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痴人梦 ...
-
一.
我幼时总疑心自己会悄无声息地饿死或者病死,成为流民脚下践踏的白骨一架。
我出生于颖州谢氏,只是我母亲未婚有孕,却说不出我的父亲是谁,也不愿把孩子打掉。震怒的外祖父只能把母亲悄悄送走,让她在偏远的庄子里自生自灭。
先帝多情,微服私访时招惹了我那过于天真的母亲。她连他的真名来历都不知,就将痴心尽付,为他背负所有骂名。
我十岁之前的记忆苍白且单薄,讥讽的私语总是不经意就钻进了我的耳朵。
“野种”。
同龄人这么叫我,然后在大人的喊声里笑闹着一哄而散,留我在原地狠狠擦着眼眶。
我恨我所谓的父亲,但不恨母亲,我只是怨她。
当时我想着,为什么我没有父亲?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绝对不会抛弃她,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我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一定不会让她和孩子受一点委屈。
这念头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
那时母亲常常看着我,目光凝在我的眼睛里,仿佛从那里可以看到那个人和她的曾经。
先帝驾崩的时候颖州乱了半年,我所在的地方又恰逢饥荒。流民攘攘,暴乱时一场大火,母亲把我从屋里推了出来。
到处是疯狂的面孔,到处是鲜血和尸体。我呆呆站在燃烧的屋外,仿佛天地茫茫只余我一人。
那时起我成了流民中的一员,磕磕绊绊,有好几次都差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可我没有死,我活了下来,苟且偷生,随波逐流,我到了宛城。
我在宛城遇到了真真。
真真实在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们在城外遇到了一群流匪,她当时骑着她的小红马,全然不惧危险挡在我们面前。
她锦衣裹身,精致可爱,一张脸明亮如烈阳,引经据典,妙语连珠,不带脏字把匪首直接骂红了脸。她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就算身边有几个人护着,也难保不会受伤。
我看着她,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中有我惧怕却向往的东西,让我无端触动。
对方暴怒,真真却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手下人反击,撑到了宛城来人帮忙。
在我眼里,她当时就像神明一样发着光。
我想留在她身边。
二.
我果然成了她的侍卫。
霍父曾敲打过我一次,要我明白自己的身份。那时我不以为意:我只是想留在她身边,哪怕做侍卫我也满足。
后来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我的渴求被真真的天真与善意养成了一头犹不知足的巨兽,在阴暗的角落觊觎着那个发光的太阳。
那次真真的表情很哀愁,这不符合她年纪的情绪显露在她脸上,教我忍不住想为她抚平眉头,告诉她一切有我。
她那天弹了一曲《刀剑如梦》,这名字是她告诉我的,她说,她想家了。
是京城霍家吗?
虽然我不明白,可我愿意为她披荆斩棘,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其实还是很简单的,霍父不可能彻底和京城断了联系,只需要找对人,让有心人在霍老太太耳边多提一提,她就会对儿子心软。而霍父,他怎么能抵挡住一位母亲的思念与恳求呢?
我们还是回到了京城。
我以为的长久在权势面前就是一个笑话,霍父给了我足够的银两,霍府大门就这么朝我关上了。
他说:“真真还小,她值得更好的。”
这个更好的不是我。
三.
军营的生活枯燥辛苦,我在一次训练中因为表现突出被将军专门找去问话。当时他看着我,震惊地瞪大了眼,又问了我的生辰,出生地,在我掏出母亲塞给我的玉佩时,对方直接朝我跪下。
“殿下,”他说,“臣不负先帝所托,终于找到你了。”
我不在乎是否真的是先帝托付,我只在意这只登天梯,能否让我与她再次相遇。
我不敢再给真真写信,周围的刺杀已经让我习以为常,我不愿意让她面临任何危险。
师傅们说我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材,我拼了命似的努力,终于,我回到了京城。
最开始我不敢去见真真,人心易变,我怕我喜欢的少女在时光里也变得面目全非。
后来是担心有心人拿她做文章,我在这里根基浅薄,保护不了她。
夜深时我摩挲着没能寄出去的信,听死士汇报京中情况,想起真真的笑容和拥抱。
当我听到传闻说她喜欢女子,还是忍不住感到欢喜。
她在等我。
我是如此确定。
四.
