升到直觉的高度了,厉害啊你!”
      正说话间,朦胧的月色里,两个女孩手挽手有说有笑地朝他们走来。叶小曼外面穿一件烟灰色的披风,里面着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衬衣,下面穿一条下垂到踝的深灰色长裙,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暗黄色小牛皮皮鞋,把她那修长挺立的身材勾勒得无比动人;她身边的女生着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上面穿一件碎花格子的衬衣,显得英姿飒爽。
      叶小曼拉着她的同学走到路引和大傻跟前,“不好意思,我们来迟了。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室友齐敏。他们两个,个子高的是路引,很壮实的这位是大傻。”说完朝路引和大傻盈盈一笑。
      路引连忙补充说:“大傻原名叫赵大山,大傻是我们给他起的。”
      齐敏:“哦,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大傻啊。”
      大傻听了,痞痞地模仿齐敏的口吻道:“我们家小曼人见人爱,想约她,要排队;约了,要等半天。”惹来齐敏一顿追打,仿佛他们早已相熟。
      大傻笑嘻嘻地把齐敏往前头拽,下达指令似的对路引和叶小曼说:“我和敏敏商量点国家大事,你们在后头跟着好了。”
      齐敏娇喝道:“呸,敏敏是你叫的吗,不要脸!”大傻为了躲避齐敏的捶打,边跑边说:“不要脸的说谁了?”齐敏朝他追奔过去。路引和叶小曼相视一笑,跟在他们身后,缓缓地朝电影院走去。
      到了电影院,大傻把他们领到影院的最后一排,前面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他们的座位是个包厢似的情侣座,有一道门挡着,坐在里面,既舒适又安全,全然无须担心被旁人打扰或窥视。叶小曼本想和齐敏坐在一起的,但看到她和大傻已经在另一个包厢里坐了下来,正絮絮叨叨地聊得起劲,只好推开半掩着的扇形小门,坐进了另外一个包厢。路引落了单,没有了大傻这个润滑剂,坐下来之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默默地贴在包厢座位的角落里,留出了很大的一片空间。叶小曼见了他这形状,跟小时候男女同桌画一道麦克马洪线,双方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心中微微觉得好笑,遂说:“你从来没跟女生一块看过电影吗?”
      路引有点腼腆地说:“没,我还没和女生一块看过电影呢。”
      “那你以后多来几次就好了。要开始了,我们别说话了。”
      路引应了一声,看见大屏幕上映出《东邪西毒》的片名,悠扬的音乐响了起来,画面上出现浓郁的西部风情和粗布麻衣的刀客,把他的思绪一下子拉到了那个仇杀宿怨纷争、爱恨情仇交织的古代世界里。这是一部关于记忆和怀念的电影,在那个西天将尽的戈壁滩上、那个破落颓败的客栈里,哥哥的身影孤寂落拓,眼神深情绝望。哥哥温情而又冷酷的叙说,像是打开了时间隧道,把人们带入虚无却又无处不在的时间灰烬之中。对从一而终的爱情的绝望、由于年少轻狂不懂珍惜以致不能终生厮守的悔恨、对那些可以相濡以沫的爱侣的嫉妒、在爱情的患得患失之间的痛苦煎熬……这些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由哥哥的视角引领,道出了一段段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故事,每个故事的背后都有茫茫戈壁、漫漫大漠作为感情荒芜的暗喻,构成了一部描述人生苦短、人世无常以及生命的虚无和一切终将走向幻灭的电影。片子里有一坛被唤作醉生梦死的酒,哥哥说,那是一坛喝了之后能够将往事都忘掉的酒。那坛醉生梦死,是对爱情的执著之苦、等待的无奈、孤独的煎熬的象征,是对自我放逐的悲凉、坚强背后躲藏的脆弱、深情总被无情伤的一种隐喻。在无情的岁月、脆弱的感情和生命的虚无面前,对于追逐爱情并留住爱情,人的努力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路引似懂非懂地进入了哥哥引领的感情世界,这短短的一个多小时,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痛苦、惨烈而没有结局的爱情。
      散场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叶小曼觉得光线分外刺眼,因为她看见路引眼中泪光闪烁。路引强自克制,朝叶小曼挤出一个笑脸,说:“人都快走完了,我们走吧。”
