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南柯子

5、白云深处冷袈裟 本文发表于

　　座落于临安古城钱王大街西端的玲珑山，虽无五岳之雄奇险怪，亦无黄山之气象万千，然双峰灵秀，古木幽深，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婀娜之姿。声名赫赫的卧龙古寺便隐于这苍松翠柏之中，梵音声声，青烟袅袅，涤净尘心。
　　卧龙寺初建于唐，播名于宋。嘉定年间住持行善弘扬佛学，广交文友，该寺一时享誉东南。元末明初，因兵燹等原因，山寺渐趋荒芜，直到明万历廿八年十月，徽州高僧照启入山重兴，香火方进入一个旺盛时期。
　　寺庙钟楼北面有一片小树林，是历代住持圆寂之后的墓地；除此之外，林中还有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坟墓，墓碑上书“琴操墓”三个大字，相传为北宋文坛巨匠苏轼手书。一个低贱的歌妓，是怎样走入苏轼的视野中来的呢？
　　琴操（1073～1098）本名蔡云英，原籍华亭（今上海），北宋时期的钱塘名妓。她本是官宦之女，十三岁那年父亲被打入大牢，家产籍没充公，她自己也沦为官妓，在钱塘开始了追欢逐笑的生涯。
　　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晚间，西湖上空升起一层朦胧的烟雾，恍若刚出浴的绝世美人，荷叶莲花的清香沁人心脾。杭州太守苏轼与几位文友在湖上饮酒作诗，年方十六的琴操则在一旁陪酒侍宴。此时苏轼已过年五旬，在宦海经历过不少风浪，面对波平如静的西湖，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酒至半醋，有个府僚轻敲檀板，唱起秦少游的《满庭芳》来：“山抹微云，天粘香草，画角声断斜阳……”
　　“是‘画角声断谯楼’，不是‘斜阳’。”琴操立刻打断他的歌声，指出错误。
　　“姑娘既然对这阕词如此熟悉，能否将错就错，将所有韵脚全部改掉？”那府僚随口说道，颇有刁难之意。
　　琴操素来才思敏捷，早已声名在外，她没有过多客气，只淡淡一笑道：“那小女子就献丑了。”她手握寸管，秀目微微一转，便下笔如飞。片刻之后，已将整首词的韵脚全部改为“阳”字韵。众人争相来看，只见纸上写着：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低墙。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注〕
　　满座宾客均忍不住拍手称赞！尽管琴操改动了不少文字，但原词的风格和意境毫无损害，实属难得！
　　苏轼对琴操的才华颇为欣赏，可惜这个一样冰雪聪明的女子，却不幸落入娼门！见她在酒席间献歌献舞，眉宇之间似乎还为自己的技艺颇为自得。究竟是她愿意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是她从未想到过日后的凄凉？
　　苏轼决定点拨一下琴操，便对她说：“不知姑娘可有兴趣对禅？”
　　琴操见这位名扬天下的大才子与自己说话，岂有不愿之理！连忙满口答应。
　　“那就由姑娘来做长老，你答我问。”苏轼正色道。
　　“苏大人听好了——”琴操觉得这个游戏颇为有趣，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什么是湖中景？”
　　苏轼答道：“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琴操又问：“什么是景中人？”
　　苏轼答曰：“裙拖六幅潇湘水，鬓亸巫山一段云。”
　　再问：“什么是人中意？”
　　答道：“惜他杨学士，憋杀鲍参军。”
　　琴操秀丽的脸庞渐渐变得严肃，不觉问道：“最终的结局又会怎样？”
　　苏轼以低缓的声音悠悠答道：“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琴操本是颖悟之人，只不过三年来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生活，使她的本性被万丈红尘所掩盖。她呆立良久，蓦然间泪水倾泻而下，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原来都不过是冲着她的姿色来的！等到有一天她的脸上出现了皱纹，他们会像扔一只破鞋扔掉她的。她的命运，不会比白居易笔下的那个琵琶女更幸运……
　　“承蒙苏大人不弃，小女子愿再献歌一首。”琴操垂泪道。
　　“有请。”苏轼温和地说。
　　琴操悲声唱道：“谢学士，醒黄梁，门前冷落稀车马，世事升沉梦一场。说什么鸾歌凤舞，说什么翠羽明珰，到后来两鬓尽苍苍。只剩得风流孽债，空使我两泪汪汪。我也不愿苦从良，我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
　　“莫非你想出家为尼？”府僚讶然道，见琴操颔首默认后，又跌足叹道，“唉，苏大人，你看……西湖上若是少了这等绝色女子的歌喉舞姿，该逊色多少啊！”
　　苏轼淡淡一笑，倘若西湖之美必须以一个女子的屈辱和痛苦来换取，还是逊色些的好。琴操虽然卑微如草芥，但她也有感情和尊严，甚至比普通人更柔弱、更无助，更需要关心和爱护。苏轼大笔一挥，便为琴操脱去妓籍，身为杭州的父母官，他有这个权力。琴操随后削发为尼，隐居于临安的卧龙寺中。