我被封了辰王。
珍宝奇物,琳琅满目,我亲自挑选了送给真真,却被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她似乎对我很是抗拒。
于是我特地腾出一间屋子用来放我想送她的礼物。后来真真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分外有趣。
真真的信活泼且孩子气,她向我抱怨生活里的琐事,语气熟捻,仿佛这两年我们从未分开过。
京城居不易,在勾心斗角之余,唯有她能令我重燃斗志,露出真心的笑容。我想这份感情不是没有结果的,用不了太久,我就能娶回我梦中的姑娘。
慈安寺里相遇,她问我想不想娶她,一双眼里的羞涩与喜欢让我心神摇曳。
怎么不想?她是我日思夜想,一生所求。
我无法接受真真的疏远,所以我选择隐瞒自己的新身份,真真没有怀疑,她把头枕在我的腿上,笑得眉眼弯弯。
新婚夜真真发了火,最后却在我的示弱里败下阵来,虽然睡了半个月书房,可我还是很高兴,真真她没说要离开。
我终于摘到了太阳。
皇帝耽于酒色,被掏空了身体,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便死在了妃嫔的肚子上。
我顺理成章搬进了皇宫,迫不及待想与真真分享所有。
骄狂是有的,真真却总能使我快速冷静,恢复该有的稳重。
她知世故而不世故,善良且有原则,我看得到她的心里怀的不是个人富贵,而是我和黎民。
我爱她怜她,也敬重她。
五.
大臣们的说辞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子嗣,后宫。
我一言不发盯着他们,很想拔剑,我的后院,何时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才一年不到,他们就迫不及待想要往我身边塞人,大概是忘了当初京城的人仰马翻。
我忍了几日,他们却越来越得寸进尺。真真也怒了,把底下人送上来的一堆美人毫不留情地遣返回那些大臣府上:这么喜欢美人,留着自己用啊,一群老不羞的,管得宽。
第二天就有人痛哭流涕说“皇后善妒”。
我干脆道:“各位爱卿有心,不如将家中子弟俊杰也送入宫中。朕和皇后既是夫妻,当有福同享。总不能朕美人在怀,皇后却独自一人。”
底下人一时都不吱声了。
没人再提充盈后宫的事,民间却流传起皇后泼辣一如既往的说法:从嫁进来开始就没见皇帝有过二色,谁会相信是皇帝自己不想再纳人呢?
我担心真真会为此难受,不想她“噗嗤”一笑:“你敢纳二色,我就敢养面首,谁怕谁啊。”
当然是我怕她养面首。
而我,见过了太阳,又怎会关心萤火。
六.
孩子出生时,真真边叫边骂,说她以后再也不给我生孩子了。
我守在她身边,看她痛苦的样子像是心被翻来覆去搅碎。
“不生了不生了,是男是女都不生了。”我一叠声保证,我再也不想看她承受痛苦了。
最后生下来是双胎,两个男孩,红彤彤、皱巴巴,猴子一样。
真真看出我眼中的嫌弃,瞪了我一眼,我连忙把孩子放到她怀里,嘴上继续倔强:“长得没你好看。”
“那是因为你丑。”真真轻飘飘掐了我一把。
“我也……”不丑还没说出口,就发现真真的眼刀子正往我身上扎。
“我也丑,我也丑。”我立刻投降。
满月酒的时候两个奶娃娃终于是白白净净可可爱爱的样子,我乐呵乐呵地把大名给他们定下来了,小名嘛,就留给真真伤脑筋了,反正之前的大宝二宝我是拒绝的。
某一天两小只扑到我怀里,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我:父皇,你给我们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
我不好意思看了看别过脸去的真真,假正经咳了两下。
“思祯……就是思念你们母后,仪祯就是心仪你们母后的意思。”
两小只眼里快速聚集了泪水:“父皇,你的眼里只有母后,没有我们!”然后蹬蹬蹬迈着小短腿跑远了。
我:……
真真在一边憋着笑,然后红着脸赶紧去哄两个差点心碎的小鬼头。
最后一手牵一个带了回来。
思祯气消得最快,粘粘乎乎挨过来:“父皇爱母后,我们也爱母后。”
仪祯则害羞地趴在真真怀里:“我们也爱父皇。”
我的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想起我年幼时的痴梦,那属于家的温暖,如今我真切拥有。
七.
野史载庆嘉帝与皇后鹣鲽情深,扶持到老,甚至同日离世,算是应了他曾对妻子说的那句:
虽为帝王,亦有所求。
愿无离恨,愿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