      叶小曼低低地说了一声好。他们起身时,发现大傻和齐敏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随着散场的观众溜走了。出了电影院,叶小曼走在前头,路引娓娓而随,两人信马由缰,走到学校正门的小镜湖边上。
      晚上十点多了,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校道上经过,发出轮胎与地面摩擦时轻微的“嘶嘶”声,湖里残莲密集的西北角不时传来一两声蛙鸣,疏落的灌木丛里有鸟儿的低鸣和秋虫的吟哦。微风轻拂的秋夜,几张柳叶轻缓地在林梢间徜徉、起舞,静谧的月光如舒伯特的《小夜曲》一样,匀匀地落在湖边几株影影绰绰的水杉上,背后的草木都虚化得只能看见一轮灰暗的青影。叶小曼走到一株枝桠横斜、张翅欲扑的水杉下,望着湖中的秋水低头凝思。
      清亮的月光中,夜风轻吹,叶小曼衣裾微拂,长发柔动。路引觉得她像个将要凌空飞天的仙子,不敢走近,生怕唐突佳人。
      片刻之后,叶小曼脱下那件烟灰色的披风,对电线杆一样呆立在离她数米远的路引说:“想什么呢,我想爬到树杈上去坐,你过来帮我拿一下衣服,好吗?”路引闻言朝她走来。叶小曼见他走近,只是他们中间还隔着那根横斜逸出的树干,便把手中披风向他抛了过去。披风掷过去时力道不够,差点要坠落在地,路引见状,箭步而上,接住了大衣,顺势转了一个圈,以消除余势,大衣在黑的夜空中披着月的光辉挥洒出一道银盘形的圆形弧线。
      叶小曼心中一动,暗暗叫好,说:“幸亏你动作快,要不就掉地上了。”她想坐到树杈上去,可又笨手笨脚的,才一米多高、横逸而出与地面平行的树杈,就是爬不上去。路引跨过树干走到她这边来,说:“真的很想上去吗?”
      “嗯,要不你来助我?”
      路引观察了一下四周,把她的披风挂在一个高高突起的枝杈上,抓住树干轻轻一跃就坐了上去。他让她把手伸过来给他,叫她踩住那根横斜的树杈,一使劲就把她拽了上来。他们二人在这株枝干粗壮的树干上并肩而坐,秋夜的晚风吹拂着岸边的水杉和柳树,天空中絮絮地掉下疏落的叶片,叶子如同海面上随浪涛微微起伏的渔船,一漾一漾地飘落下来。一张薄薄的柳叶从高高的树梢顶端呈螺旋状盘旋下坠,划过叶小曼的颈际,落在她的肩头。路引信手摘下,放在手中,刚要呼一口气把它吹出去,叶小曼伸出一只手递向他。
      “怎么,你要?”
      叶小曼点了点头,说:“嗯,你给我好了。”
      路引把叶子放在叶小曼白璧无瑕的手掌中央,“你要这片叶子做什么?”
      叶小曼幽幽地说:“这么多的树叶从天上飘下来,但是只有这片落在了我的身上。所以啊,我要把它珍藏起来。”说完,把叶子放进了裙子口袋中。
      如水月色下,叶小曼肤如凝脂,吹弹可破;手若柔荑,雪白如葱;兰眉樱唇,美目流盼;加上她适才上树之时颇为用力,身上热气一蒸,如馥郁兰馨,更使得路引心醉神迷。
      叶小曼发现路引的双眸有如一泓幽深的潭水,正深深地望着自己,她脸蛋微红,说:“你说,这部电影好看吗?”
      “好看。”
      “你看明白了吗?”路引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叶小曼莞尔一笑,说:“我每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都忍不住掉眼泪,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顿,继续说:“你没看明白,下次我陪你再看,好吗?只是如果我哭鼻子了,你不许笑话我。”路引点了点头,两人脉脉相对。
      银盘似的朗月悬挂在湛蓝如海的天空上,紫红色的浮云在天边缓缓飘动,柔和的月辉倾泻无边,湖面上反射的清辉穿过低垂的柳叶,映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笼罩在如梦似幻的柔和月色中。他们俩默然无语地并肩而坐,良久,良久。
      …………
      路引从深邃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点燃一支七星,倚窗而立。叶小曼离开快六年了,与她相识的那一幕仍然那么深刻地烙在他的心头,仿佛她从未离去一样。月上中天,窗户之下新栽的九层皮树鲜绿的叶子在月光中显得娇艳欲滴。
      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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