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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回家前一天,宿舍陆续走光了人。陈颐的班车在第二天早上7点,季霜的车是凌晨3点。
      以前回家的时候,季霜一般会去李哲寝室,第二天一块出发,宿舍便只剩陈颐一个。
      这次宿舍有人陪伴,陈颐还有点不适应。

      晚上11点,宿舍静悄悄的,整座楼都走了三分之二,深秋的夜里凉意浓厚,可是抵挡不住回家的喜悦。
      对于三中的学子,一月回一次家已是莫大的荣幸,虽然比不上省重点两月一次假,却在全市范围还是以严苛著称。

      两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对于第二天凌晨要走的人,这是个通宵之夜。
      季霜略有些亢奋,相比起前几日的低糜,回家让每个人暂时忘却苦恼。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知道陈颐也没睡,便叫她下来聊天。
      陈颐窝在被子里正舒服,不想出被窝:“就这样聊吧,我不睡,你放心。”

      “谁说你睡不睡了。”季霜披衣坐起来,“我不让你睡,你敢睡吗?”
      “……”
      季霜敲敲头顶的床板,“快下来,陪我说话。”
      陈颐实在不懂说话为什么要下去,挡不住季霜软磨硬泡,她下了床。

      “我要面对面说话,看见你的脸,这样才有真实感。”季霜向后靠了靠,为她腾出地方。陈颐坐在床尾的位置,两人靠着墙,一前一后,缩在被子里。

      “冷吗?”
      陈颐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季霜少有的开心,陈颐都感觉到了。她决定不辜负这一晚的情绪,振作精神,好好扯闲话。

      于是,听了两小时季霜和韩铖初中的事……
      从相识,到相熟,再到确定关系,季霜讲得绘声绘色,陈颐也听得全神贯注。季霜讲故事很有一手,如同她第一次见陈颐那天讲鬼故事一样,陈颐也很快被她带到那个中二年代……

      “当时,很多人都对我特别好,真不是我吹,我也纳闷,姐当时有那么大魅力?在班上,她们有零钱就给我买礼物,买辣条,天天一包卫龙丢我桌上,要么就直接给钱……我去,我是穷成那样的人吗?后来被我骂回去也就不给了。你说说,我是积了几辈子的德?”

      “后来韩铖……他追我,嗯,我想想我是怎么就和他在一起了呢?……哦对,是那天。那天课间我正在做题,有人点了我一下,我一抬头,看见了满天的蒲公英,朝我飞来……他去采了很多蒲公英,都在手心里,我抬头的时候他一口气吹起。真的,特美,你能想象到吗?”

      “然后我气得不行,满楼道追他,就这样……我追到他啦,他也追到我了。”

      季霜说完,收回满目的流光,脸上浮现了浅浅的笑意,一瞬间回到三年前那个午后。她收起笑,看着陈颐,知道此刻身处市三中的宿舍,此时也不是初二,是高二。

      此情此景,已不是当年。

      季霜吸了口气,紧紧被子:“傻逼吧?白痴吧?”她笑,“我只跟佳倩说过,再一个就是你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提起来就可笑。你想笑就笑吧。”
      “不想笑。”陈颐这么说,脸上还是挂着笑,“很浪漫,很美好。我都羡慕了。”

      “没什么羡慕不羡慕的,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同,都有它的价值。你羡慕我的同时,怎么不知道我也羡慕你呢?”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季霜叹了一口气,声音因长久说话显得低沉沙哑:“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为每件事情都那么认真,做什么都能做得下去。最重要的是……你没被很多东西污染,可能你本来就不会被污染。”
      陈颐能明白季霜的意思,即便她想争辩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至少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自己也有丑恶、自私、愚昧的一面,可还是从心底里高兴。

      季霜看着她傻乐,自己也傻乐起来。

      “几点了?”季霜看看表,凌晨1:30,“再唠半个小时我就走了,接下来你好好睡觉。”
      “两点?不是三点吗?”
      “不想匆匆忙忙,早点去,还能占个好座位。”
      陈颐知道她是不想耽误自己睡觉,季霜也知道如果她在,陈颐绝不会老老实实睡觉,于是不谋而合,都默认了这个决定。

      季霜开了音乐,手机里缓缓流出《各自远扬》,中孝介的。
      两人都打了哈欠,可是仍睁着眼。

      “你别羡慕我,我一点都不让人羡慕。”或许是困意浓厚,陈颐的语调像是微醺之中,“我的人生可失败了——至少到目前为止。你知道吗?高中开学到现在,他们从没来学校看过我一次……”

      陈颐觉得悲伤,不是她乱矫情,而是脑海中一遍遍闪现同桌淡然又幸福的脸庞、她说话的音调、她不慌不忙有恃无恐的姿态……都令陈颐觉得陌生又羡慕,甚至嫉妒。

      “我不是说他们不好。”大概也觉得难为情,陈颐抬手擦了下眼角,“爸妈对我真挺好的,我回去他们给我做好吃的,请假带我去买衣服,从不要求我做家务,可是……”
      季霜慢慢挪过去,握住她的肩膀。
      “小时候的偏心太明显了,打我记事起,就跟着奶奶睡。只要我和我妹一吵架,不由分说指责我辱骂我……”陈颐苦笑一声,“也是,我妹多乖巧啊,哪像我,从来都横冲直撞,绝不说软话。”
      说到她和她妹的关系,其实也没那么不堪,很多时候俩人有很多共同话题,也可以变成很好的朋友。
      只是父母在某些事上的失衡做法,让陈颐心里积攒了太多不满和委屈。
      她不由自主靠住了季霜的肩膀,闻着季霜衣袖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那一瞬间仿佛身处幻境,安心又踏实。

      “你还有我,还有我们啊。”季霜声音恬淡,“至少我们不会离开你。”
      不知是陈颐的第六感还是错觉,她觉得季霜也哭了。
      季霜接下来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

      陈颐觉得手心有些出汗,脱离出来,抬起了头,破涕为笑:“你看你,衣服都被我弄脏了。”
      季霜很好地调整了表情:“是啊,你赔吧。”
      陈颐点头:“没问题啊。”
      季霜笑:“二货!”

