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魔》拙玉灼灼

1、第一章 初遇

　　几声凄厉的龙吟，炙热的火焰熄灭，热血凝固，烈风卷走剩余的哭声，边界依旧寂寥。
　　忽然，破风而来，一只九尾的赤凤，盘绕几圈，落了地。
　　他，来迟了。
　　那将贪恋的魔困在黑暗和贫瘠的古老诅咒上，多了几道新鲜的痕迹，那便是残存的，唯一能克制魔族的龙遗留在世上最后的印记。
　　烛龙族，灭了。
　　凤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一个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许久，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新覆上的雪中落了几步。
　　突然，他抬头，隐约感到附近还有一丝生息。急忙忙，他奔了过去。
　　高崖上，孤独的君王覆手而立，仔细端详着手中捏着的瘦弱女子，还有她高高隆起的，负载的另外一个生命。又挥手一掌将目眦尽裂迎面攻来的凤禹打倒。
　　“嘘，”他缓缓说，“别吵，这天上的光，要来了。”
　　话音轻轻放下，暖色的光，慢慢地如流水般漫上，将这个干枯单调的修罗场染上几分不真实的颜色，而那位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君王，竟如同幼童，伸出不见日光的苍白的手，带着方才屠杀尚未干涸的血迹，颤巍巍地去碰触那份得之不易的光。他的瞳孔忽地放大，他失声笑了起来，声音同怨鬼发出的痛哭一般，萦绕在深谷中，久久不得散去。
　　“这样的光，真想天天能看到。”
　　凤禹挣扎着要起身，却只有抬头的力气，望着强大的敌人手上的妻儿，动弹不得，对于一生骄傲的凤凰一族，是刻骨铭心的耻辱。
　　时间滴水般点点流过，他一生的挚爱，在敌人的手中轻轻松松被摔落倒地，淹没了最后的一缕气息。
　　他疯狂地大叫，血与泪喷涌而出，但是于事无补。
　　“你想救她吗？”魔君露出一张同样因不见天日而苍白的脸，不过是人间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带着最无邪的微笑，却怀揣着最大的恶意，“或者说，你想救，他们吗？”他轻轻踢了踢那隆起的肚子。
　　凤禹将手掌的每一根骨头都捏得脆响，双目充血，紧紧盯着那冰凉尸体的脸。
　　魔君摘下层层战袍下护着的血玉，“依照凤家少主的岁数，应该也认得这玉了。”
　　“这本该是仙家之物。”凤禹喘了口气说，“如何在你手上。”
　　“你只需知道，我将玉中复生之力灌入了她腹中之子的心脉，你若是要她活着，便要好好护着她的孩子。”
　　最后一丝魔力耗尽，魔君平静地望着那布满黑气的隆起，又露出抹会意不明的微笑，终于消失在新起的朝阳中。
　　不远处，几缕光蔓延到那瘦削的女子带血的战袍上，那安静的躯壳，终于有了微微的上下起伏。

　　这天凤府宾客满盈，凤老爷子有些激动，他挣了一辈子的面子，竟然从他一直好吃懒做，调皮捣蛋，不务正业的儿子娶的好媳妇身上挣了回来，由于龙族的覆灭，天庭给足了这世上唯一的一条烛龙和生出的第二条烛龙的面子，一堆封赏不要钱地砸下来，这梧桐歇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帝君，这凤族的帖子，是否也是往常一样辞了？”小仙官恭敬地向前递了帖子，许久不见声响，大起胆子抬头，这才发现那威武庄严的帝君，睡着了？
　　那小仙官犹豫许久，只得谨慎地上前，凑近了些，又轻声重复了几声。
　　“哦，你说凤家那小子啊。”帝君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掺杂着深蓝的白发散乱到一边，“还有那龙族的孤女？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小仙官支支吾吾地不知怎么回话，他早知道这早早封神的止殇帝君的来路有些邪门，只是修为到达一定的高度，便已经不能用仙魔去定义了，天庭将他供在这，一是为了先前他在魔界里应外合的一战成名，二是他与天帝有着一半的渊源，可最主要的，怕只是忌惮他的实力。
　　“得了，正好凤家那小子先前同我打的赌欠了些小钱，我去催催罢！”
　　小仙官最怕的便是他这句，这帝君，年纪是有一大把，但是不知哪来的少年心性，说是去祝寿捧场的，不如是说折寿砸场的，鸡飞狗跳的程度就看帝君心情，就帝君这一张与他老人家的实力不相上下的嘴，早已是惹得天怒人怨，幸亏帝君也是有自知之明，这样的场面，自是能推就推。
　　只是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多年不起的大战打傻了帝君的英明神武。
　　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到帝君又贼兮兮地问了句，“你说，为什么龙族死得一个不剩，就偏偏留下了个她？”
　　小仙官吓得哆嗦了一下，只胡言搪塞了句，“巧合，疏忽了吧？”
　　“可能吧。”帝君觉得无趣，也就停了嘴。小仙官长长舒了口气。

