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杂记》惊鸿初雪

1、绯离 酒自醉

　　“小月儿，你又喝了多少酒啊”绯离抖了抖身上的叶子，有些嫌弃的看着那个满身酒气依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上挂满的痴男怨女的红布条在轻柔的风中，如诉如泣。
　　“小离，百花仙子的百花蜜真的很好喝，入口清冽，可惜你不会喝酒，不能陪我一起喝。”月老满身酒气，手里还握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另一手在空中划过，想要抓住什么，却只留下有些冷寂的空气。“可惜再好喝的酒，也比不过她的那杯梨花白。”他低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尾音在风中破碎的不成样子。
　　绯离无奈的望着已经倒下的人，世人皆认为月老是一个老头子，却不知道月老眉目如画，只不过是一夜白头以后就一直伪装成老头的样子出现在世人面前。他说这样才会让人间的人信任他，但是只有她知道那个人消失在这个世间他就死了，心死身死。这个世间再无他所牵挂的东西了。她无奈的化为人形，把他扶正靠在自己的躯干上，就没在管他转身往远处的长白山走去。
　　她斜躺在山顶的一棵桃花树上，望着树顶缓缓落下的花瓣。长白山是属于月和仙居的一个山峰，上面盛开的全是桃花。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时，月和仙居还不叫月和仙居，而是叫月合仙翁。那个时候她问月老为什么会叫月和仙居，他说因为自己的神号就是月和仙翁，而且这里也就只住了自己老头子，称为翁也合适。而自己回答他说以后也要住在这了，再称为翁就名不副实了，就改成居吧。他笑笑也就应了，从此以后月合仙翁就只是他的神号了。
　　她记得自己是一棵槐荫树，自己成神的那天是在天界西部的荒漠原林。她拥有神智的那一刻忘却了之前所有的记忆，睁开眼就是玉帝和王母带着天界众神在荒漠原林像是在等待什么。她依然记得她问他们“你们是谁？我又是谁？”这两个问题的时候他们诧异的眼神，玉帝楞了一下就笑着对她说他是掌管天庭的神，特意带着众仙来迎接她的神格归位。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归位，也不懂为什么其他的仙只是称仙，而她却称为神。为什么她成神的时候玉帝和其他仙为什么会在荒漠原林。到现在她还是不懂那么多为什么，但是她知道了原来荒漠原林是当初父神出生之地，也是父神开天辟地之后元神消散之地，所以留有强大的神力千万年来从没有人能够进去。
　　她忘记了成神之前所有的事，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虚无，哪怕那时候她已经开了灵智，但还是在成神的那一刻忘记了。
　　但她总记得在第一次听到父神的时候那种心脏跳动的感觉，那种心脏不受控制的感觉，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所以她从那里走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喝酒吗？”
　　绯离的思绪突然被打断，扭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身黑衣在长白山生生不息的雪中有些刺目。漫天纷飞的桃花在那个雪幕中都成为了他的背景，黑色的发尾划过那只握着酒壶的手调皮的打了个圈。逆光的方向，灿若星辰的双眸流动着云鬼波谲的光。
　　“我从不喝酒。”转过头继续望着那在天空打着旋的粉色花瓣，忽略掉空气中那浓烈的酒香。
　　“哦，那还真可惜，这可是三界唯一的一坛酒。是当初父神的一滴心头血落在荒漠原林的一个泉眼上凝结而成的。”说着他也学着绯离斜躺在那棵桃树的枝桠上，望着漫天的粉幕。
　　“拿来。”
　　他似有些愣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那坛酒扔向了绯离。
　　绯离毫不犹豫的仰头将手中的酒倒入口中，清冽的酒划过唇齿之间流向那焦躁不安的心。烧灼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向心脏，似乎只有这种强烈的痛觉才能觉察到那颗心还在跳动。
　　“酒也是有灵魂的，一壶只有经得起时间考验的酒才能称得上是好酒。而往往这种酒都是最有脾性的，如果你不好好对待它，那么吃苦的只有你自己。”他又从身后摸出一壶酒，浓烈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他一口一口细细的品着。
　　“你怎么会有百花酿？”绯离看着天空逐渐被渲染成浓烈的红，空气中的酒香混合着花香浓烈的几乎让她醉过去。多少年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记忆中好像和谁一起喝过酒，她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记得那酒的感觉比此时还要浓烈百倍。所以她从不再喝酒，因为那次喝过酒以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她也再找不到那个喝酒的人。
　　“喂，这样就喝醉了啊。”他看着逐渐安静的人，跃身站到她的那棵树上看着她沉静不知世事的脸。俯下身来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绯离，记住了我叫弥生。”
　　在他离开后绯离睁开眼，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醉意。“弥生”嘴角微微勾起，重新闭上眼睛任由暖暖的夕阳洒在精致的脸上。
