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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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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
席双第二天来吊水的时候,就看见卡了顶米白色鸭舌帽的郑元一现在医院门口,眼睛亮晶晶地冲他晃了晃手里宝蓝色的保温盒。
“郑元一,你周六不用去上课吗?”
“嗯?”郑元一对他眨眨眼,把保温盒放在桌子上,“我翘掉了啊。”
席双语塞,“为什么”这三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也问不出来。直到一个圆脸护士拿着点滴瓶和针管过来的时候,他才闲聊似的想打破这种沉默。
“郑元一,你这么天天往我们班跑,还来给我献殷勤,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对哪位学姐动了歪心思,需要学长给你搭线。”
郑元一没回他,垂眼去拧保温盒的盖子。
出乎意料的沉默让席双越加觉得尴尬,身体不禁有些紧绷,“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今天的护士似乎还是实习生,非常小心谨慎地找他不那么清晰的血管,他的手背被拍的发酸,冷硬的针头才顺利推进他的手背。
麻麻刺刺的,酸痛的感觉却迅速爬满全身。
护士舒了口气,输液大厅冷气开的足,人又不多,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凉,护士贴心地帮他拿了条毯子,席双说了声谢谢,圆脸护士腼腆一笑:“没事没事,我经验不足,不敢随意给你扎,害你被我拍了好久手背…而且…”她悄悄凑到席双耳边:“你朋友的眼神简直像要吃人。”
席双揉揉鼻尖,不会吧,郑元一难道被他戳破了秘密生气了?
护士一走,就有一股温热的气息贴上他的耳边,郑元一掩了笑意的,温柔低沉,无端深情的声音响起:“对你动了歪心思。”又立马坐回去,面不改色地把冰糖雪梨递给他,“学长,尝尝!我特意让我家阿姨做的!”
席双大脑一片混乱,轰的一声闷雷在他脑子里炸开,整个人烫的不得了。就,就说他是苏妲己!席双磕磕巴巴地:“臭小子!调戏学长不要钱是不是!”席双慌乱无措地拿起勺子,抬眼瞪郑元一,眼角嫣红嫣红的,心跳得他有些发抖。
不料郑元一嘴里又冒出一句不是人说的话:“啊要付钱啊,那学长,我明天就把我的所有家当给你,你看看还够调戏多少次?”
席双不理他,狠狠地挖了一勺炖的软糯香甜的梨肉塞嘴里,郑元一很自觉地帮他举着保温盒,屁话满天:“学长学长,你手酸不酸?方不方便?要不要我喂你?”说着作势就要来抢他的勺子。席双手一抖,把勺子往盒里重重一放:“安静些好不好?”
郑元一老实下来,眼神软软地看着他:“好嘛好嘛。”
席双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被拿捏得死死的根本就是因为郑元一太会撒娇和说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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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升旗仪式,郑元一穿着整洁的校服,笔直地站在国旗台上,举着话筒,整个操场都回荡着他清朗的声音。他俯视所有人,自信而又沉稳地站在高处,仿佛这就是他天生应该在的位置。
席双站在班级末尾,操场后半截被学校后的居民楼挡出了一块阴影,他偷偷站到那里乘凉。
其实——也不完全是乘凉。他躲在这里,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他对郑元一的注意。
他弯起的眼眸里满是国旗台上那抹生动的颜色。
他神采飞扬,自信的语气无论说什么都令人信服。
台下的少女们听得尤其认真,抬着脑袋,迎着刺眼的太阳,也不愿意低头,仿佛那里是她们的全部青春。
席双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望着这样的场面,突然想起那天的迎新会。
他作为文学社社长,和学生会,音乐社,史学社在末尾有宣传发言,他和几位社长都要全程在场。礼堂的空调似乎坏了,闷热里只有丝丝凉意,午后大家都很困,校长的发言官方又催眠,不少新生都睡着了。
西双坐在前排,不能睡,强撑着眼睛感觉天地颠倒,好不容易校长发言结束了,席双低头看了看手表,3:20,校长讲了整整两个小时,下面只要再熬40分钟,上去发个言就能回家睡觉了!
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台上已经站着一个清爽阳光的男孩,稚气未脱,却吸引眼球,西双困意全无,台上的男孩接过话筒声音唤起了不少人,脸更是让整个礼堂的女孩都清醒了。
“卧槽我在做梦吗?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小哥哥。”
“呜呜呜这是神仙吧,你快掐我一下,这是真的吗?”