　　狂风暴雨后的初晴，虚脱的凤禹正将慢火细炖了数个时辰的粥往媳妇屋里送，只见得一把剑，架在那初生的婴孩脖子上，亮得刺眼。手抓得死死的，屋中安静得听见骨头勒在一起的声音，用力得拳头上的经脉清清楚楚地浮现。
　　婴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有些好奇，那剑再下那么一寸，她的小命就没了。
　　凤禹放下粥，握紧了那只握着剑的手，“少清——”
　　女子恍惚回过神来，可只是眼珠子转了一下，凤禹的心抽噎了一下，用力却又小心地将剑移开一边，将女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没事了，我在。”
　　“魔族来了，”女子喃喃说，“爹死了，娘死了，弟兄姊妹都死了。”
　　“没事的。”凤禹抱得更紧。
　　过了许久，女子将凤禹推开，她深吸了口气，问，“为什么她的眼睛是这样的颜色的？”
　　凤禹望了一眼乖巧得不像话的婴孩，缓缓闭上眼睛。赤凤族的眼睛是赤红的，烛龙族的眼睛是金色的，偏偏，这个女娃的眼睛是纯黑的，魔族一般的纯黑，那是他们最痛恨的颜色。
　　“你不必瞒我，我生她的时候，隐约感觉到外头天象异变，”女子的话如同死水般平静，“我生的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了我的命，你又同那魔君做了什么交易？”
　　说罢，那剑，又扣紧了那一言不发的婴儿。
　　“不，你不能杀她。”凤禹一把抓住剑刃，婴孩见了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还有用，她的心，能续你的命。”
　　“不，我不屑于魔族施舍。”女子的目光决绝，“带着魔血的子嗣，是我的耻辱！”
　　“少清，你冷静点。”凤禹沉着地说，“烛龙族灭族之仇，只有你有命活着，才有可能报，而魔族既然放了一颗棋在我们这，那只要利用得当，这对于我们，就是魔族的把柄。”
　　“此事若泄露，我烛龙族岂不有通敌嫌疑？”
　　“我封住她的魔性，不修习魔族术法，她不会魔性复发的。”
　　沉思良久，少清收了剑，冷冷地望了那婴孩一眼， “将它从我的床头挪开，我再也不想见到它。”

　　“凤禹小友，好久不见啊。”帝君卧在凤禹后院的墙头，大摇大摆地偷喝着凤家藏着的万年美酒，连着那挖酒的作案工具也大大咧咧地摆在树边，“怎么，心情不好啊？”
　　“您老人家闲么？”凤禹头也不抬，神色莫测地盯着怀中小小一团，“我这有个不足月的娃，扔了怪可惜的，您老人家要拿去玩玩么？”
　　“连命结这样的禁术你也敢——这不前天让凤家连开千宴的女娃么？不得不得，这娃太金贵了。”帝君又歪头想了想，打了个饱嗝道，“像本帝君这样优秀的容颜，若是平白无故带着个女娃，那要伤透多少小仙女的心啊？”
　　此时凤禹却全无戏谑的心情，“帝君神通广大，应当知猜到这女娃的来历，今小神身负重伤，无法下封印遮掩她的身份，更无法护得她周全，事关挚爱的性命，恕小神没有玩笑的心情。”
　　“用女娃的命拴着媳妇的命？”看着周遭四溢的魔气，帝君的表情凝重了片刻，却又侧过脸，表情有些讥讽，“不过是经历了这么些，你便变得像那些个糟老头一样，无趣的很。不过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呢？”
　　“小女出生之时，带着一块上古遗物，小神无意间在帝君的神邸见过。”凤禹恭敬地说，“听说帝君寻找多年，算是谢礼。”
　　帝君犹豫了，除了遗失多年藏着隐秘的玉，还有那女娃的眼睛，他觉得莫名地有些好看，不知平日睿智无双的他怎么就觉得这买卖不错，又不知怎么地答应了。
　　结了个印，魔气总算封住了，软乎乎的一团窝在怀里，一向意气风发，得意忘形的帝君内心是崩溃的。并且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带着酒气的缘故，出生以来只在饿了时候哭一哭的孩子，在他这就是闹腾个不停。
　　“帝君，您，您这，喝个酒怎么就带回来个——”小仙官吃惊地合不拢嘴。
　　“看什么看。”帝君少有不好脾气地吼道，“捡来的不行么，没看过小孩么？”见到他一脸反应迟钝，帝君更来气，将那娃往他怀里一塞，“一炷香后我回来，她还哭的话，这近百年的公文都是你的了！”
　　小仙官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