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波难沐》无佞

7、第七章 “沐～清～

　　“沐～清～潋～，你给我出来！”
　　许岚烟站在云镜居院门前，一手持书信，一手叉腰，中气十足的模样，一点也不见平日里的斯文儒雅。
　　沐芙站在她身后，气喘吁吁的不停抬手擦汗，心下汗颜：清儿那孩子又做了什么，给许夫子气成这副样子？
　　再瞟一眼许岚烟，又忍不住嘀咕：不过这许夫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啊，这一路风驰电掣，脸不红气不喘的，实在是不可貌相啊……
　　又看许岚烟见无人应答，抬脚就要往里闯，忙上前去拦住她：“哎呀，许夫子，这是怎么的？清儿那孩子，顽劣惯了，您有话好好说，可千万莫动手啊，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担待些……”
　　许岚烟看着紧紧拉着自己衣袖，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的沐芙，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幅气势汹汹的样子有多失态。
　　她心下赫然，更是对沐清潋气上几分：小兔崽子，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尽管心中再如何腹诽，面对着沐府的管家，该有的仪态却还是要有的，她尴尬的低咳一声：“芙姐莫怪，是凝夕失礼了，这般喧哗委实不妥，实在是气着了才会如此失态。”
　　看沐芙还是母鸡护崽似的拦在自己身前，生怕自己会随时进去打人的样子，心下无奈，不外乎那孩子如此无法无天，这沐家上上下下对那孩子也实在是疼到了骨子里。
　　不得已只得继续解释：“芙姐且放心，许某一介书生，是断不会对学生动粗的……”
　　好不容易劝的沐芙放自己进去，许岚烟再大的火气也被这一番纠缠磨去大半了。
　　她看看前面被沐芙特意叫来为自己“引路”的小厮，忍不住无语望天，自己的一世英名迟早毁在沐清潋那个劣徒手里……
　　“那个，许先生，小姐她正梳洗呢，马上就来，烦请您稍等片刻。”红萝快步迎上来，满脸推笑的将许岚烟往客厅引去。
　　许岚烟看看天色，已然卯时，自己的学生是个什么德行，她简直不想知道的更清楚，什么正梳洗，怕是还在呼呼大睡吧，她看了红萝一眼，也不揭穿，只道：“罢了，左右也不急这一时，我去书房等她，让她一会直接到书房来。”
　　“是，先生。”红萝心下松了一口气，一将人引到书房，便忙不迭的退下了。
　　许岚烟等红萝一溜烟走远，环顾了一下书房，踱步到书桌旁，看到桌上摊开的《仪礼》，略感诧异的同时也不禁心下稍慰。
　　随手拿起，准备看看上面是否有所批注或疑义，却在下一刻忍不住黑了脸，看着《仪礼》下面压着的《志怪云谈》，恍惚中只觉得啪啪打脸，自己是疯魔了，才会觉得那个小东西会乖乖读书。
　　再看向桌角被可怜兮兮的堆在一起的《礼记》、《问学》和前几天自己刚刚给她的《幼学琼林》，简直想要给那时的自己来几巴掌，只怕自己已经不止一次被那个丫头嗤笑是个老古板了吧？
　　许岚烟扶额……突然觉得心好累怎么办？…………

　　许岚烟放下手中的《仪礼》，抽出压在最下面的宣纸，如果说沐清潋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这一手好字绝对排的上号，当然，如果她肯认认真真的写些正经东西就再好不过了……
　　许岚烟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宁州有璧人，玉容难自弃。厌彼尘俗众，绝世而独立。”嘴角抽搐，真是一如既往的自恋啊。
　　沐清潋到书房时，便看到自家夫子站在书桌前，盯着手中的宣纸发呆，表情，呃……一言难尽……
　　她看着许岚烟面色不善的模样，非常有眼力见地快步凑过去在书桌前站定，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学生见过老师！”
　　许岚烟被她的突然出声一惊，抬头便看见她恭敬行礼的乖巧模样，原本想好的斥责便如何也说不出口了，毕竟是自己奉过拜师茶、行过拜师礼的学生，更何况对上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了，只得瓮声瓮气的说：“行了，别装模作样了。”
　　沐清潋一听便知道这是要放过自己了，更是笑的一脸谄媚地凑过去：“嘿嘿，老师您不是说要去找师叔讨琴谱吗？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派人前去接您不是……”
　　沐清潋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许岚烟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就蹭蹭上涨：“你还敢说？！怎么？我只说停一日课，你竟提前一日便不来听学了？真就一天也等不得？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那么多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语速极快，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着又把手中的一沓书信拍在书桌上“还有，这是什么？你不觉得需要跟为师解释一下吗？怎么我竟不知自己座下何时多了一个能七步成诗的高徒？莫非我那连《幼学琼林》也读不通的徒弟被人调包了不成？！”
　　许岚烟越说越生气，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眼前的孩子耍的团团转，自答应沐烨，任她老师以来，自己为了她毫无进展的学业愁的茶饭不思，为了让她多学进一点东西更是绞尽了脑汁，才不过月余，整个人都清减许多。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信只要自己悉心教导，便是顽石也总有开窍的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一通骂下来，许岚烟只觉得身心俱疲，她看着垂首不语的沐清潋，扶着桌子呼呼直喘气，心下却为她的沉默感到奇怪。
　　寂静……空气越来越沉重，许岚烟忍不住犯嘀咕，难道自己语气太重了？毕竟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这样训斥是不是不太好？
　　某夫子在越来越诡异的气氛下受到了来自良心的拷问，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后，她低咳一声，正忍不住要开口打破沉重的气氛，却被沐清潋的突然出声打断：
　　“真是抱歉啊，您费尽心力，却收了我这么个不知上进的徒弟。”她侧首看向窗外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眸色迷离，似乎注视着它们，又似乎透过它们看向远方，轻声呢喃：
　　“可是我上进有什么用呢？就算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有什么用？”
　　她走到书桌前，一封一封的拾起掉在地上的书信，并书桌上的一起，收的整整齐齐，然后，随手便丢进了废纸篓。
　　她清浅勾唇，抬起头来，又是平日里笑意盈盈的模样：“我啊，生在沐家，生在宁州城里，哪怕我只会吃饱了打嗝放屁，又有什么关系？人们只是需要一个沐家人坐上城主的位子而已，不巧的是那个人刚好是我，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有真才实学，也不指望我有什么建树，左右我这一生能走出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您若想靠我这个‘高徒’扬名天下，怕是指望不上了。”
　　沐清潋又轻笑一声，“真是抱歉，让您失望了呢……”
　　“不是百思不得其解吗？现在如何？您打算怎么做呢？”沐清潋直视着许岚烟，眸中褪尽了昔日的天真烂漫，却带上了几分肆意的狂狷，看着许岚烟变换不定的脸色，似乎觉得无趣，垂眸遮住眼中神色，忽的转身朝外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罢了，左右您也是被我那城主娘威逼利诱来的，倒不如就此离开，天高海阔，另寻高徒，岂不快哉？”
　　许岚烟被她忽然的变脸震的半晌反应不过来，又见她抬脚就要离开，只觉得自己气的手直抖，再也忍不住了，脑子一热，未经思索的话脱口而出：
　　“沐清潋，你有中二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