      两点钟的时候,季霜起床叠被,收拾行李。
      陈颐也从床上起来,穿好戴好,站到洗手台前,捧了一把凉水泼到脸上……嘶,透心凉!
      “你这是干嘛?”季霜背着书包,回头看她。
      “洗脸。”
      “大半夜洗脸?”
      “嗯,送你。”
      季霜哭笑不得:“大巴就停在校门口,我就这一个包,我用你送吗?”
      陈颐用毛巾擦干净脸:“你用不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不想。”
      好吧。
      季霜哑口无言。

      她和季霜来到校门前,秋风乍起,凉意丝丝吹入骨缝,两人不约而同抱紧了双臂。季霜瞥她一眼,忍着笑:“冷了?”
      “还好。”
      “冷你就滚回去,谁让你下来了。”
      陈颐不说话。
      “哼,别想感动我啊。”
      陈颐微笑:“好。”
      季霜:“……”
      好个球啊好!

      距司机正式发车还有半个钟头,等到司机上了车,差几个学生没来。季霜径直往后走去,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伸出手:“把包给我。”
      陈颐将书包举上去,又将怀里的外套拿出来。
      “别,你先披着,等会再给我。”
      这是季霜的外套,那件黑格子单衣。
      陈颐不由分说给她:“车上也冷,刚才你就冻了半天,快穿上吧。”
      季霜白了她一眼:“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戳在这当冰棍哪?”
      陈颐跺着脚,搓了搓胳膊,望着季霜,忽然笑了。

      深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水银般倾泻下来,照得两个人眼睛又明又亮。季霜坐在车里,虽然半个身子是暖和的,可是临窗的手臂却依旧寒冷,更别说站在外面衣着单薄的陈颐了。
      她半个脸颊隐没在车中的黑暗里,只露出一半来。
      而陈颐抬头看她的姿态,使得整个脸庞暴露于眼底,细致入微的表情也被季霜悉数看清。月光下,这个女生出奇得虔诚与美好。

      季霜眼底微微湿润了,偏过头。

      “感冒了?”陈颐微微皱眉。
      “没,哪能整天感冒。”
      “哦,对。”陈颐才想起她才病愈不久,“那更应该保暖了,快关上车窗吧。”

      季霜沉默了会儿,转过头:“你快回去吧,我困了,要眯一会儿,你也回去休息。”

      陈颐点点头,忽然道:“季霜,我的心愿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开心就行了,真的。不管怎么着,别人都离去,我也在你身边,林佳倩也在。你知道吗?”

      周围不断有人上车,大呼小叫,车里车外都嘈杂起来。
      季霜仿佛没听到,隔了好久,她的眉头才动了一动,声音破破碎碎从喉咙挤出:“陈颐……你是不是傻。”
      随后,又低低苦笑一声:“神经病,大晚上许什么愿。”
      陈颐再没说话,紧了紧衣领,回去了。

      季霜盯着前方的座椅后背,身边有人坐下来,她都浑然不觉。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聚到双手,手里拿着刚才的外套,她的心被一阵暖流包裹,四肢几近麻木与僵硬。

      有那么一瞬间,她后悔刚才让她回去。
      她还想再说两句话,虽然不知道说什么,可就是漫无目的的交谈、扯闲话,让她留恋。最起码在那个时候,身边是信任的人,聊起天来倍感踏实和安全,至少在刚刚那几个小时里,她心里没有任何痛苦,不记得任何伤害。

      可是这一切,随着陈颐的跑远,渐渐遥远。
      她掉到了现实中,冰冷冷的,四周暗淡无光,崎岖泥泞,这是双手能触碰到的现实。
      季霜闭上眼,拿出耳机戴上,尽力使自己陷入睡眠。

      陈颐回到宿舍,亮着灯,宿舍空无一人,冷清到可怕。她从不怕黑,可是这一夜却怕起黑来……出奇的怕,她开着灯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这三个小时她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心滑入深深的湖水里,冰冷彻骨,再往下是无尽的黑暗与寒冷,深不见底,孤立无援。那种感觉……仿佛要窒息,她喘不过气来,难受得胸口发痛。
      陈颐从溺水中醒来,发现自己竟在闹钟响后又睡了15分钟。一看手表,还好没误车,抓起书包冲到了楼下。

      天光微亮,最后一辆大巴启动,学校彻底走完。
      虽然两天后又要返回学校,但每一次歇假就像是新生,重新淘换血液,为下一个月的学习生涯做出最好的准备。
      陈颐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对“回家”二字毫无感觉,仿佛这只是一场该走的流程,对她没有丝毫吸引力可言。而她又无比渴望来到学校,渴望两天后的日子提前到来。

      她的胸口一直难受,从在床上直到现在,闷得喘不过气来。最初以为是梦境太过真实——即便她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可那种感觉从梦里绵延到梦外,变成了生理上的疼痛。

      陈颐捂着胸口,看着车窗外飘过的街景,眼神涣散又呆滞。

      一个不稳,大巴车急刹车,所有人都向前栽去。
      毫无预料,陈颐的眼泪就在此时掉落下来,伴着一车人的长吁短叹,泪水绵绵不绝,如江之孟浪,将她淹了个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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