　　“小离，小离起床了，起床了。”绯离挥了挥手，想要打掉在耳边聒噪的声音。有些恼怒的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啊！！！！救命啊。”刺耳的声音划破长空，“小离，想投怀送抱也不用那么主动吧。”站在树下的月老伸手接住了下落的绯离，邪魅一笑对绯离调笑的开口。
　　“你干吗要在我睡着的时候喊我，不是你，我能从树上摔下来吗？是不是想我死了好继承我的百万红缨啊。”绯离跳下月老的怀抱，拍了拍惊魂未定的胸口。对身边还在笑着的人翻了个白眼，有些恼怒的开口。
　　“明明是你自己，好好的床不睡，非要睡在树上。再说了，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现在怎么满身的酒味？而且，这酒比百花酿还好喝，说说你从哪弄来的，还有吗？”月老说着说着眼睛有些放光，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挤到绯离身边满含期待的看着她。
　　“哎，我说，你怎么不干脆直接从了百花公主，人家对你的情意可是三界众知的啊，这样你也可以天天有百花酿喝了。”对月老那一头白发总觉得有些刺眼，撞开了快要黏在自己身上的月老，转身往月和仙居的厨房走去。
　　“哎，死丫头，你怎么跟其他人，呸，其他仙一样啊。”月老看了一眼那跌落在树下空荡荡的酒瓶，眼神有些凝重。转身又重新换上笑意满满的脸，向着慢慢走远的绯离追去。
　　“哎，死丫头，你走那么快干吗？等等我啊，不知道我已经老了，比不得你的年轻了吗？”
　　“别倚老卖老了，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在人间顶多三十的样子。废话那么多，快回去做饭。”
　　“死丫头，没有一点同情心，仙是不会饿的，今天不吃了”
　　“哦，那我做，你把它吃完。”
　　“别，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俩人吵吵闹闹的声音渐行渐远，徒留一地花瓣在疯中轻轻悠扬的飘洒。
　　突然一双如玉的手轻轻捡起那掉落在泥土里的黑色酒瓶，轻轻拿在左手中摇晃着丝毫不介意被尘埃沾污纳双手。修长的身体轻轻靠在身旁的树上，眼神有些出神的望着那身影渐渐远去的方向，右手轻轻抚上挂在腰间一支紫色的玉箫，淡淡的光华轻轻流转，仿佛拥有生命一样。
　　“小月儿，你没成仙之前的名字叫什么？”绯离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突然对在认识月老之前的事很好奇。
　　“都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叫我小月儿。怎么了，对我那么感兴趣，是不是突然发现了我的帅，爱上我了。”月老端上最后一盘菜坐下，对绯离挑眉一笑递上了手中的筷子，低声说“小娘子，请用饭。”
　　绯离接过筷子，对月老散发的魅力视而不见，“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说着自顾自的吃起来。
　　月老看着她丝毫不顾及形象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都已经几万年了，谁还记得这种小事。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你以后就喊我月哥哥就好了。”
　　“小月儿。小月儿。”
　　“你”月老看着对自己做鬼脸的绯离有些气结，“小月儿是广寒宫那只兔子的名字，你当我不要面子的吗？”
　　“那只兔子叫小月，你叫小月儿，不一样。”对于月老的气愤，绯离视而不见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饭。
　　“今天陪你喝酒的人是谁？”月老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的碗里，看了看她的神色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哦，魔君。”
　　“哦，魔君，什，什么！魔君？！”月老夹在筷子上的一块肉吓的落在了地下，面色惊讶的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对呀，弥生。”绯离啧啧的看着那滚落在鹅卵石路上的肉，浪费呀！赤裸裸的浪费！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熟了！”月老伸出手指着绯离，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熟。”绯离丝毫不理会这件事对月老的打击。
　　“不熟？！不熟你跟陌生男子一起喝酒，不熟你跟他共赴桃花林，你还从来没有跟我一起喝过酒，果真是应了人间的那句女大不中留啊。”
　　“我吃完了，你把碗刷了。”
　　“哎哎哎，你干嘛去。”月老回过神来对着那已经远去的身影大喊。
　　“找小月。”绯离挥了挥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不是在这呢吗？”一句话没说完，突然醒悟过来， 她是去找广寒宫的那只兔子去了，如玉的脸庞霎时间有些黑。
　　“谁忍那世间伤悲，难得几回”绯离嘴里哼着小调，悠悠的走在小路上。看到前面走着的倩影，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加快步伐走了上去。
　　“百花姐姐，进来怎么不见你往月和仙居去溜达去了。”绯离的手搂上了百花仙子的肩，也不顾她诧异的眼神，自顾自的说。
　　“绯离上神”百花仙子从诧异中回过神来，福身行了个礼。“近来正值人间春季，小仙一直在百花宫管理人间花时事宜。”
　　“原来是去忙正事去了，进来没见到你，月老可是念叨好几回了。”绯离看着百花仙子美丽温柔的脸，心里暗叹月老怎么就是不解风情呢。
　　“他不会的。”百花仙子微微勾起唇角，只是笑容里满是苦涩。“绯离上神是有事找我吧，直说便是。”