　　“若有空闲，下官会与友人一道去玲珑山看望姑娘的。”临行前，苏轼见琴操似乎有些精神不振，安慰道。琴操将这句话铭刻于心，可他位高权重，日理万机，如何会大老远去看望一个方外之人，一个姑子？
　　琴操早已将这位太守大人引为平生知己，对他产生一丝莫名的依恋，她知道这不过是幻想而已，只能将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相思深锁心底。独对青灯古佛的漫长日子，对一个妙龄少女来说，实在是太难熬、太残忍了。没有人知道，多少次她在山径上的石壁前站得两腿发麻，痴痴凝望着蜿蜒的山道，只为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两行清泪倏然垂落，滴进脚边潺湲的溪水，无休无止地向山下流淌。
　　终于有一天，苏轼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两个朋友，黄庭坚和佛印，与她一起品诗论文。面对玲珑山如斯美景，苏轼信口吟道：
　　何年僵立两苍龙，瘦脊盘盘尚倚空。
　　翠浪舞翻红罢亚，白云穿破碧玲珑。
　　三休亭上工延月，九折岩前巧贮风。
　　脚力尽时山更好，莫将有限趁无穷。（《登玲珑山》）
　　原来他没有骗她，没有忘情于她！她心中一阵狂喜，欢笑声也随着苏轼的到来而奇迹般地恢复了。她眉飞色舞，妙语连珠，仿佛又回到西湖上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然而相聚的日子实是太短暂，她苦苦等待数月，好不容易盼到贵客降临，他却只能略作盘桓，便匆匆返回杭州。
　　两年后，苏轼从杭州离任，被朝廷任命为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琴操也彻底关上了世俗的心门，如古井之水，不起一丝波澜。又过了六年，被朝廷勒令还俗的僧人参寥带来消息，苏轼以讽刺朝廷之罪贬至英州，未至贬所又改为惠州，再贬至海南儋耳。琴操心中爽然若失，自此每日茶饭不思，数月后寂寞地离开了人世，年方二十四岁。
　　当苏轼再次来到玲珑山，已是物是人非，只余丛丛杂树，一抷黄土。他不禁悲从中来，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点化”琴操产生怀疑：人生如梦，但愿长醉不愿醒，那是因为醒者比醉者痛苦得多，自己又何必点醒她呢？
　　苏轼重葬了这位红粉知己，并为她立下一方墓碑，碑上亲自撰写“琴操墓”三字；又为卧龙寺外东侧的钟楼题下一联：
　　钟悠远 鼓悠远 钟鼓悠远
　　山玲珑水玲珑山水玲珑
　　佛门弟子讲求勘破情关，四大皆空。琴操的有形之身虽遁入空门，却始终潜藏着对苏轼的那份痴念，又何尝参透了什么佛法。百余年后，南宋文人刘克庄来到琴操墓前，以一阕《贺新郎•鬓雪今千缕》道出了姑娘从来不曾说出的秘密：
　　鬓雪今千缕。更休休、痴心呆望，故人明主。晚学瞿聃无所得，不解飞升灭度。似晓鼓、冬冬挝五。散尽朝来汤饼客，且烹鸡、要饭茅容母。怕回首，太行路。麟台学士微云句。便樽前、周郎复出，审音无误。安得春莺雪儿辈，轻拍红牙按舞。也莫笑、侬家蛮语。老去山歌尤协律，又何须、手笔如燕许。援琴操，促筝柱。
　　弹指一挥间，已是明万历年间，浙江秀水（今嘉兴）籍翰林院编修冯梦祯因得罪权臣张居正，被弹劾罢官，举家迁往杭州孤山脚下。一日，他游览玲珑山，有感于琴操的悲凉身世，又惜其芳年早逝，遂提笔写道：
　　弦索无声湿露华，白云深处冷袈裟。
　　三泉金骨知何地？一夜西风扫落花。（《题琴操墓》）
　　又过了五百余年，现代作家郁达夫与林语堂、潘光旦一起前往玲珑山，寻找琴操姑娘的芳踪。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道学家规定，歌妓是没有资格载入正史的，因此郁达夫将整整八卷《临安县志》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一句关于琴操的记载，他不禁气愤地质问道：
　　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
　　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
　　如今玲珑山的半山腰里，收春亭边有几株苏轼手植的青松，被称为“学士松”；树下那张“醉眠石”，便是苏轼得知琴操去世后，借酒消愁的所在；山下那口甘甜可人的“玲珑古井”，正是琴操每日汲水之处；而琴操站立过的石壁，则被苏轼手书“九折岩”三个斗大的字，总让人联想到姑娘的九曲回肠。
　　走进玲珑山中，但见苍松翠柏，掩映夹道；山下一池碧水，清可鉴影；琴操所倾慕的大才子也早已作古，山间随处可见他的遗迹。倘若这位红颜薄命的女子在天有灵，芳魂或许可以安息了吧！

　　〔注〕秦观《满庭芳》原文为：山抹微云，天粘香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饮离樽。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伤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2015年7月28日于临安家中忘忧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