“这是本年度最感人的叫人起床方式了。”
郑元一的发言就比校长的有趣多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勾人的魅力,光打在他的白衬衫上,美好得不真实。
那个时候,席双突然就领略到一见钟情的可怕,因为猝不其防,因为无法躲避。
傍晚放学,席双再次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信息。
“叮——”“席双。我们见一面吧,就现在,学校后面的咖啡馆二楼见。”
根本不询问他的意见,完全是胁迫和命令。
席双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号码的主人是肖雅。
恬静漂亮的少女捧着一杯咖啡,笑容甜美。他同郑元一是一类人,优秀出色,家境优渥,举手投足间都是良好家教的优雅。
席双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起他的大脑混乱,
肖雅就清晰冷静多了,她为席双点了一杯拿铁,细心的多要了一份糖。
席双畏苦喜甜,很少人知道。他接过甜的有点腻的奇特拿铁,疑惑地望向肖雅,还有些不安,他有了一个糟糕的猜测。
肖雅对他礼貌一笑,拢了拢发丝,“席双,有些话,我就不重复了。”嗓音软和,语气傲慢。
她拿出手机,垂头点了几下,转了个方向向席双推过去。“认一下。”
席双拿过手机,一时间从头冷到脚,像是置身极寒水底,汹涌如猛兽的冷灌进他的鼻腔,让他无法呼吸。
那上面是一段视频,是他最黑暗的一段记忆。现在这段记忆被从大脑深处唤醒,恶狠狠地涌上来折磨他的所有神经。
席双初中肺很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天天喝苦到灵魂深处的中药,他是南方人,口味本就清淡,又比常人更怕苦。况且这种苦常人都没办法接受,他喝的更是死去活来。
有一次体育课,他照常没有去,窝在班里苦大仇深的喝药。
“你天天就喝这个?”偷逃体育课的学委突然在他旁边坐下,一脸不忍置信地嗅了嗅空气中的苦味。
席双扭曲着脸,猛灌一口,才支支吾吾的回他:“嗯,没有办法…”
学委跑回座位,从桌肚里翻出一袋酥糖,走到他旁边,席双正好喝完最后一口,学委迅速剥了一颗糖塞在他嘴里,香甜的味道浓郁的在舌上炸开,和唇齿间的苦味相撞,压下他不少反胃感。
席双小声道了谢,学委坐下来:“药这么苦,你怎么也不备点糖?”
席双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药这么苦,我喝了这么久都没怎么好…我有点…”
学委打断他的话:“你不会是在和自己赌气吧!”
席双无地自容,涨红着脸点了点头。
“小双双,你也太可爱了吧!”学委压着他蓬松的发顶笑着揉了揉。
结果每次他喝药的时候,学委都会突袭一样的出现,往他嘴里塞一颗糖,后来他变得期待喝药,期待苦尽甘来的感觉,期待那只温热的手心。
他的肺病慢慢好起来,偷偷摸摸的写了一封信。
信里有他的感激,也有他直率的喜欢。
他把信夹在学委的作业本里,就算会被拒绝,至少,至少他要把心情表达出去,对吧?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刚到班里,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看,厌恶的,调笑的,嘲讽的。像无数把剑向他飞射过来。他僵硬地坐在位子上,抬头就看见黑板正中央贴着一张他熟悉无比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和卡通画都出自他的手。
不,这已经不是信,这是罪状书。这里不是教室,这里是刑场。而刽子手们在跃跃欲试。他把头埋下去,听见有人小声喊了学委的名字。
终于宣布行刑的长官开口了:“席双,你太让人恶心了吧,你不会以为我对你好一点就是喜欢你吧,我去,太可怕了。”
席双哑然,四周爆发一片嘲笑的声音。刽子手们开始行刑了。
漫长而没有终止的欺凌来了,每个人心中的不快,都借由这个由头发泄在他身上,那些隐匿的,不堪入目的阴暗面,也表现在他的身上。
理由呢?只要说上一句,“我看他不顺眼。”“我看死同性恋不顺眼”。
那一切就好像都显得合情合理。
其实他们在乎喜双喜欢的是男还是女吗?他们不在意,他们只管发泄而已,他们只是因为这无聊的生活而寻些乐趣而已。
他们有一天心血来潮,让席双在体育课穿着运动短裤,在还未修好的100米石子跑道上跪行,他们围成一个圈,罩住席双,围绕着他唱着歌,体育老师看来也只是一个团结的班聚在一起游戏而已。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在席双往返跪完100米的时候,上前踢了一脚,接着所有人按着音乐的节拍上前进行这个有趣的游戏。每一次,这场暴行就会持续整整一节课。
现在那条已经变成塑胶跑道的100米,也许还封存着他的血。
在席双彻底崩溃之前,在上海的席爸席妈终于把户口办好,把他从苏州接走。
他以为噩梦结束了。
可肖雅的手机上清晰的显示着他被围绕在圈里东倒西歪的样子,视频一遍一遍地重播,那首合唱的歌,不断的响起。
席双仿佛又回到那个圈里,浑身发抖,彻骨的恐惧就要吞噬他战栗的灵魂。
肖雅拿回手机:“相信一定勾起了你有趣的回忆。”
“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来告诉你,如果你不想让历史重演的话,就配合我,让郑元一和我顺利在一起。”
席双紧捏杯子的手指泛白:“为什么?难道我的想法很重要吗?”
肖雅显得有些烦躁,向后靠了靠,捏住手机在手里打了个旋,“我劝你不要和我多废话。”
席双抿了一口拿铁,沉默着,甜腻夹杂苦涩的味道荡开,让他彻底回忆起中药和酥糖撞在一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