　　“呃”被直接这样问，绯离满是尴尬，只能一边骂月老平日里做的太过绝情，一边开口说 “不还是姐姐酿的百花酿太过诱人，想讨来几坛喝。”
　　“上神不是不喝酒的吗？”百花仙子有些奇怪，绯离从不喝酒的事天界众仙都知道，哪怕是王母的瑶池仙会或者是玉帝举办的宴会上也从不喝的，这次怎么会突然想起喝了。
　　“那个，那还不是因为月老的酒喝完了，又不好意思找你要，就派我来跟你讨几坛。”
　　“他，连见我都不想见了吗？”百花仙子有些失神，爱上他会给他带来困扰的吗？
　　绯离看着百花仙子的神色，貌似自己闯祸了。
　　“前几日嫦娥来问我讨要百花酿，正想着今日有时间给她送去。既如此，今日带在身上的还有几坛梨花酿，便一并给了你吧。过几日，我再给嫦娥送。”百花仙子拿出系在腰间的乾坤袋递给了绯离。“回去帮我转告月老，下次想喝酒可直接来找我。”
　　“好，那姐姐我就先回去了。” 绯离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
　　百花仙子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多想自己也可以像绯离一样每日陪在他的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望着他也是一种极大的满足吧。
　　“魔君”墨芷看着那站在窗前轻轻抚摸着手中无限光滑玉萧的人，风轻轻扬起墨色的发，绝色的容颜在光与阴影中忽明忽暗。这就是他们魔界的王，曾经带领他们与天界抗衡争得一个安身之所的王。他就是他们的神，他们的光明。世人都道魔君是当初父神创世之后心里的那一点魔念所化，所以世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敬的是他为父神身体的一部分远的是他为魔。但，对于他们魔来说，他就是父神，那个给他们生命给他们一个家的人。
　　“她今天还在吗”把手中的玉箫别在腰间，望着那满院刚刚栽上去的桃花，突然眼前浮现那个在桃花树上仰起头喝酒的如火一样的身影。
　　仰头喝了一口酒，任由火辣辣的酒滑过喉间直指心脏，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世人皆认为酒是好东西。大抵是那明明是微凉的水，入口却能热烈的直达心脏，温暖了世间人的心吧。
　　“是在等我吗？”
　　听到从树下传来的声音，绯离愣了一下。“在老地方发呆而已，怎就成了在等你。”
　　弥生看着那挂在枝头的乾坤袋笑了一下，旋即飞身拿走了那个乾坤袋，顺势学着绯离躺在了她上面的那个桃花枝上。
　　“不问自取为偷。”那层层叠叠在眼前飘过的衣摆，绯离有些晃神。
　　“前几日你饮的可是世间唯一的酒，现在还我一瓶百花酿不算过分吧。”自顾自的取出酒，仰头喝下。
　　两人自顾自喝自己的酒，不再说话。任由静谧的气氛和着浓浓的桃花香包裹住自己。
　　“今日是人间的元宵节，想不想去领略一番。”弥生突然转头，直视着绯离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流光流转。
　　“好啊。”扔掉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瓶，双手枕在脑后，绯离难得认真的看着他。
　　“哈”忽地一笑，胜过人间万千风华。猛的起身拉住绯离从长白山纵身一跃而下。
　　“你怎么还像女人一样弄那些熏香啊。” 绯离看着与自己一臂之隔的人 ，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直入鼻腔撩拨着平静无波的心。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害怕的抱住我吗怎么还有心情问我有没有熏香？”弥生看着不断下降的高度，一拉将绯离拉入自己的怀抱，紧紧的抱住她。
　　“你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望着近在眼前的衣襟，细细闻着那淡淡的香。
　　“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再说了我是怕在到达人界和仙界的结界处父神的神力伤到你，所以才护着你的。”弥生看着那静静窝在自己怀里的人，嘴角一抹淡淡的笑。
　　人总愿意将自己的愿望寄托于别人身上，遇到困难时人们往往第一反应是乞求，乞求能得到神的眷顾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但却从没有想到，神是能听得世间事但神也会有困乏的时候啊。你怎知你不是那个神困乏时所忘却的人呢？所以我们最该想到的是自己，当我们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也正是神眷顾你的时候呢。
　　“知道为什么人们选择在上元节这天来放花灯吗”
　　“为什么？”望着那河水轻轻的带走闪烁的莲花灯，耳边听着人们内心深处的祈愿，绯离有些愣神，下意识的回答了，回过神来莞尔一笑，似乎只有在这个男人跟前自己才能放下所有的防备呢。
　　“据说是荷花仙子爱上了人类，被仙界发现后王母派人抓走了荷花仙子那天正好是人界的正月上元节，所以人们在上元节这天选择放炮竹荷花灯吃元宵乞求团圆。”望着那粼粼的水光，弥生的眼神有些悠远。
　　“你还真是不会讲故事，就这两句就完了，不应该渲染的更惊心动魄一点吗？”
　　“你还真当我是说书的啊，走吧，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说完，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绯离看着手中弥生塞过来的一盏莲花灯，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悠悠的闪烁着，好像随时要熄灭一样。望着那水中谢过的萧瑟的残荷，从未听过荷花仙子还有这一段啊。扬手将手中的荷花灯插进一艘在河里行驶画舫的檐上，任由闪烁的烛火在风中摇曳，转身随着那人的脚步没入人群。